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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六叔公的手腕子也被他捏得不輕。
鐘洺鬧了個大紅臉,“六叔公對不住。”
路過的鐘四叔看到這一幕,教訓(xùn)鐘洺道:“你小子怎不知輕重,把那跟流氓混子學(xué)的些不入流的招式,用到長輩身上來!”
不料六叔公看起來不算多生氣,只是甩了甩手道:“洺小子和你們走的路子不一樣,他手長腳長,體格精瘦,是能下海當魚的,若是長成了大塊頭,反而礙事,入水就沉。”
又看著鐘洺,肯定道:“反應(yīng)快,身手也好,不錯,這都是在海上保命的功夫。”
說完就背著手走了。
留下三人在原地面面相覷,尤其是鐘四叔,對著鐘洺夸也不是,罵也不是。
歇了沒多久,眾人繼續(xù)打樁。
一艘船左右各一張網(wǎng),四艘船就是八個樁。
打到第五個的時候,有個漢子直說扭了腰,不得不換了鐘洺上去。
于是后半程,都是鐘洺甩著膀子和大家一起出力。
這具身體還是十七歲的模樣,確實比不上前世二十歲后的結(jié)實,但他也咬牙生生扛了下來。
最后大功告成時,鐘洺臉上身上的汗和剛從海里出來似的往下淌,擦都來不及。
他伸手揩去蟄到眼睛的咸汗,吞一下口水,找出自己的水罐來連喝了小半罐。
網(wǎng)下好了,接下來就是等。
隨著時間的推移,日光愈烈,鐘洺實在熱得要命,只覺得回去就得上火。
上輩子在冷地方待了太久,現(xiàn)在回來,真是耐不住一點熱。
他嘴里叼著魷魚干,面無表情地盯著海面看了一會兒,突然站起來。
躺在旁邊船板上打盹的二姑父睜開一只眼,“你要干什么去?”
鐘洺抻了抻胳膊腿,精神一振。
“閑著也是閑著,我想下海游一圈。”
他搓搓手,“姑父,你船上有沒有網(wǎng)兜子和鐵耙,借我用用。”
二姑父坐起來,想了想道:“網(wǎng)兜倒是有,鐵耙沒有,上回讓你姑拿走趕海去用了,擱在家里船上。”
另一邊,鐘三叔聽見他說的話,站在自家船上朝他招手道:“要鐵耙?我有,竹夾子也有,你是要下海?”
“想下去看看,在船上太熱了,下海涼快。”
鐘洺有些迫不及待了,重生后的這幾日要干的事不少,家里的船艙用他現(xiàn)在的眼光看,簡直臟亂差,好不容易收拾完,又要編草繩做捕蟄用的草網(wǎng),都沒顧得上下水游個痛快。
“年輕人就是氣力足。”
鐘三叔在自己家船上,給他收拾了東西,隔著船舷丟過來。
鐘洺撿起,把網(wǎng)兜捆在腰帶上,長夾子放進網(wǎng)里,鐵耙握在手中。
旁邊剩下的人也都饒有興致地湊過來。
“我也想下水游一圈,這片海肥得很,說不定還能撬兩個鮑魚嘞!”
說話的是鐘洺一個堂叔的兒子,叫鐘守財,鐘洺管他叫守財哥。
他一帶頭,幾個年輕小子也都躍躍欲試,包括鐘虎和鐘石頭。
“那就一起下,正好看看你們能在水底下閉氣多久。”
六叔公也溜達了過來,指了個方向。
“你們下去以后往那邊游,不然水底下都是海蜇,蟄你們個好歹。”
“知道了六叔公,我們又不傻。”
鐘石頭不以為然,他年紀小,過了年才十三,玩性最大,也從家里船上拎了個網(wǎng)兜和鐵耙,二話不說頭一個蹦進海里。
可謂人如其名,入水后水花高高濺起,惹得他親爹都罵了一句,“混小子,毛毛躁躁的!”
“我也下去了。”
鐘洺回身招呼一聲,緊隨其后,一躍入水。
不說別的,光姿勢就比鐘石頭的好看多了。
水下意料之中地浮動著許多海蜇,正隨著水流朝船的方向游來,傘蓋張開,像一個個軟趴趴的大菌子。
要是不考慮被它們蟄到后的疼癢,這幅場景還是挺好看的。
鐘洺雙腿一蹬,沒兩下就游離了這片區(qū)域。
海蜇群被拋在身后,清透的海面之下,與陸上截然不同地風(fēng)景徐徐展開。
令人感慨又懷念。
礁石嶙峋成山,珊瑚簇擁似花,各色的海魚成群游過。
鐘洺見到它們就像是見到了久別的老友,興之所至,拿鐵耙從礁石上摘了一個海膽,當場砸開喂魚。
海膽黃隨水散出,眼里只有吃食的海魚蜂擁而至,你一口我一口,很快搶了個干凈。
鐘洺緊閉著嘴憋氣,卻也不耽誤嘴角上揚。
連喂了兩個,他不再耽誤時間,第三個海膽撬開后扔到水底,轉(zhuǎn)而游開。
路過一個石洞,看見一只蘭花蟹正在吃貝,他不客氣地徒手抓起螃蟹丟進網(wǎng)兜。
一條冒著綠光的花海豬魚一閃而過,這種魚約有兩個手掌拼起來那么長,什么顏色都有,看起來像毒菌子,其實肉質(zhì)肥美,對得起“海豬”這個名字。
這種魚長得特別,拿去圩集賣比一般的魚值錢。
鐘洺拽起網(wǎng)兜,追著海豬上前,把這條笨魚堵在了石頭縫里,用鐵夾子捅了兩下,逼它不得不從唯一的空處往外逃,結(jié)果正好落網(wǎng)。
看尺寸,這條怎么也有個四五斤。
鐘洺滿意地攥起網(wǎng)兜的開口,手攥鐵夾,在附近找尋還有沒有別的值錢貨。
接下來的時間,他又抓到五只螃蟹,其中兩只蘭花蟹,三只石夾紅。
原本還看見了龍蝦,可惜給跑了,害他嘆了半天氣。
為了彌補自己的損失,他連打了十幾個海膽,從石頭上扒下來幾大把小狗牙螺,夠好幾個人吃一頓了。
又轉(zhuǎn)著圈找鮑魚,最后成功找到幾個,一并收下。
網(wǎng)兜漸滿,下來的時間也不短了。
即使覺得一口氣還沒用盡,鐘洺也預(yù)備朝水面上撤退。
就在臨走之時,他忽而瞥見不遠處的海底沙地上杵著一個大大的貝殼,黑黢黢的,尺寸如鍋蓋。
看那上寬下窄的形狀就知,是個江珧,如此怎能不去看看。
江珧俗稱帶子,是一種上寬下窄形狀的貝類,里面的裙邊與柱肉可以吃,味道鮮美,尤其柱肉,曬干以后便是價格極高的“瑤柱”,在城里酒樓是可以上席面的佳肴。
但鐘洺見過手掌大的江珧,腦袋大的江瑤,面前這等近兩尺多長的卻是見所未見,想來要長到這么大,歲數(shù)怕是小不了。
以前他聽族里老人說過,甭管是什么活物,都是活得越久越精明。
這么大的江珧不躲在深海養(yǎng)老,反而出現(xiàn)在淺海,怎么想都不太尋常。
或許會和記憶當中,那場數(shù)日后即將登臨海岸的颶風(fēng)有關(guān)。
用麻繩捆住江珧外殼,四面交纏綁緊,鐘洺打算把這個大貝殼帶上岸,讓六叔公掌掌眼。
反復(fù)拽了拽,確認脫不開后,他一手扯網(wǎng)兜,一手扯麻繩,牽著沉重的收獲返程。
此時,船上。
一群人靠著船舷望水面,七嘴八舌地議論。
“都過去好一陣了,守財他們都來回三四趟,阿洺還沒上來,這小子的水性比起之前好似又長進了。”
“咱們水上人天生會水,四五歲的小子都能閉氣潛底,但好成鐘洺這樣的真是不多見。”
“我大哥水性就不差,大嫂的娘家一脈又是珠戶,她自己出嫁前也當過珠女,龍生龍鳳生鳳,這兩人的孩子不能是孬種。”
“可惜鐘涵那小哥兒是個‘八月仔’,體格子弱,不然再過幾年,八成也差不了。”
“要說可惜,還是我大哥大嫂最可惜……”
鐘三叔把自己說到惆悵,鐘四叔也跟著唉聲嘆氣。
恰在這時,只聽得船尾處“嘩啦”一聲,緊接著便見了個人破水而出。
舉著半截計時香的鐘虎原地蹦起來,興高采烈地喊道:“阿洺哥你好厲害,足足在水下待了一刻鐘!”
鐘洺舉手揮了兩下示意,隨即甩了兩下腦袋上的水,湊近船邊,先把網(wǎng)兜和麻繩遞給船上人。
鐘守財和鐘虎離得最近,趕緊接過,后者直接被麻繩連接的重量拽了個趔趄。
他瞪大眼睛,“哥,你這是用繩子捆了個什么玩意?”
“你拽上來就知道了。”
鐘洺攀著船舷順利登船,上船時一用力,麥色的肌肉繃緊,線條修長而結(jié)實。
下海時他當然沒穿上衣,下半身的褲子也扯了,只留貼身齊大腿的小褲。
水上人都這么穿,小褲短,外褲也剛過膝蓋,這般下水方便也涼快。
短短的時間內(nèi),鐘守財已經(jīng)幫他把網(wǎng)兜拽上來了,里面的海魚、螃蟹、海膽、鮑魚和海螺等灑了一船板,看得人難掩羨慕。
“還是你能耐強,我們游不深,下去好幾趟都趕不上你一回的收成。你看你這幾個鮑魚,多大!拿去圩集上能賣好價錢。”
鐘洺接過二姑父遞來的布巾,擦了把臉,轉(zhuǎn)而擦頭發(fā)。
“水性其實是能練的,我現(xiàn)在比以前憋氣的時間長,而且在水下找這些東西有竅門,不知道的人下去以后沒個目標,時間都白白浪費了。”
鐘守財抓抓腦袋。
“能練是真,海娘娘賞飯吃也是真。”
鐘洺笑了笑,沒再接茬。
擦得差不多,不至于海水滿臉糊眼睛后,他把布巾往脖子上一搭,去幫鐘虎的忙。
說話的這一會兒,鐘虎和鐘石頭兩個人已經(jīng)合力把麻繩拽上來一大截,三叔也在后面幫忙,等到巨大的江珧出水上船,連六叔公的小眼睛都睜大了兩圈。
鐘石頭連舌頭都捋不直了。
“水,水底下還有這玩意?阿洺哥,你和我們潛的真是同一片水?”
他是船上這幾個人年輕小子里閉氣時間最短的,幾乎沒一會兒就要露頭換氣,幾次折騰,除了把自己搞得臉紅脖子粗外,沒什么像樣的收獲。
鐘四叔嫌他丟人,也多少有點怕他出事,兩趟之后就不讓他下水了。
“我游得遠一些,這個江珧是偶然瞥見的,不然也要錯過。”
他見六叔公來了,往側(cè)面移了移空出位置,“六叔公,您見識多,幫著看一眼,這么大的江珧不在深水,反倒杵在淺水的沙地里,是不是有什么蹊蹺?”
他裝作不解,把話題往颶風(fēng)上引。
“以前聽說海上升龍氣之前,水底會起大漩和大浪,把深海里的大魚都翻上來,這個會不會也是一個道理?”
一番話說完,好多雙眼睛齊齊看向六叔公。
六叔公面色凝重,在船板上蹲下敲了敲江珧的殼,良久吐出三個字:“不好說。”
第5章
再遇
“我這人走路霸道,最是煩磨磨蹭……
寥寥三字,令眾人提起來的一口氣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要真是颶風(fēng)將至,龍氣將升,里正會上報鄉(xiāng)官,再令全澳家家戶戶拖船上岸,躲災(zāi)避難,可不是開玩笑的。
但同是水上人,哪怕是半大小子亦從小耳濡目染,皆知道這等大事,村澳定會召集各家族老一起商議,并非六叔公一個人就敢開口亂講。
隨后六叔公又問了鐘洺幾個問題,鐘洺既明知颶風(fēng)會比族老們斷定的提早來臨,由此奪了白水澳好幾條人命,沒多猶豫,刻意把海底的情形往夸張了形容。
六叔公上了心,接下來好半天都站在船頭看天看云,掐著手指算日子。
見狀,鐘洺的一顆心半落回肚子里。
海上風(fēng)大,縱然濕氣沉沉,多吹一陣也足夠把衣服吹干了。
而衣服半干時,草網(wǎng)里的海蜇已是密密麻麻,到了打撈收網(wǎng)的時候。
鐘洺把不滴水的頭發(fā)重新束起,從船上的一堆連著長竹竿的網(wǎng)兜里拿了一個,跟著上前撈海蜇。
每艘船上分了三個人,鐘守財家里今天沒出船,和鐘洺一樣,所以這會兒跳到唐家船上幫忙。
要么說捕蟄疲累,皆因打樁要花力氣,撈蟄亦輕松不到哪里去。
海蜇長得大不說,還兜著一包水,大一點的海蜇動輒上百斤,一次撈不動,只能在草網(wǎng)里用網(wǎng)兜將海蜇的頭和身子撇成兩半,分兩回放進船艙。
除此之外,還要單分出一個人在船艙里負責(zé)分揀,面前一堆木桶和木盆,一邊放海蜇的傘蓋腦袋,一邊放下面的身子爪子,為了到時候送上岸,處理起來能更快。
不然但凡晚一點,海蜇就要化成一灘水,所有的辛勞都成了白忙活。
一個族幾艘船,一次出海少說能得千斤的份量。
捕蟄季長達兩個月,舍得賣力氣的能從這里面賺出家里老小一冬的吃用。
“快看!我們這里有只好大個頭的!”
“瞧瞧,我們這邊這只也不小!今天的收成真是怪好!”
一群人連著撈了半個時辰,各個喜氣洋洋。
四搜船上已經(jīng)被海蜇堆滿,船的吃水都深了許多。
“怪不得我爹說捕蟄是稻草縛黃金,這些趕著年前都賣了,得是多少銀子!”
說話的是鐘石頭,他和鐘洺一樣,都是第一次跟著出海捕蟄,自然,鐘洺先前沒來是不樂意來,鐘石頭則是歲數(shù)小力氣小,來了也頂不上什么用。
相比之下,同樣是頭回出來的鐘洺就淡定許多。
“海里可不遍地是金子,得有本事?lián)觳懦桑酉聛碛械氖切羷跁r候,只盼你們這幾個后生別叫苦叫累。”
鐘三叔抹把汗,把手里的長網(wǎng)兜一丟,招呼大家伙拔樁收網(wǎng)。
白水澳,岸邊。
“表哥,海上又有船回來哩,好幾艘!是不是姑父和我大哥?”
鐘涵站在海灘上踮腳往遠處看,手里攥著幾朵摘來的小野花。
旁邊鐘春霞家的雀哥兒在編花環(huán),他倆年紀小,不用干什么活,他娘支給他的事,就是照顧好小仔。
“我瞅瞅,好像還真是。”
唐雀爬上一塊礁石望了望,確認后他爬下來,牽起鐘涵的手。
“走,咱倆去岸邊找我娘和我姐。”
兩個小哥兒到了地方,第一反應(yīng)就是熱。
原本空蕩的海灘上多了不少簡單支起的竹棚子,棚里壘了幾口土灶,土灶上架著用來煮海蜇的大鐵鍋,里面熱水滾滾,冒著叢叢白氣,熏得灶前忙活的人面目不清。
鐵鍋價高,加之水上人家在船上用不著鐵鍋,這些鍋都是各家合伙買了共用,一年里就捕蟄季和年節(jié)里用得最多。
這樣的地方都不讓孩子來,亂跑亂跳的,一旦燙著就不是小事。
因這個緣故,鐘春霞瞧見唐雀和鐘涵時,直接就舉著大笊籬教訓(xùn)起來了。
“你們兩個怎來了?快走遠些,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