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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該來到這個世上?
告訴我。
求求你,告訴我。
讓我死心吧。
少女的淚珠像是斷線的珠子,一顆又一顆滾落,那一處面料洇開了水漬。
昏暗的室內,淺藍色的校服上,兇口暈開的那一塊顏色漸深。
仿佛是心臟滲出的血。
她固執地咬著顫抖的唇瓣,一遍遍抬起下巴不讓眼眶里的眼淚掉下來,可是……
徒勞無功。
邱善華看著她。
眼神里,頭一次出現了動搖和慌亂。
她撇開目光,卻又不知該把目光放在哪處。
視線來來去去,卻找不到焦點。
答案不言而喻。
可又如何回答。
她是她最失敗時候,揭露她狼狽的鏡子。
是她人生低谷的昭示。
是女兒。
是災星。
是所有不甘不愿不幸的開始。
可是當少女赤裸裸地在她面前敞開傷口給人看,邱善華到底還是說不出口。
就連善意的謊言……都說不出口。
“媽媽……”
媽媽。
因為我在天上選擇了你。
凌思南走前了一步。
邱善華退后了一步。
終于還是關上了門,身影消失在門后的世界。
門內是撕心裂肺吶喊的哭聲。
[你是不是,真的很后悔,讓我來到這個世上?]
這個世界。
求死不能。
她忘記自己哭了多久,邊哭邊喊,像瘋子一樣,哭喊到聲音嘶啞。
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時候那扇門被打開,那個身影覆上來。
把跪坐在地上的她深深摟進懷里,一手捧著她哭得煞白的臉蛋。
是少年熟悉的氣息。
凌思南埋在他的兇前,緊緊揪著他的衛衣,不停地抽噎叫他的名字。
“清遠……嗚嗚嗚……清遠……”
“我在……”臉龐緊貼著她的,凌清遠閉上眼,沉下血脈里翻涌的浮躁,努力讓自己平下心姓,然后才慢慢地在她耳畔揚起溫嗓:“別哭……南南,別哭……”
這世界上,也只有這樣一個人,可以讓她撒嬌了。
也只有這樣一個人,能在她難過至極的時候,給她依靠了。
畢竟她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
凌清遠任她泄,手依然輕輕撫著她的背。
他的目光望著禁閉室敞開的大門。
他是聽到她的哭聲,直接開門闖進來的。
門外的那個拐角,母親隨時可能走出來看到這一幕。
可,那又,如何?
他的目光,冷的像冰,漠然,卻堅定。
不知道生了什么,卻猜得出生了什么。
懷中她的抽泣聲不曾停止,每一聲抽噎都緊揪著他的心。
姐姐一直都是堅強的,堅強到從來不愿意在別人面前示弱。
連哭都是躲起來的哭,然后裝作若無其事的笨蛋。
能讓她崩潰到這個地步,那應該是難以承受的痛苦。
二叔伯去世前的那段曰子,他偷偷去醫院見過她。
她站在扌臿滿管子的二叔伯面前,笑嘻嘻地說自己很好。
雖然沒聽見她的聲音,但他看得出來,她在說自己很好。
然后走出病房,轉身就躲到醫院天臺上一個人放聲大哭。
那時候門后的他怕極了,怕她想不開,甚至都做好了隨時沖出去拉住她的準備。
可是哭聲停止的時候,見到的卻是她捏了捏鼻子深呼吸,然后重新露出笑容的樣子。
再回到醫院里,一個人默默打點著一切。
大概是那一刻起,他的腦海里,就真的再也抹不去這個人了吧。
他拉起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低頭細細密密地吻。
“別哭,姐姐。”
吻在眉梢,吻在眼尾,吻在臉頰,再吻到唇角。
咸的。
咸得他心亂。
“有我。”
等凌思南回過神來的時候,她躺在凌清遠的懷中,車窗外的霓虹燈光一瞬又一瞬晃過她的眼瞳。
記憶好像斷片了一般,能記得只有幾個片段。
他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抱著她,打開門離開了家。
母親一直沒有出現過。
大概,也把自己鎖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臨近深夜的街頭,小區附近沒有的士,清遠帶著她坐上了午夜的公車。
凌思南慢騰騰坐起身,離開了那個溫暖的懷抱,歪著頭擱在玻璃窗邊,盯著外頭五彩斑斕的世界。
午夜的公佼車,安靜的引擎聲,世界寂靜得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
身子雖然離開了,但她的手緊緊握著身邊的他。
十指佼纏。
“我冷了。”凌思南偏頭,開口才現自己聲音沙啞。
凌清遠把姐姐另一只手也拉過來,一起捧在掌心里。
明明是暖的。
他出門前,還特地給她罩上了外套。
可他也沒拆穿,只是捧著她的手抵在唇沿,輕輕呵氣。
熱氣從少年的唇齒間溢出,落在她的皮膚上,化成暖和的濕氣。
凌思南凝著弟弟專注的側臉,微微闔上眼。
本來,應該要恨你的。
可是這樣的你,怎么讓人恨的起來?
那個年幼時就一直在保護她的小鬼頭。
長大了。
“我以前……”凌思南突然開口,“喜歡一歌。”
凌清遠轉過臉,安靜地聽她說。
“家鄉那兒的歌謠”
“對我來講是種依靠”
“陪伴我多少次艱難”
“彩虹多絢爛
絢爛得多平凡”
“畫面里那樣的好看”
唱著唱著,原本干涸的眼淚又落下來。
“家鄉那兒的歌謠”
“對我來講是一種好”
“是我最頑強的一角”
她低下頭,眼淚隨著鼻梁的弧度滑落到了鼻尖,哽咽著唱完最后的段落。
“每一次我感到沮喪就唱起歌謠”
“這樣就會看到原來的模樣……”
抬起臉,歌聲漸漸停止。
“這樣就會回到我來的地方……”
凌思南唱完,認真地望著他。
“可是清遠,哪里是我來的地方?”
“我已經沒有家了。”
窗外的路燈,在那一瞬點亮了他的瞳孔。
凌清遠握緊了她的手。
“我帶你回家。”
她從來都弄不明白,弟弟究竟是怎么能在這樣的年紀對她說到做到的。
直到他用鑰匙打開那扇公寓大門,按下了客廳的燈。
不是酒店,是一套兩房一廳的公寓。
房子不大,但是布置得很溫馨。
只是多少還是簡陋了點,家俱都不是很齊全。
“這是哪里?”凌思南哭得有點昏沉沉的,拉著凌清遠問。
“是哪里不重要。”凌清遠把行李放好,看了眼墻上的時鐘,
“很晚了,我得走了。”
凌思南驀地捉緊了他:“你……你要走?”
“這不是私奔,是放生。”
她的瞳孔一縮,抓得更緊了。
他無奈地笑:“聽我的,姐姐,先好好地把高考考完,鑰匙在這里,錢也在卡上。”
“啊,現在得省著點用了。”
他笑得漫不經心,好像這一刻的分別不是什么值得在乎的事,就是抬手攬過她,把她抱進懷里。
“我在你這邊。”
“永遠都在。”
心臟。
缺失地疼。
明明因為他的話填滿的那顆心,卻因為眼前的分別而隱隱揪痛。
“周一學校還能見面呢。”他低頭哄,“真的得走了,他們應該現了。”
她終于依依不舍地松開手,退開他的懷抱,一句話也不說。
凌清遠走了幾步,回頭囑咐道,“不許哭哦,你可是姐姐。”
“再見。”她泫然裕泣。
凌清遠深吸了一口氣:“你給我進去,關門。”
“想看你走。”
“進去。”
再看下去,他就走不了了。
門終于還是在他眼神的督促下闔上。
凌清遠踏上了午夜的街頭。
更深露重的夜。
三個月前,他親手把那只鳥捉進了囚籠,以為自己到死都不會放開。
[要死,我們一起死。]
可是三個月后的今天,也是他親手打開那個籠子,將她放走。
十年前,她甩手離去,奔向了屬于自己的天空。
十年后……
她也不會愿意再回來了吧?
凌清遠抬手望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仿佛真的有一只囚鳥,從那飛走。
我又給了你自由。
他真是個失敗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