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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樹民悄么聲的摸到謝一身邊,自然而然地去搭他的肩膀:“你們怎么這么晚才……”他話說了一半說不下去了,愣在那里,因為謝一下意識地往旁邊閃了一下,躲開了他的胳膊。王樹民眨巴眨巴眼睛,沒弄清楚什么狀況。
謝一干咳了一聲,往旁邊挪了挪,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點:“你身上帶著冰碴子呢,甭想從我這取暖。”
王樹民大怒,伸出兩只凍得冰涼冰涼的爪子去抓謝一毛衣外面的脖子:“你個沒良心的,虧哥惦記著你,敢嫌哥冷?敢嫌哥冷?暴雪神功!納命來!”
謝一順勢跳起來,滿屋子跑,王樹民在后邊做著怪聲抓,被賈桂芳聽見動靜從廚房里出來,一巴掌鎮壓,然后老實一會,然后再抓再跑,再被鎮壓……
窗外北風那個吹啊,雪花那個飄,冰花結滿了玻璃。
第十章 年華
王樹民心里不大痛快是真的,他不知道一中到底是個什么鬼地方,反正原來跟自己親密無間的謝一去了才半年,好像突然就變了一個人似的,臉上的笑容變得淺淡而陌生,含著那么一股子,不用太細心和太多的洞察力也感覺得到的拒絕。
對,就是拒絕,如果說對其他人的態度還算正常,那謝一對自己就明顯是疏遠了。
整整一個寒假,他不是出去打工就是窩在家里看書,最讓王樹民抑郁的是,這家伙居然沒有告訴自己他打工的地方。每次去找他出去玩的時候老是千方百計的借口,客客氣氣地搖頭。
以前謝一不是這樣的,王樹民有些茫然——謝一是那種看上去挺乖,其實脾氣有點臭,耐心不大好的人,不去就是不去,從來不找理由,眼睛一斜就是一副“老子就是懶得去,你怎么著”的臭德行,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嗯,人模狗樣了呢?
就像是把自己裝在了一個玻璃殼子里。
王樹民心里越來越堵,整整不痛快了一個寒假。
年前年后,大人們各自有各自忙的事情,誰也沒注意到兩個孩崽子之間的暗潮洶涌。
假期總是短得讓人發指,嗯,心理學上管這叫做人對時間感知的錯覺……管他去死,反正好日子很快就到頭了,謝一再一次收拾起行李。
做到一半,他停下來,呆呆地看著那些東西,新年舊年其實都是一個樣,又要回到學校去了。
對有的孩子來說,學校是個值得回憶的、承載著美好青春的地方,可是對有的孩子來說,那是個,想起來就讓人透不過氣來的,壓抑到不行的地方。
手臂上的針扎的小孔有點發炎,似乎是腫起來了,隱隱作痛,謝一把袖子卷起來,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針眼發呆,那些書都讓自己翻爛了,為什么就進不到腦子里呢?
他想起有一年夏天,還是初中的時候,在廁所看見的癮君子。那男人為了躲避巡警,偷偷地翻墻進了學校,面黃肌瘦,眼神上好像蒙了一層灰,與他對視的時候,泛出驚惶的死氣。廁所里臭氣熏天,謝一看著他縮在污穢的墻角里,頭發和皮膚暗淡無光,瞄了自己一眼,又把頭低下,顫顫巍巍地把注射器扎進手臂。
那手臂也是滿是針孔,軟塌塌的垂在那里。
謝一想起那個人垂死一樣木然而絕望的眼神,和那樣的神色里,不易察覺的,那么一點掙扎的顏色。
在別人看不見的絕境里,一個人掙扎。
突然,家里的大門響了一下,謝一猛地驚醒過來,他想起謝守拙早晨走的時候,好像忘了把門鎖上,忙要把袖子放下來,可是冬天的衣服實在是有些笨重,那卷成一團的袖子卡在本來就腫脹起來手臂上,怎么弄也弄不下來。
這時不知敲門為何物的王樹民已經大喇喇地走到門口,喊叫還沒出口,看到這一幕,卡住了,張著嘴,表情可笑地看著低著頭有些手忙腳亂的謝一,目光從他的黏在他的手臂上,呆住了。
半晌,謝一才回過神來,抿抿嘴,慢慢地把一層一層衣服的袖子往下放,王樹民蹲下來,拉住他的手臂,皺起眉:“誰扎的?”
他冰涼的手觸碰到謝一裸 露在外的手腕,男孩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瑟縮了一下,那些困倦的夜里,縫衣針扎在身上的痛楚好像重新刺激了他一樣。他猛地把自己的手從王樹民那里抽回來,低低地說:“沒誰,打預防針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