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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一看著這個已經不再高大的男人,心里涌上無比的快意。多少年了,多少年了他一直渴望這么一拳,替自己,替去世的母親,狠狠地揍在這男人臉上。
來路不明的女人見事情不對勁,已經穿好了衣服跑了出去,誰也沒空理會她。謝一手指的關節讓他攥得“咯吱咯吱”地輕輕地響著,就像是隨時要撲上去,狠狠地揍這眼前的男人一樣。
然而靜默了半晌,他終于還是放松開拳頭,把上高中時候用的行李包從床底下拖出來,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衣服,拉上拉鏈,拖了出去,在門口撿起自己的書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家。
他在門口猶豫了一會,上樓敲開了王樹民家的門,正值雙休日,王大栓在樓下打牌,賈桂芳在家看電視,她開了門,看見謝一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就是一愣:“小一,怎么著,出門?去哪啊?”
謝一對她笑了笑,賈桂芳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這孩子身上,好像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就見謝一從書包里把錄取通知書拿出來遞過去:“賈姑姑,干媽,我考上大學了。”
賈桂芳張大了嘴,立刻顧不上考慮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了,雙手把通知書接過去,接圣旨似的虔誠:“哎喲,重點大學啊!干媽這輩子還沒見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呢!上海的重點大學,嘖嘖,大學生啦,他們別人誰考得上啊?真不簡單,真不簡單……說,吃什么,干媽給你做去!一會把你干爹也叫回來,踏上這一步可太不容易了……”她把通知書還給謝一,這才想起謝一的那堆行李,“你這孩子,著什么急啊,這還一個月呢,就先收拾行李啦?”
“干媽,”謝一輕輕地叫了一聲,以前大多習慣叫“賈姑姑”,很少把這么親昵的稱呼掛在嘴邊,少年忽然站直了,然后鄭重其事地給賈桂芳鞠了個躬,“我謝謝您。”
賈桂芳嚇了一跳:“小一,你這……這干啥?”
“我今天就算是給您跪下磕個頭都不多,”謝一說,“將來您就是我親媽,您放心,只要我餓不死,就一定回來孝敬您。”
賈桂芳睜大了眼睛,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種不祥的預感:“你要上哪去?”
謝一低下頭,沉默了一會:“我媽出殯的時候,鄉下有親戚的,您見過。我媽活著的時候,老瞞著謝守拙給家里偏癱的姥姥(注1)寄錢來著,我還有個在南方打工的舅舅……”他頓了頓,“我去問問,沒事,干媽,我年輕,什么苦都能吃,我先去學校辦個休學,找我那舅舅,跟著他干點活,夠了學費我就去上學,耽誤不了多長時間,一本的學費便宜。”
賈桂芳立刻急了:“你說什么?你這傻孩子要干什么?”她伸手要去拉謝一,可是謝一已經先她動作一步,退到了門外,她的手走了個空,“你傻不傻啊?登上這一步容易嗎?干媽供你!小民在部隊用不著家里花錢,干媽有錢,干媽能供你!你念到碩士博士,博士后干媽也供得起你!”
謝一卻搖搖頭笑了,什么也沒說,拎起行李箱:“謝謝干媽,您好好保重身體,等我回來孝敬您,跟干爹說一聲,我來不及跟他道別啦。”
賈桂芳穿著拖鞋就追出來,可是她哪追得上謝一這年輕的小伙子,眼看著那高高瘦瘦的背影越來越遠,賈桂芳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她徒勞地大聲叫著:“謝一!謝一!”
可是那年輕人已經走遠了,帶著義無反顧的決絕。
第十四章 他鄉
什么是思念呢?
思念是一種埋在骨髓里的病,冬天的時候,會化成寒氣從身體里冒出來,把每一寸皮膚,每一寸骨都凍得疼痛起來。走在街頭,再歡快的音樂也變成了跳來跳去的毒,不定哪個音符,讓人想起哪個場景,心里就空落落起來。那些從十萬八千個方向出發的思緒,最后總是殊途同歸到一個人的身上。
因為孤單所以思念,又因為思念,所以愈加孤單。
這樣的情緒,好像是最最累人的,每次恍然驚醒,都覺得心神俱疲。
謝一到底還是咬緊牙關,選擇了遠離、遠離、再遠離。
長江之南的上海,是對所有江南印象的顛覆,那些古詩詞里年復一年的流觴曲水,和仿佛亙古歸于停止的時空,在這里卻像是以補償著什么一樣雙倍的速度運轉著,所有人都在這個擁擠的城市里行色匆匆,有時候謝一看著巨大的人流充斥在那相對狹小的街道的樣子,不知道為什么,就會覺得特別的寂寞。
可是他心里就像是有種強大的力量,瘋了一樣,失控地要把那個小小的、柔弱的孩子掐死在那決然背離的少年時代,隨著入了深秋和陰冷潮濕的冬天的臨近,而愈加冷硬起來。
就像他打了謝守拙的那一拳中,徹底把他埋在靈魂深處的暴虐打了出來,那些屬于成熟男人的東西,迫不及待地沖破他尚未長成的身體,撕心裂肺地爆發,把他一夜之間燒成了一個大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