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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機平穩上升,牧漢霄坐在座位上檢查過裝備,他與飛行員交談幾句,交談完畢后抬手把牧羽抓到面前,開始給他扣安全帶,并額外在他的手腕扣上一塊心率表。
牧羽乖乖由著牧漢霄把他嚴實扣在面前,兩人離得這么近,牧羽也不說話,直升機轟鳴噪聲大,他戴著耳罩,只專注看外面的天空。
臨近起跳高度,牧漢霄拿過護目鏡戴到牧羽臉上,牧羽的護目鏡是透明的,牧漢霄則戴上一副黑色護目鏡,抬起手臂看一眼高度表。
直升機門嘩然打開,強風涌進機艙。
他們已經距離地面四千米高度。大地上城市的痕跡星羅棋布,蜿蜒圍繞廣闊的海岸。風吹過牧羽的身體,幾乎要將他帶離機艙。
但他被牢牢扣在牧漢霄的胸口前,在千米高空的風中穩定固然。他一手扶著機艙門,眼望腳下錯落的云層和大海,忍不住咽下唾沫。
他想玩跳傘是一時興起,真到臨跳邊緣了,說不緊張是假的。他下意識想朝身后的牧漢霄討點什么,牧漢霄的體溫高,暖熱得貼著他的后背,他想牧漢霄能抱著他,或者握住他的手。他此時才意識到,牧漢霄的突然到來竟然非常的是時候。
可他只是緊緊抓住艙門,在風中深呼吸。
他的手腕被握住拉開。牧漢霄一手扣住上方艙門,把他的手放在胸前背帶上讓他抓住,抬手握住他下巴稍一用力,牧羽被迫仰起臉靠在他的肩膀上。
“害怕?”牧漢霄的聲音在他的耳邊低低響起。穿過巨大的風聲和機翼旋轉的噪音,帶著微燙的溫度烘熱牧羽的耳朵。
牧羽稍微鎮靜下來,裝作冷靜:“不怕。”
男人的呼吸就在身后,若有形地落進他的耳根和脖頸。牧羽忍不住側頭去看,只看到牧漢霄突起的喉結和冷峻的側臉。
牧漢霄說:“跳了。”
牧羽閉上眼睛,與牧漢霄從直升機上一墜而下。
小時候牧羽沒有朋友。最初被送來牧家的時候身體不好,在家養了一年,牧云霆請了老師單獨教他語言和通識課程,等再去學校時只能插班。
他那時不愛說話,性情孤僻,也不愿意交朋友。他對高傲威嚴的父親和后母畏懼,更討厭會欺負他的牧澤駒,于是天天想回家,在家里等著牧漢霄回來。
牧漢霄很冷淡,也很少說話。但牧漢霄不會欺負他,也不曾冷眼相對,他的冷淡仿佛與生俱來,反而對這個病弱孤單的外來弟弟有些多出的耐心。或許是看牧羽太可憐,也或許是不甚在意這流浪貓一般的孩子。
云海極少有訪客,除了家人偶爾造訪,所有公事牧漢霄都不會帶進家里。那稀少的幾年里,云海對牧羽來說就像一個安全的秘密基地,有牧漢霄守在門口,誰都不會亂闖進來。
但牧漢霄常常不在家。牧羽等不到大哥回,久了就要哭,一個人躲在房間里哭,等牧漢霄終于回了,更要在他面前哭,問他為什么總是不回來,是不是也和牧家其他人一樣,不喜歡自己。
那時牧漢霄才正式接受公司一應事務不久,工作極為繁忙。即使如此,他仍然帶牧羽去了雪山滑雪。
牧羽自被接回國內后極少出遠門,牧漢霄親自教他玩滑雪,牧羽體能差,玩得氣喘吁吁興奮不已,抱著牧漢霄的手臂又笑又鬧。牧漢霄沒讓他玩太久,不管牧羽的抗議就把人抱下了山。
那天也是陽光正好,群山白雪皚皚,藍天下一片純白無暇。牧羽被套上帽子和圍巾,抱著牧漢霄的脖子,紅撲著臉指天上,“哥哥快看,天上有人在飛。”
天空中一個鮮艷的降落傘帶著一個人朝山下緩緩滑去。牧漢霄一手抱著牧羽抬頭看去,說:“他玩的是跳傘。”
“我也想跳傘——”
牧漢霄告訴他:“跳傘要從幾千米高的天上往下跳,你會害怕。”
牧羽依賴地靠著他,“哥哥陪我一起,我就不怕。”
牧羽很粘牧漢霄,軟綿綿地追問哥哥可不可以陪他玩,牧漢霄把他抱回車里,牧羽自己乖乖系上安全帶,去抓牧漢霄的袖子。
最后牧漢霄對他說,等他再長大點身體好了,就帶他去玩。
下墜的風刮過牧羽的臉,云層在周身急速環繞,大海像一只巨大的藍色眼睛,遙望天空中兩個人的墜落。
牧羽緊緊抓住背帶,緊閉著嘴,心跳在胸腔中瘋狂跳動。遼闊的天地之間,他倏然變得渺小,只有身后與他綁在一起的牧漢霄是唯一的熱源。
高空的空氣寒冷,又被炙熱的陽光驅散。腎上腺素瘋狂分泌,牧羽不受控制地亂了呼吸,他遙望廣闊的地平線,身體穿過云層,像有冰涼的微霧刮過皮膚,天空觸手可及,藍得令人想流淚。
他忽然想,如果這個時候他解開自己的安全扣,會不會把牧漢霄嚇壞。
眼睜睜看著他落進大海,就算是牧漢霄,表情也一定會很精彩吧。
然而這個瘋狂的想法只在他的腦海中存在了一瞬,牧漢霄就拉開了降落傘。傘在風中砰然展開,牧羽被一股力量猛地往上拉,回過神來。
降落傘悠然在天空中滑翔。牧羽聽到牧漢霄在他身后說,“手臂打開。”
牧羽想起之前教練教的動作,松開背帶放松四肢。降速驟然變緩,牧羽的心跳仍然劇烈,他微微喘息著,身體忽然變得輕盈,雙腿沒有知覺似的,腳下遙遠的大海又變得溫柔,海浪無限起落,像等待他降落的溫情搖籃。
牧羽恍然看著天與地的風景,一時好像真的在飛翔,像他抬頭看到天上的飛鳥,掠過風和陽光的痕跡。短暫脫離大地的束縛,拘禁的靈魂也能脫離肉體,隨風在天空中飛舞。
他被扣住手腕,牧漢霄動作沉穩,從后查看他的心率表。
他的心跳太快,牧漢霄抬手放在他的胸口,狀若安撫,“放松,不會有事。”
男人的聲音在風中變得模糊。寬大溫暖的手心貼著他心臟的位置,奇異的是,牧羽真的漸漸平靜了下來。
他莫名想起十歲那年,他在家門口的湖邊玩耍。那天天很冷,連陽光都是冰冷的,湖邊的土地冰滑,他失足落進湖里,被趕來的大人撈起來時渾身都是冰的,把他的母親嚇得渾身發抖,大哭不止。
落入湖中的感覺窒息而黑暗,像一口冰棺將他封死,湖底的鬼魂伸出無數只手將他往下脫。冰水涌進肺部,幼小的牧羽差點死掉,他的母親第一次露出那種絕望而恐懼的神情,在他的印象里,母親從來都是隨性的,很粗心,還很笨。
后來他就被送進了牧家。母親走了,把他留在了另一片冰冷的湖里,再也沒來找過他。
地面越來越近,降落傘平穩地滑過海岸,慢慢落在草地上。牧漢霄先落地,牧羽后一秒才踩上地面,差點沒站穩,被牧漢霄抱住站好,解開了安全扣。
范恩和陸豪一行人跑過來迎接,有牧漢霄在場,沒人敢表現得太放肆,只收斂拍拍牧羽:“怎么樣?第一次跳傘,感覺很爽快吧。”
牧羽一站到地面上就緩過來勁,重新露出笑臉:“爽快得很,陸豪也試試?”
陸豪叫著絕對不跳,一旁牧漢霄全然不理會他們,熟練收起降落傘,幾名教練員小跑過來幫他折疊好,提過傘包,牧漢霄摘下護目鏡和手套交給他們,就這么徑直走了。
謝鳴這回識趣,沒跟著牧漢霄一起走,而是留在了牧羽身邊。牧羽笑瞇瞇的,“謝叔怎么不和老板一起走?”
謝鳴呵呵笑:“牧總說笑了,您才是我的老板。”
“那你還連我想玩什么這種事都通風報信?”
“跳傘這種娛樂項目危險系數高,無論如何還是要知會您的家人一聲,以免家人擔憂。”
牧羽指著自己:“我幾歲了,還需要你知會給他?”
范恩和陸豪拉他:“好了好了,走吧吃飯去。”
眼看牧漢霄越走越遠,一輛車停在路邊,有人下車來為他開門,牧漢霄坐進車里,竟是就這么走了。
范恩很不理解地嘀咕:“你哥什么意思,來帶你跳個傘就走了?是擔心基地的教練員和裝備不靠譜嗎?可這個跳傘基地是非常專業的唉。”
牧羽漫不經心地:“管他那么多干嘛,他愛怎么樣怎么樣。”
他不想去猜想牧漢霄的想法。想來牧漢霄也不喜被揣測,他慣會隱藏,喜怒不形于色,端著一副冰山的模樣多年,再多情緒也隱去了。
況且從前牧漢霄就是這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只有小時候不懂事的他會當作恩賜,為這個男人的逗留歡欣,為他的離去而落淚。
他是多么好拿捏的一個可憐蟲。
第13章
等到約定好和品牌商見面的那天,托姆卻沒來。代替他來的是另一位CEO,一位溫和的女性。
“托姆還是太年輕,做事不按規矩,對待你們這樣優秀的合作方竟然拖了這么久。我們已經將他派去其他部門就職。”
總裁脾氣很好,很快與牧羽簽定好一系列協議,末了與他閑聊:“牧先生年輕有為,沒有選擇依附于家族產業,而是一個人帶領團隊出來創業,真是不簡單。”
這群人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總裁又直接點破牧羽的身份,再一想到牧漢霄現在也在美國,牧羽很容易就能想到前因后果。他也不明說,與對方一起端著和氣:“您太抬舉我了,總之是頂著這個姓氏,無論是在家里上班還是出來創業,又有什么區別。”
總裁笑:“能夠擁有在商場中角逐的目標和勇氣就已經很可貴了不是嗎?您和您的哥哥都是這般優秀,能與你們合作是我們的榮幸。”
牧羽不著痕跡看一眼旁邊的謝鳴,謝鳴起身與對方繼續接洽,牧羽也懶得再說些場面話,起身走了。
范恩心大,興沖沖說早知道就直接把他名號抬出來,什么合作談不到,牧羽把他踹到一邊,把謝鳴叫到自己面前。
他給牧漢霄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一會兒被接起。
牧羽開口:“牧漢霄,既要管你那邊,還要管我這邊,你累不累啊?”
電話那頭的牧漢霄沒說話。牧羽說:“你放心,我是五好良民,不會干偷稅漏稅洗錢那種事。你要是實在精力充足,不如多把注意力放在嫂子身上。兩位老人家就沒有催你們要孩子嗎?嫂子的公司正缺錢,你不如把謝鳴派去她那里,好好給人家搞搞公司建設怎么樣?”
牧漢霄聲音低冷:“她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電話里忽然傳來女人溫柔的聲音:“在和誰打電話?怎么語氣這么不好。”
牧羽閉上了嘴。他聽著電話里牧漢霄對女人說:“牧羽。”
“小羽也在美國?怎么不約小羽見個面......”
“......我的事也不需要。”牧羽沒有等到聽完他們的對話,面無表情地把剩下的話說完,“牧漢霄,別再煩我。”
他掛了電話,看向謝鳴。謝鳴規矩站著,牧羽又換了張客氣的面孔,溫和問:“大哥和嫂子一起來的?”
謝鳴答:“是。”
“這個時間一起出國,是度蜜月吧。”
牧羽走到謝鳴面前,目光冰冷,“他們住在一起?”
謝鳴如實回答:“牧先生與柳夫人新婚燕爾,自然是要同住的。”
牧羽發出點意味不明的拖長音,仿佛自言自語:“看來是準備要孩子了,算我白說。”
他隨手探進謝鳴口袋,謝鳴一驚,差點沒穩住。牧羽卻只是笑笑,從他的口袋里摸出煙,彈出一根煙放在嘴邊。
謝鳴只好拿出打火機為他點上。他察言觀色的本事極好,知道此時不是管束他的老板抽不抽煙的時候。
火焰點燃煙嘴,燒起細小的黑痕。牧羽垂眸抽著煙,纖長的睫毛遮住瞳孔,面色漠然得像雪。
他平靜開口:“謝叔,不是我小心眼,只是公司里若有個成天把老板的行程往外匯報的人,我實在是不放心。您看這樣,下次要是牧漢霄再把我的行程摸得這么透,您自己遞辭呈走,行嗎?”
謝鳴低聲答:“是。我感到非常抱歉,牧總。”
牧羽收起手機,看也不看他,徑自從他身邊擦肩而過離開。
牧羽回國后,廚師費爾找到他,想請幾天假回老家看看。
費爾的家鄉在歐洲,他跟了牧羽這么些年,很少告假。牧羽爽快批了他的假,還給他買了不少東西,讓他一并帶回家去。
下周夏閣會在裕市開演唱會。牧羽得知這個消息,讓陸豪幫忙買了票。
夏閣是個才出道兩年的歌手,目前只出過一張專輯,都是自己創作,自彈自唱,算是個才子。或許是出道時間短,公司也沒有特意捧,夏閣至今人氣一般。
說來夏閣所屬的公司還是牧澤駒名下。牧澤駒的娛樂公司越做越大,夏閣這種小歌手大概還到不了他面前。
但牧羽還挺喜歡夏閣的歌,不僅買了夏閣的專輯,還偶爾琢磨這小子出歌怎么這么慢,一張專輯聽了都不知道多少遍了。這次夏閣開演唱會聽說會展示新單曲,他有些期待。
夏閣這種小透明夠不上開大型演唱會,只能選擇類似私人演唱會的形式,地點定在一家酒吧。
牧羽也不知道誰給選的破地方。酒吧是裕市相當火爆的大夜場之一,但老板好巧不巧是趙家的人,且聽說依附于趙家的勢力為人張狂,也鬧出過事,最后都被壓下去了。
但最近趙夢令去首都開會了。主子不在,狗腿應該多少會收斂點。牧羽沒在意這種小事,在舉辦演唱會的當晚驅車前往酒吧。
聽說他們要去看演唱會,蘭末也湊熱鬧要加入。陸豪離得近先去接她,牧羽先一步到。酒吧被包場,他進去時里面已有不少人,或站或坐三三兩兩閑聊,舞臺上已放好設備,夏閣還未上臺。
牧羽到吧臺前坐下。他被管著好久沒喝酒,今天無論如何也要喝點,隨手點了杯威士忌。
酒保主動與他打招呼:“牧先生,好久不見。”
牧羽不認識對方,露出疑惑表情。酒保說:“我之前在Wind工作,見到過您和陸先生。您應該是不記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