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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不過是意外釣到一條大魚罷了。
你的繼母從來不是什么好人,以前為了榮華富貴在你的父親面前扮演著一位好母親的形象,現在一無所有,自然也就露出了本性。她怕你臨頭跑了,給你注射了某種藥物,那日早上醒來,你感覺自己像一團浸到水里又撈出起來的雜亂的棉絮,神思恍惚遲鈍,渾身乏力得像陷進了泥沼里。
之后的記憶便混亂而殘缺,你記得那天早晨被人帶上了車,行駛很長一段時間后,車子停了下來,隨后,一個男人把你從后座抱了出去。
這里的記憶不知為何變得格外清楚,許是因為這個男人舉止堪稱溫柔,和你想象中會受到的對待全然不同,又或是他身上的顏色太過干凈分明,在一片朦朧紊亂的視野里,就像老式黑白電影里突然出現了一塊鮮明的彩色,尤為明晰。
他一身黑色,頭發也是黑的,弓腰把著車門,遞給你一只手,額前凌亂的頭發完全蓋住了眉眼,只能看見露出的下半張臉,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少見陽光的陰郁感。
他的唇色很紅,但朝你伸來的手卻十分蒼白,連彎曲的指節都是白的。
車子停在了僻靜空曠的郊外,不遠處荒廢遺棄的工廠靜默佇立,所見之處野草橫生。你想,這種地方很適合奸殺拋尸,如果沒有人報警,估計過十幾年也不會有人發現。
他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將你從車里抱下來后,就一直默不作聲地往前走。天地間灰蒙蒙一片,冰涼細密的水珠吹打在身上,你眨了眨眼睛,遲鈍地意識到正在下雨。
他身上已全部濕透,但皮膚卻滾燙,溫度穿透單薄衣物,你抓著他腰側的衣服,尋著那片溫暖,不由自主往他懷里縮。
他察覺后停了下來,好像低頭看了你一眼,又好像沒有。
你強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腦里一片混沌,雙耳深處傳來心臟沉悶轟鳴的跳動聲,眼前景象也漸漸模糊不清。
最后,在藥物的作用下,你昏睡了過去。
再醒來,就是現在。
你有很嚴重的先天性夜盲癥,在昏暗的環境和盲人沒什么區別。你跪立在床上,扶著床頭,伸長手在墻壁和床兩側緩緩摸索。
摸了一會兒,在床邊側柜上摸到一個像臺燈的東西,你沿著那東西摸了半天,卻怎么也找不到開關。在一個陌生、絕對安靜又無法視物的環境里,如果只能聽見自己發出來的聲音,這樣的狀況幾乎能令任何人情緒失控。
但你發現自己出乎意料地平靜,你移到床邊坐下,把那東西抱起來,從頭到尾用手指仔細滑了一遍,但仍沒有觸碰到任何凹凸狀的開關,如果是較復雜的觸摸式開關,再試上一個小時估計也打不開,你只好把它放了回去。
可就在你放下時,卻忽然有什么東西碰到了你的手指,觸碰非常短暫,就像被電刺后立馬縮了回去,你尚來不及反應,光線猛然間就已涌入了視網膜。
你閉上眼,下意識抬起手臂遮擋,強烈的光線逐漸柔和,等到眼睛適應之后,發現床角悄無聲息站著個男人。
你第一反應不是問他是誰、想干什么,而是他站在暗處不聲不響地看著你像個瞎子一樣摸索,看了有多久。
你打量了一眼你所在的地方,看起來是一間普通的房間,房間很大,但除了你躺著的這張床和側柜上一盞臺燈外,其他什么都沒有。
離你最遠的那面墻壁橫跨了一整幅黑色窗簾,從頭拉到尾,不見半抹光線透照進來。房門好像在男人身后,微弱的臺燈光被他擋住了,身后的地方你看不太清。
整間房間像一間寬敞但封閉的籠子。
你指向房頂的吊燈,問他,“可以麻煩你把燈打開嗎?我看不清。”
他一句話都沒說,默默走到墻邊打開了燈。“啪”的一聲,充足的光線瞬間盈滿房間,此時,你才完完整整看清房間里除了你之外唯一的活人。
他一身黑衣,身型高瘦,襯衫扣子從頭扣到尾,兩只袖扣也沒落下。全身上下,只要能合理遮住的地方,一點都沒露出來。
你一眼就認出這是把你帶走的那個男人,或者說,你的買主。不是因為他的長相,而是少見的蒼白得徹底的膚色。
他微低著頭,身體以微小的弧度偏向你的方向,當一個人偷偷看某種東西又不想被人發現時,就會做出他這副姿勢。
他的兩只長臂垂在身側,手指僵硬地半握著,黑色頭發又亂又卷,額發蓋住大半張臉,露出的下顎和唇線繃得緊直,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掉。
看起來比你還要緊張。
從你醒來后這個男人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你懷疑除了開燈,他就一直站在那沒有動過,安靜得過分古怪。
當你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時,他的脖頸就幾不可察地轉了一下,把朝向你的那點微小的弧度收了回去,非常輕微,你是瞥間投落在墻面的影子在動才發現的。
兩秒后,他直接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外面沒有開燈,背影很快隱入了大片陌生的黑暗中
你收回視線,漫不經心地想,好像……被一個有點奇怪的人買回來了。
你身上穿的衣服不是你出門時穿的那件,而是一件寬松得過了頭的黑色襯衫,幾乎可以當裙子穿,肩線松松垮垮掉到臂肘,兩邊袖口挽得十分齊整,款式和他身上那件一模一樣,
你推高袖子,看見手上被注射進藥物的地方留下了一個細小的針孔,周圍皮膚泛開一小圈青紫,隱隱脹痛。
沒過一會兒,他又回來了,一手拿著個盤子,另一只手端了杯水,你聞見空氣里飄浮的飯菜香味,驚訝于他居然是去給你弄飯去了。
他走到你身前時停了一下,然后才彎腰把盤子輕輕放在床頭柜上,你莫名想起自己曾經養貓的時候。小貓初來時怕生,你怕被抓,但又想給它喂食,就是如他現下這般小心翼翼。
盤子里是一份牛肉蓋飯,賣相很好,你實在是餓了,顧不得禮儀,直接端起蓋飯放在了并攏的腿上,伸手拿柜子上的杯子時他的手還沒來得及抽離,指尖不小心碰到他,他立刻就縮了回去,然后又站到了先前床角的位置,連姿勢都和先前相差無幾。
干站著,像個不會說話的人偶。一時間,屋內只有你發出的細微咀嚼聲。
等你吃完后,他又默默走過來收盤子,仍是先彎腰縮小自己的體格以放下你的戒備,明亮頂燈剪裁出他的身形,投射下沉默灰暗的影子,將你完全籠罩其中。
真是奇怪,你想。
一個人的意圖隱藏在行為之下,可他所做的一切都讓你看不懂,如果他現在脫了衣服要和你上床,那么你尚且明白自己的處境,可他卻表現得似一位盡心盡力照顧你起居的傭仆。
他看著你放在腿上的盤子,長指無措地動了動,似乎怕冒犯了你。真是太奇怪了,明明無論從體格還是處境來說,你都處于弱勢的一方,可他甚至不敢來拿你腿上的一個盤子。
你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將剩了大半米飯的盤子放到床頭柜上,他朝你抬了抬頭,似乎是看了你一眼,但又很快垂下了頭。
在他放下心地去收盤子的時候,你握住了他的手。
你聽見他急促地吸進一口氣,收進喉嚨發出短暫的一聲響,身體瞬間繃緊,背部肌肉在襯衣上撐出明顯的輪廓,彎曲的脊背僵直得好似一張拉滿的弓。
一個人被鬼抓住反應估計都沒他這么大。
臺燈周圍散發出一圈淺淡的光暈,你從他斜垂下的卷發里,對上了一雙黑亮的眼睛,漂亮得驚人。怕要用一缸墨,才能染出黑得這么純粹的瞳色,烏密的睫毛似漆黑的蝶翼,不安地顫了顫。
他很緊張。可是為什么?
他的手很好看,雖然蒼白,溫度卻滾燙,手指很長,骨節硬朗,這樣的一只手如果要揮開你甚至反制你,是輕而易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