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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栓費力地扶著桌子也蹲下來,跟他一起收拾地上亂七八糟的東西,謝一趕緊要扶他起來,王大栓擺擺手:“算啦,還沒到床上動不了窩兒的地步呢,這點活兒我干得了。”
“你說,這孩子,小時候打著罵著,好容易拉扯大了,怎么反而比那時候還讓人操心呢?”頓了頓,王大栓突然冒出這么一句來。
謝一呆了呆,還沒想好怎么回答,王大栓就自顧自地說:“我們都老了。”
“干爹……有時候,有時候事情不像我們想的那樣,但是其實……”
王大栓樂了:“你個小玩意兒,還安慰起我來了。”他把扣在地上的煙灰缸拾起來,費力地站起來,拍了拍謝一的頭,就像他還是個很小的孩子似的,然后把自己龐大的身體靠在一邊的立柜上,從懷里摸出一包煙來,瞅瞅賈桂芳緊閉的房門,做賊似的拿出一根點起來,“別讓你干媽知道。”
謝一笑笑。
王大栓點了煙,好像無上享受似的抽了一口:“我這老太婆啊,就是想不開。”他哼了一聲,“那兔崽子小時候,我沒少打他,其實有時候他嘴里不說,估計心里也冤枉,反正那時候我也年輕,就知道小樹不修不直溜,有道理沒道理,反正老子說出來的話就是道理,你看看,現在這小子,跟我當年一樣一樣的。”
他笑了笑,臉上的肌肉不是特別的聽使喚,看著挺費勁,有點苦。
謝一干脆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我覺得別的不說,他爸就比我爸強多了。”
王大栓樂了:“那你說說,他爸比你爸強,怎么他就跟你差那么多呢?”
謝一挑挑眉,垂下頭,低聲說:“其實我也不咋樣。”
“怎么的,你也要領個帶把的回來呀?”
謝一心里一跳,抬頭看王大栓,老頭子帶著點笑意,神色看不分明,他忽然覺得有點口干,王大栓貌似無心的一句話,又好像意味深長,說意味深長吧,他又怕自己多想,最后只能有點反應不過來似的來了一聲:“啊?”
“啊什么啊,就你這,還跟人談判哪?”王大栓撇撇嘴,“這人哪,該伸手管的時候,就伸手管,管不了的時候,也就該放手放手,要不然別人不自在,也累著自己。你們也都老大不小的了,而立了,什么不懂,這老太婆——小一,你說我說得是不是?”
謝一抿抿嘴唇,總覺得老頭子話里有話,王大栓瞪他:“看什么看,你干爹就不興說點有文化有建樹的話呀?老子吃過的飯比你吃過的鹽都多,別以為你們這幫小兔崽子多念了兩天書就能耐得不行不行的了。”
說完轉身去拍賈桂芳的門:“老太婆,老太婆!開門,老婆子呀……”
謝一摸摸鼻子,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褲子,帶上門離開了。
開鎖的人不久就到了,謝家確實很多年沒人住過了,灰塵快把以前的家具都埋了,謝一把謝守拙領進來,出門買了生活日用品,電話費水費電費的交了,又打掃了一遍,折騰完已經天黑了,謝守拙老老實實地跟前跟后,好像兩個人的角色奇異地轉變了一樣。
簡單地做了東西吃,謝一這才站起來,從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和幾千塊錢的現鈔,放在桌子上:“密碼是六個一,里頭有點零花錢,你先拿著用,等我買了新手機告訴你號碼,不夠了跟我說一聲。”
謝守拙向銀行卡伸過手去,可是手伸到一半,又訥訥地收了回來:“用不著這么多……”
謝一很輕地笑了一下:“多了沒有,這點錢我還拿得出。”他站起來披上外衣,拿起車鑰匙,“沒事我就先走了。”
謝守拙小心翼翼地問:“你去哪里?”神色間帶著那么一點讓人看了可憐的期盼和急切,“你的屋……”
“哦,不用了,我出去住,房間預定過了。”謝一擺擺手,干脆利落地轉身走了,連個頭也沒回。
干瘦衰老的男人呆呆得坐在沙發上,微微伸出的手指還沒有來得及收回來,寂寞地停在空中。
他想,從監獄出來,大半天了,謝一沒有叫過他一聲,沒有“爸”,就連當年那不客氣地“謝守拙”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