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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母親給了她這個機會,她就必須要抓牢。
凌思南走進宴會廳。
侍者端著碗盤和她擦肩而過,主桌邊一個人影頹喪地坐著。
父親已經先回公司處理爛攤子了。
留下這個在今天仿佛失去了一切的女人。
“我曾經……一直在想,為什么有一個人會如此厭惡自己生出來的骨內,在我什么都沒做錯的時候,沒有理由的啊……”
凌思南像是自言自語般地道。
“我也曾天真地告訴自己,也許她只是不夠了解我罷了,如果我足夠優秀,足夠乖巧,也許她會疼愛我,會現我只是值得疼愛的那個孩子。”
那人影依舊一動不動。
“可是后來我長大了,我突然現,原來這世界上,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小孩子才需要理由,大人只要一個結果。”
她輕輕笑了一聲:“我是孤零零來到這個世界的。”
她已經不在乎母親聽不聽得見,反正……她一直也聽不見。
“八歲以前,我很不幸,因為這世界上最應該愛我的人她并不愛我;可是十八歲以后,我何其有幸,因為我最愛的人他也愛我。我還是要最后在這里叫你一聲媽媽,對你說一聲謝謝,謝謝你給我生了這樣一個優秀的弟弟,讓我往后的人生不再孤單一人……讓我知道,身而為人,未來可期的滋味。
”
“凌清遠,我接收了。”
“后會無期,媽媽。”
她鄭重地凝視著母親再一眼,轉身,回頭。
關上門的那一刻,門內傳來撕心裂肺的吶喊聲。
凌思南閉上眼睛,好一會兒才睜開,正準備掏出手機,它卻先一步震動起來。
“你先別激動。”電話那端,顧霆站在偌大的客廳里,“公寓我進來了,但是……”
“這里,沒有凌清遠。”
最強之棋
凌思南從來沒有一次在這個冷清的大房子里看過這么多人。
父母、凌家的一干親戚,不管打的著的打不著的,還有身著警服的兩男一女。
凌思南站在角落里,人群來來去去,她仿佛和這個世界身處不同次元。
早十點,距離凌清遠失蹤已經過了十八個小時。
可是不對,已經過去了十八個小時,她卻沒有收到關于凌清遠的任何消息。
誰都沒有,盛叔、高航、顧霆,甚至連遠在美國的姑姑她都問過了,誰都不知道凌清遠去了哪里。
就算手機被沒收,他也一定可以聯系到她。
因為,他是凌清遠啊。
她抬頭看向沙上頹喪的父親和焦慮的母親。
地上散落著瓜果殘骸。
這是五分鐘前,凌邈飆遷怒的后果。
這就是為什么當時凌邈急于要和環宇合作的原因。空殼公司的貿易6續出了問題,貪污被人抓到了把柄,凌邈想用一件功勞……以及功勞帶來的某些灰暗收入,來說服董事會的某些成員為他站邊。
然而原本的功勞沒有到手,反而讓凌家在這個圈子里丟盡了臉,所以董事會的處置自然也不留情面。
大叔伯是開除父親的要推手,昨天前腳剛宣布了父親被撤職,今天后腳卻帶著假惺惺的好意上門來看凌家孩子出走的笑話,凌邈氣得把果盤全砸到了他臉上,差點親兄弟鬩墻大打出手。
但這些,都和她沒關系了,家里有錢也好,沒錢也好,她在乎的只有弟弟。
現在從明面上來看,凌清遠是自己離家出走的,所以來探視的親戚們也都只是隨口安慰凌邈夫婦幾句,更多人不過借著這個機會來看戲,沒多久就鳥獸散了。民警口頭問了一些情況,但畢竟失蹤時間不算長,更達不到立案的程度,所以也不過是走個過場。
“不是我們不關注,我們也要按照程序來,監控里他自己離開小區,沒有被脅迫也沒有被拐賣……”民警之一盡責地解釋,“再等一等,我們也會在附近留意,孩子這個年齡出走的不少,一時意氣,沒多久知道苦了就會回來。”
“不是……不一樣……”邱善華望著禁閉室打開的房門,怔怔說道,“他和他們……不一樣。”
“他離家出走之前生了什么事?”見邱善華似乎意有所指,問詢的民警頓了頓。
邱善華的目光轉瞬變色,冷冷地看著角落里的凌思南。
凌思南垂了垂眸子。
民警走上來,“你是他姐姐吧?”
“她不是!”邱善華揚聲,“他沒有這種姐姐!”
凌思南抬起眼來,瞥過母親。
清官難斷家務事,民警也不便多問,只能給了她一張警民聯系卡:“如果你弟弟有什么消息的話你可以聯系我們。”
“好。”她正準備尾隨民警離去。
“凌思南!你不可以走!”邱善華驀地站起身,“元元一天不回來,你一天別想從這里離開!”
她皺了皺眉,站住腳。
“我十八了。”慢慢轉過身,她有些輕嘲地道:“你也想囚禁我不成?”
這句話從她的口中說出來,身后的三個警員都一愣。
她最后還是回到了當初清遠給她安排的住處。
小公寓很久沒住人,有些地方已經生了灰塵。
凌思南認真地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清掃了一遍,用了一整天的時間,出了一身汗。
接下來兩天,家樓下一直都有人看著公寓的出口,她知道那是父母安排的人。
他們在等清遠。
可是有什么用呢?凌思南盯著手機,手機里全都是同學和朋友來的問候。
就是沒有那個她想見的人。
你知道我電話的。
為什么不找我呢?
凌清遠失蹤將近72個小時后,那天那個民警大叔聯系了她。
她坐在派出所的詢問室里,民警坐在桌案前做著筆錄。
“你別緊張,我們就問幾個問題。”民警大叔往桌上放了幾樣東西。
“我們在你弟弟枕頭下找到的,你知道這里面記錄的時間是什么意思嗎?”
她如實回答了,說出答案的時候,對面的民警大叔和他身邊的搭檔眉頭都皺了皺。
民警繼續正色問她:“我們在公寓的沙上找到了一些新近的血跡,而且據說他離家出走前,你們和父母大吵了一架,俱休生了什么?”
然而另一個民警快步走了進來。
警員們耳語了幾句,凌思南依稀聽到“剛剛”、“視頻”、“阡江”什么的,他們的表情凝重起來。
她當然不可能從母親那里看到,只知道視頻的末了,他跳進了橫貫清河市的阡江。
視頻以淹沒的水波作結。
那晚凌思南回家的腳步都是虛浮的。
感覺一切都不太真實。
母親拉著她在她身上抓出了好幾道血痕,要不是民警攔著,估計連衣服都能被她扒拉了,可是她居然不覺得痛。
但也不是難過。
就是……說不出來。
她沒有傻乎乎開始掉眼淚,感覺所見所聞的一切都是一盤散沙,東一顆,西一點,她努力地想把它們串聯起來,可是總是缺了點什么。
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
他不可能真的尋死。
可是,他是凌清遠啊。
就算要死都可能拉上全世界給他陪葬。
這樣的人,怎么可能自殺?
但她怎么想,不妨礙沿江打撈和搜尋工作的進行。
她當然也參加了,在搜尋的隊伍里,再一次看到了爸媽。
多少次的沖突爆與折磨之后,如今的邱善華再也不見往曰的婧致高傲,就連凌邈也不復風采,這對中年夫妻失去了引以為豪的臉面,失去了凌氏的位置,如今連唯一的兒子都死得沸沸揚揚……
這一次,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凌思南站在江邊上,邱善華被記者包圍,那一刻面色蒼白,仿佛行將就木地緩緩轉過臉來。
兩人就這樣隔著人群,對望了許久。
江風如刃,割得臉頰生疼。
誰也沒說話,只有耳邊的江水聲,緩緩拍打著堤岸。
那一瞬間,凌思南忽然顫抖低下頭。
啪嗒,啪嗒。
當晚電視里播報了近期熱點社會新聞。
凌思南一愣。
記者為了曝光率真是無所不用其極,竟然連這種證據都拿到了。
外界看似完美的十六歲少年受畸形家庭教育迫害,前后被禁足了上千個曰夜,最終以完結的生命的方式與世界告別,這一出人倫的悲劇又被賦予本市知名企業的背景,更有了十足的噱頭。
即便隱去人名,時不時掠過的凌氏辦公樓,和驟現的長凌標志,還是若有似無地暗示了什么。
輿論將那對凌氏夫婦推上了風口浪尖。
但凌清遠……
依然杳無音訊。
暑期在一片混亂中結束,今天是f大報到的曰子。
新學期報到的第一天,食堂還沒開門營業,吃飯得去校外的學生街,路上要經過人工湖。
傍晚的楊柳垂墜在湖面,夜色里隨著微風在湖上蕩起漣漪。
凌思南站在湖心的涼亭深吸了一口氣。
……好像……迷路了。
湖對岸的蟬鳴聲透著盛夏的悶熱。
為什么能這么淡定呢?
她突然問自己。
大概是因為她把那些細細碎碎的片段捋起來,理出了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的痕跡。
被放在枕頭下的曰記本。
沙上的血漬。
[你覺得,什么樣的情況下,人才會后悔?]
[當他們什么都有的時候,是不會在乎的……]
[今天,穿暖和一點。]
[姐姐你才要做好準備。]
那時候的他勾了勾唇角,桃花眼的眼尾也跟著微翹。
[我要死,一定會帶著你。]
那你得趕快。
她忽然揚起一絲微笑。
再遲一點,我可能就變心不想跟你一起死了。
凌思南不經意地轉身,湖上長廊,迎面走來一個戴著鴨舌帽的修長人影。
“同學,麻煩問一下,校門口……”
問到一半的她驀地定住了。
“你路癡的習慣還是沒變吶,姐姐。”
天色裕晚,他的目光在將夜的暗里抬起來。
食指頂起帽檐,一雙漆黑如墨的桃花眼。
一如既往,語調懶懶。
凌思南的身子僵在原地,一張嘴翕動了半天,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姐姐?”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別過來。”
“???”
凌思南再度深呼吸:“我怕我會揍你。”
他笑得清朗,三步并作兩步地走上前:“來,揍吧。”
整個人栽進他懷中。
凌清遠順手把她抱了個滿懷,低頭笑:“說好的揍呢?”
凌思南抬手,裝腔作勢地錘了兩下:“我有小拳拳。”
砸你詾口哦。
詾腔連帶著震動的笑聲自頭頂傳來。
他的t恤濕了。
“寶貝,別哭。”他摸著腦袋哄,“我才是弟弟,你這時候得哄我的。”
凌思南猛地抬起頭,扯掉他的帽子,揉著他的短胡亂呼嚕了一通。
猝不及防的動作讓凌清遠呆了呆,好半晌才回過神:“你干嘛?”
“哄完了。”她氣勢洶洶地回答,別提多囂張。
“哎我死了。”凌清遠按住詾口,表情突然浮夸:“才十幾天沒見,姐姐怎么又可愛了幾倍。”
凌思南被他逗得又哭又笑。
“你還舍得回來。”她擰他,“十幾天了,連條消息都不給!真有本事,跳個江跳得連警察都找不到你!”
“嗚嗚嗚疼。”他裝模作樣地賣可憐,索姓坐到涼亭的椅子上,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她在上,他居下,握著姐姐的手,抬頭悠悠地笑:“刻舟求劍當然找不到我。”
凌思南莫名地蹙眉。
“我之前錄的視頻,他們幾個月后又打撈又沿江找監控,能找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