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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燙過的剪刀把周圍的毛剪掉,倒了點酒清理傷口,然后敷上搗碎的大薊,捆上小木片固定。
全程貓叫不停,喊得人心碎一地,尤其是鐘涵,貓一叫他就跟著淌眼淚,看得鐘洺都有點不確定,把小貓拎回來是對是錯。
但想來還是對的,不帶回來,不就成了見死不救了。
他可干不來那事。
“這一天,可把我累夠嗆。把它抱進窩里睡吧,今天它疼得厲害,估計沒力氣吃飯。”
結束之后,鐘洺把沾了血的剪子和布條丟進水盆,抬起頭活動了一下脖子。
船艙一角,鐘涵和唐鶯、唐雀他們,用一個凹下去的大貝殼給小貓當床,里面鋪了一層舊衣裳。
鐘洺把剪刀洗干凈收起來,血水倒掉,回來時鐘涵還一動不動,趴在那里看貓。
他走過去,盤腿坐下,摸了摸小弟的腦瓜。
鐘涵爬起來,坐在大哥身邊。
“大哥,以后小貓的傷養好了,咱們就養著它么?”
“對。”
鐘涵揚起小臉開心道:“那我們給它起個名字。”
鐘洺清了清嗓子,“其實我已經想了一個,叫多多怎么樣?”
多余的“余”意頭不好,“多”卻不差。
福多多,錢多多,怎么講都吉利。
在這件事上,鐘涵當然聽大哥的。
“多多好聽呢,不過為什么叫多多?”
早些時候當著二姑的面,鐘洺不樂意講,怕她二姑又拿這事調侃自己的婚事,現下只有小弟,才將小貓與蘇乙的淵源和盤托出。
“總之你記得,蘇家哥哥是小貓之前的主人,他若是哪天來尋咱們看小貓,不能不讓人家看。”
鐘涵歪著腦袋聽罷,用力點頭。
“蘇家哥哥也是好人。”
鐘洺莞爾,拍拍他頭頂的小發揪。
“還是咱們小仔會看人。”
稚子童心,一張白紙,全看家里大人怎么教。
跟前的鐘涵不顧頭發都被大哥搞亂了,他伸出手去輕輕摸小貓。
“你以后就叫多多啦,是我們家的貓!”
小貓有了新名字,小弟也有了朝思暮想的小貓。
這一夜“一家三口”皆睡得踏實,到第二天時,小貓已經能伸舌頭舔點煮碎的魚肉和魚湯吃。
鐘春霞來看一眼,放心了。
“知道吃東西就說明能養活,這貓和你家有緣,之前捉了好幾只都沒養住,其實就是在等它。”
鐘涵喜歡小貓喜歡得和什么似的,還專門找出自己去鄉里趕集時才會用的寶貝背簍,在里面墊上舊衣服,背著小貓到處走,生怕船上沒人的時候它撲騰到水里去,單腿沒勁上不來。
翌日。
天光大亮時,白水澳為著近在眼前的颶風,全數動員起來。
里正下了令,今日起片帆不得出海,各家精壯都要出力,互幫互助,拖船上岸,天黑之前,海灣里一艘不留。
“族老們發話,最早今夜就要落雨,都別磨蹭,早點把船安頓好就能早點歇息,晚一步被雨澆了,別怪我沒提醒。”
有些話年年說,次次說,但一樣米養百樣人,一個村澳里照舊什么人都有。
有的勤快,有的懶散,有的麻利,有的拖沓。
一個颶風季,一個收春稅,是里正最犯愁的時候,嘴皮子都要磨破。
老頭子說完抹把汗,背著手去看漢子們拖船,今天剛開始,后面有的是他要操心的事。
拖船這事,鐘洺跑不了,他是精壯里的精壯。
為此早早和鐘家的漢子們匯合,先把族里的船全都拖上岸,若是還有余力和時間,再去別家幫忙。
木船可不是小玩意,沉得很,為此拖船有技巧。
前面拉纖繩,后面用力推,齊心協力,跟著號子用勁,最忌大家各干各的,東倒西歪。
只拖上岸也不夠,還要往高處挪,不然大風大雨之下,一個浪頭二層樓都高,卷上幾回木船照舊遭殃。
一艘接一艘,比去海上打樁捕蟄還累。
一上午過去了,搞上來十條船,后面還有十多條。
甭管老少,全都暫時沒了力氣,死狗一樣坐在海灘上,等人來送飯。
中午這頓因為是幫族里各家拖船,吃的也是族里的大鍋飯。
糲米混著海貨煮成一大鍋海鮮粥,唏哩呼嚕地灌上一碗,先混個水飽,此外還有一人一份事先蒸好,已放冷的魚飯。
小子們都能吃,胃口大,一人六條魚,用的是五層籠屜,不夠吃還能添。
新鮮的魚肉蒸熟后不散,肉緊扎實,筷子挾一大塊送進嘴里嚼了咽下去,對于水上人來說這就和干糧一樣頂飽。
講究點的時候,會配自家做的豆醬,這會兒顧不上了,連筷子都沒用,直接上手抱起來啃。
有那娶了親的,家里媳婦或是夫郎細心,會專門送來吃食,給自己男人開小灶,有的送糕,有的送餅。
鐘洺、鐘虎這樣的光棍小子沒這個福氣,只能眼巴巴地看。
鐘虎望向遠處,鐘守財正和媳婦坐在一起吃飯,小堂嫂不僅把米糕捧到眼皮子底下,還拿出帕子給男人擦汗。
鐘守財任她擦了幾下,用筷子夾一塊糕讓媳婦先吃,可謂濃情蜜意,把他羨慕到燒心。
“阿洺哥,還是早點娶個媳婦好,你看守財哥,成親一年了,看到嫂子照舊一張黑臉都笑皺了,和海葵花一樣。我爹說了,你是咱們這輩年紀最大的,你得先娶,才輪得到我。”
鐘洺無言。
他險些懷疑這是不是二姑和三叔他們一起商量的套路,當長輩的催自己成親就算了,怎的鐘虎也三番兩次地提這檔事?
“你和那個吳家……”鐘洺忘了上次鐘虎提起的姐兒叫什么,含混一嘴問道:“你們經常見面?”
鐘虎搖頭。
“沒啊,她一個未嫁的姐兒,哪可能和我經常見面,不過趕海的時候遇見過幾回。”
鐘虎想到這個就傻樂,“上次我替她收蝦網,她還沖我笑呢。”
單聽這個描述,鐘洺判斷不出吳家女到底和鐘虎熟不熟,可別是他這個傻兄弟一頭熱吧?
不過看鐘虎的模樣,在意是真的,喜歡也是真的。
他不由問鐘虎,“你為什么稀罕吳家姐兒,相中人家什么了?”
鐘虎一本正經地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說不清,反正我就是想見她,遇上她就高興,平常干活,想到她就有勁!”
“覺得她好看?”
鐘虎擺手,“也不是,她好看,但不只因為她好看,我娘說了,娶媳婦不能只挑好看的。”
“那是覺得她能干?”
鐘虎答得快,“香姐兒當然能干,她是趕海的一把好手,還會編莞草,織蕉布!但能干歸能干,我要是娶了她,我就讓她少干,我自己多干,我力氣大,不用白不用。”
鐘洺嘆口氣,自家這虎子表弟憨是憨了點,開竅倒是挺早,以后成了親,八成也是個把媳婦捧在手里怕化了的。
他呢,上輩子的心思都擱放在鄉里鉆營,這輩子想娶親了,一時半會兒連個能惦記的人都找不到。
上回江家擺酒,他被趕鴨子上架去對歌,其實連對面船上的人都認不全,
非要說他對哪個姐兒哥兒比較熟悉……
蘇乙可能算一個。
鐘洺覺得自己不太對勁,他伸手撓了兩下臉頰,還沒來得及多想,族里幾個年輕姐兒過來收碗,其中就有唐鶯。
鐘洺順勢東張西望一圈,沒看見鐘涵,以前這種時候,他肯定要跟著過來湊熱鬧。
唐鶯聽到他問,笑道:“在船上守著小貓不走呢,阿雀和他在一起。”
鐘洺:……
什么叫有了貓忘了哥,這就是了。
下午繼續干活,什么雜念都飛到九霄云外,耳邊只有自己和身邊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到傍晚時分,鐘氏族中的二十多艘船盡數上岸。
木船上岸,在此之前艙內所有怕水的東西已全都清空,運去了石頭屋,這還不算完,船帆、桅桿、活動的木門、木窗、竹船篷……能拆的需都拆了去,外面一概罩油布。
油布是巨大的幾塊,家家船上都有,縫縫補補,用了一年用一年。
用它罩住船后,周圍還能多出一圈,這一圈需用沉重的大石壓緊,只要不是太夸張的大風,一般吹不亂。
鐘洺擺好最后一方石塊,上前用力拽了拽油布,后者紋絲不動,他放心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招呼鐘涵上前。
“小仔,你也幫著記,咱家船在這個地方,你數數,這是從左往右第幾艘?”
水上人代代入不得學堂,都是一字不識的大老粗,最多能算明白賬,方便上碼頭賣魚獲。
鐘洺多活一世,僥幸跟著罪兵營里識得字的同袍,學過些有用的東西,漲了見識,開了眼界。
他打算今后只要有機會,就把這些教給小弟。
數數是基礎,熟悉幾天,接下來學寫字,起碼得會寫自己的名字。
“一、二、三、四……”
鐘涵掰著指頭,數出他家的船在第七的位置,并慶幸十根指頭夠用。
要是他大哥讓他從另一頭開始數,他連貓爪子都要用上了。
等等,這好像也是個辦法?
鐘洺沒注意到鐘涵盯著貓爪子兩眼發亮,他夸小弟沒數錯,之后抬頭看一眼天色。
今夜子時過后就會下雨,記憶中的小弟正是幾個時辰后出的事。
一生最深重的悔恨即將改寫,鐘洺愈發不敢托大。
“走,這邊收拾好了,咱們快點上山去。”
第10章
石屋
他現在什么都怕,就是不怕累……
在水上人眼里,因海面平闊,只要往陸上走,就叫上山。
其實建石屋的地界至多稱得上“山坡”,離冠子山還有一段距離。
說是石屋,修得也不算多精巧,世代舟居的人,哪里會蓋房子,說得刻薄些,渾似村戶家后院石頭壘的牲口圈,只是一路壘到了頂,又用木頭竹子搭了房頂和門,房頂上覆了一層氈結在一起的干海草擋水。
屋子內里,只在高處挖兩面小窗,不透光又憋悶,平日里沒人住,只當倉房用,起風時才來這里頭避一避,也是沒辦法的事。
鐘洺到了屋前,二姑不在,當是和二姑父一起去安頓唐母。
唐大強自從娶了白水澳的姑娘,在此處落了腳,就跟里正打了招呼,也上山修了間小屋,地方不大,足夠他帶著老娘和媳婦、孩子五人住。
鐘家屋前這會兒只有三嬸在,見了他,抬手招呼。
“剛還說你們兄弟倆做什么去了,半晌不見人,還想喊虎子下去尋你們,結果一轉頭這小子也不知跑哪去了。”
又低頭看鐘涵,笑道:“這就是你家新得的小貓?聽說還是個雀花的,我瞧瞧。”
三嬸梁氏是個大方和善的婦人,鐘涵笑瞇瞇地打開背簍上蓋的布,給她看。
“喏,三嬸,它在睡覺。”
梁氏低頭看一眼,她家兩個小些的孩子也擠過來。
一個是二小子鐘豹,今年十歲,一個是三姐兒鐘苗,六歲,都比鐘涵歲數大。
眼看鐘豹一腦袋撞過來,梁氏伸手把他的頭往回推。
“咋咋呼呼,別嚇著貓。”
相較而言,鐘苗就文秀多了,她往背簍里看一眼,然后對鐘涵道:“我家的大花和二花也跟上來了,可以讓它們和小貓頑。”
說話間幾人都聽見一聲貓叫,抬頭望去,見兩只大貓不知何時跳上了房頂,正居高臨下地低頭看,一只三花,一只黑白花。
沒過多久,鐘三叔和鐘虎父子倆,以及鐘四叔一家都來了。
鐘家的石屋是大開間,乃是鐘老大還在的時候,領著四個兄妹修的,中間未曾壘墻區隔,住起來就是大通鋪,但都是自家人,怎樣都好。
人總算到齊,不能幫忙干活的小仔們和貓都趕到一邊,幾個漢子進了屋,先踩木梯檢查了一遍房頂和窗戶,確定沒有需要修補的地方,便下來取了竹耙,將屋內地下的積沙鋪平。
他們蓋屋的地方下面是石頭灘,沒法像陸上人蓋房一樣夯泥地,最快的辦法就是鋪一層厚沙子,上面蓋席子,睡幾個晚上問題不大。
沙子取細沙,顏色泛白,赤腳踩也不硌腳。
周邊的海灘都是這般的白沙,白水澳名字里的“白”因此而來,附近其它的村澳也多以此為名,像是船行一炷香開外還有個白沙澳,另有幾個小漁村,叫白石村、白浪村云云。
鐘家人多,干活快,屋里很快拾掇一新,又轉到屋外壘土灶,架起大號的陶鍋,預備一會兒燒晚食。
鐘三叔一副大家長姿態,背著手笑瞇瞇道:“今晚上咱們吃頓好,讓你們三嬸做個海蜇里子燉菘菜。”
海蜇里子是海蜇里面的一層皮,之所以扒蟄時要火急火燎,泰半為的就是這層不易剝除的“里子”。
一只海蜇上就薄薄一張,少而值錢。
水上人舍得吃蟄皮蟄頭蟄腦子,輕易不舍得吃里子。
“三嬸廚藝好,我們今晚都有口福了。”
鐘洺說完咂咂嘴,還真有點饞了。
想及上輩子在北地軍營,一到入了冬,能吃的菜只有地窖里的蘿卜和菘菜,哪像九越縣,一年四季地里長青菜,他們水上人再窮,拿兩條魚去鄉里也能換到飯桌上的一把綠。
菘菜做成清湯寡油的大鍋飯,吃得人兩眼發直,有那么一段時日,鐘洺做夢都在吃海蜇里子燉菘菜。
但這都是最初去北地的那幾年發生的事,后來日子久了,關于故鄉的記憶逐漸變淡,深知自己回去的機會太過渺茫,早日忘了,反倒心里好受。
一大家子十幾號人,晚食當然不能都指望一個人操持。
全家老少都上了陣,連年齡最小的鐘涵,還有四叔的幺哥兒,才三歲的鐘平安,都被安排蹲在地上扒蔥葉和蒜葉,鐘虎和鐘豹兩兄弟,連帶鐘石頭,在另一邊用石頭砸辣螺。
辣螺的殼厚,若要炒著吃,砸碎了才入味。
二姑一家晚一步到,還帶來了唐母,她是客,想干活都插不上手,遂坐在一旁幫忙看孩子。
沒過多久,要下鍋的各類食材備好,除了海蜇里子燉菘菜,還有一大鍋蒸三干、一盆炒辣螺,素菜是涼拌龍須菜和清炒白茄子。
鐘洺昔日在軍營里的頭幾年,被打發去火頭營里當過火頭軍,在那跟著一個老火頭學過兩手廚藝。
今晚他本想炒辣螺試試手,但是二姑三嬸都不答應。
“就這頓能吃點好,晚上要是落雨,接下來幾頓都得湊合,你做砸了,回頭大家伙都吃不好。”
最后還是梁氏把手里的龍須菜給了他。
“你要么拌這個吧,涼菜也是菜,味不對就是多點醋少點鹽的事,做好了一樣是本事。”
又道:“你以前不是最不耐煩這些個瑣碎事,怎么現在也起了性子要學?”
“不是要學,是學過,我以前在鄉里跟人學過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