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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么,王樹民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背影。
還是那么消瘦的,身上熨帖的黑色羊毛大衣卻顯得挺拔了不少。從王樹民的角度,正好看見他頭發的縫隙里露出的白凈的脖頸。看見他似乎過的不錯,王樹民七上八下的心,好像突然安了一點。
正好這時候謝一像是感覺到了什么一樣,不經意地回過頭來,眉間輕輕地皺著,好像在醫院的味道讓他有些不安似的,就這么撞上了王樹民的目光。
眉眼仍舊是那熟悉的眉眼,可是已經過了很多年。然而謝一那帶著些許訝異的眼神,卻如同記憶里的一樣,掃過別人的時候很輕柔,靜靜的,總有股子欲說還休的意味。他先是一愣,隨后對著王樹民輕輕地點點頭,笑了笑。王樹民就有種錯覺,好像這個人,從來未曾離開過一樣。
時光消磨人們的記憶,可是對于那些鐫刻在靈魂上的,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我們嚴防死守,無論多少年都不會有半分褪色。
不知道是不是謝一站在那就比王樹民看起來可靠,本來還堅強得什么似的,恨不能沖鋒號響了就能去戰斗的老太太賈桂芳,一看見謝一站在門口,張著嘴怔了半晌,突然就情緒崩潰了,撲到這干兒子身上痛哭了一場。
從來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走路像坦克,說話像開機關槍的女人原來那么嬌小,站起來好像才剛剛到謝一的肩膀上,一雙手干瘦得像雞爪子一樣,死死地攥著謝一的衣襟,像是一不小心,這救命稻草一樣的人就不見了。
她說:“你干爹要是有點三長兩短,我可怎么活啊,我一頭碰死隨了他去算了……小一,干爹干媽這輩子沒干過虧心事,怎么就攤上這樣的病了呢?我想不通啊,我怎么都想不通啊……”
謝一嘆了口氣,把行李箱扔給王樹民,撐住賈桂芳,輕輕地拍打著她的后背:“沒事,干媽,有病咱治,治好了不就沒事了么?我請假陪著您,錢不夠您就跟我說。您不也說了么,這輩子沒干過虧心事,菩薩也保佑著您呢。”
王樹民拖著謝一的行李箱站在一邊,這時候他才感覺到,原來在賈桂芳心里,自己一直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他再強壯,再高大,也是個兒子,不能給她依靠的感覺。他默默地看看謝一,這個人初見時候給他的那種熟悉感,好像一點一點淡了,原來謝一真的變了很多,變得像個男人了,僅僅是站在那里一句話也不說,就讓人有種可靠的感覺。
半晌賈桂芳才發泄夠,挺不好意思地抹抹眼淚:“干媽歲數大了,都糊涂了,有啥好哭的。工作怎么樣了,累不累啊,自己在外面那么辛苦……這孩子,都長這么高了……”
王樹民在旁邊打岔:“媽你胡說八道什么呢,他走的時候都十八了,那時候多高現在不是還多高么?”
賈桂芳干咳一聲,回頭狠狠地瞪了王樹民一眼:“你哪來那么多廢話?!你這時候把小一叫回來干什么?不知道他一個人在外面辛苦啊,一點都不知道疼人啊你!叫來了還不知道車站接人家去,行李都沒放就過來——小一,這么著,你先把行李放了,你先回家歇會,干媽不累,干媽這么大人了,什么沒經歷過?行啦行啦,別跟我爭啦——王樹民你那眼睛長了留著出氣用啊?把小一給我送回去,聽見沒?安頓好了,晚上給我做頓飯過來!”
老太太一恢復精神就頤指氣使,王樹民望天嘆氣,每次跟謝一一對比都覺得自己不是親生的,一把攬住謝一的肩膀:“聽見了么,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敏感,在王樹民的手大大咧咧地抓住謝一的肩膀的時候,后者好像明顯地僵硬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間,可是王樹民心里還是有那么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不是滋味的感覺。好多好多年沒見過咯,感情都生疏了……他心里泛著嘀咕,和自己老媽揮手告別,一手拉著謝一的行李箱,一手攬著謝一的肩膀,就這么出了醫院。
攔出租車的時候,謝一不著痕跡地從他旁邊退了開,拉開了一點距離,輕咳了一聲,低低地問:“我剛才沒來得及問,干爹身體怎么樣了?”
第二十一章 有喜感的王大栓
王樹民嘆了口氣,搖搖頭:“說不好,一天不脫離危險期,一天我們就得七上八下地吊在這。”他拖過謝一的行李箱,低頭對出租車司機說,“師傅,麻煩您給開下后備箱。”
謝一頓了頓,好像有什么話想問,可是到了嘴邊,又給咽下去了。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就再沒別的話了。
上了車以后,王樹民坐在副駕駛上,目光不受控制地遛到后視鏡里,偷偷地瞄著后邊的人,謝一好像很累,一只手撐著額頭,閉著眼睛,眼睛下面有一大圈陰影。車里光線昏暗,顯得他皮膚泛出些許不健康的青白顏色來,露在外面的手腕極瘦,隱約貼著襯衫的袖口。
衣著熨帖得體,風度翩翩,像是社會精英的樣子,多年前那個背井離鄉的孩子好似脫胎換骨了似的——可是他看起來很疲倦,王樹民想。他注意到謝一大衣里面甚至連件毛衣也沒有,好像匆忙趕來,臨時想起北新市的冷,換下西裝什么的直接披上的。
謝一其實開始只是不知道說什么,他覺得那么多年過去了,自己心里應該是一片坦然的,可是不知道為什么,面對那個人的時候,面對那雙無數次出現在夢里的眼睛的時候,他又覺得什么都不對了。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應該在這種場合下說什么,只能懦夫似的縮在后座上裝睡。
公司有點事,昨天忙了大半夜,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倒在床上睡了,本打算周六多睡一會,沒想到一早起來就接到王樹民的電話,急急忙忙地趕過來,也確實是累了,這么一閉眼,居然就弄假成真地睡著了。
等到王樹民輕輕地拍他的時候,已經到了北新市供電局的家屬樓小區了。謝一迷迷糊糊地張開眼,眉頭微微皺起來,好像沒搞清楚什么狀況似的,王樹民笑了,伸手一把把他從座位上拉起來:“下車了嘿,回家睡去。”
回家……謝一輕輕地笑了一下,沒什么表示,順著王樹民拉他的力量站了起來,跟著他走上了那熟悉的樓道,那熟悉的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