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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啊好看,可是這性子,千萬別要隨他爸。
怎么不愿意,開學的日子還是一天近似一天了,八月底,謝一整理了行李,要去一中報道準備軍訓。車站賈桂芳絮絮叨叨地拉著他念了半天,畢竟不像六中在家門口,十來歲的孩子這算是正式出門在外了。
謝一坐上汽車,看著窗外不停后退的建筑物,有點走神,他想起自己的媽媽黃采香,那任何場合都輕聲細語,有種特別的書卷氣的媽媽,不像賈姑姑有那么大的嗓門,說話像吵架一樣,也沒有賈姑姑那么火爆的脾氣,來去匆匆,她們好像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可是她們都是一樣的好母親——
他無意間摸到書包旁邊的小口袋里凸出來的東西,把手伸進去,發現里面是整整齊齊的一小打人民幣,想起賈姑姑剛剛拍著他說話的時候,手好像一直在他的書包附近逡巡,他居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放進來的。
謝一小心翼翼地把書包拉好,抱在胸前,眼睛有點濕,努力眨巴了兩下,忍住了。
一中在北新市的另外一個區,做公共汽車要一個半小時才到,那有最大的校園,最好的老師,最聰明的學生,最光明的前途。可是那里沒有賈姑姑和王大叔,沒有偷偷給他往兜里塞雞蛋的鄰居們,沒有那個……一臉沒心沒肺陽光燦爛的男孩。
軍訓只是走了個過場,是那么個意思得了,很快就過去了。因為不累,所以沒有假,直接開始上課。謝一很快發現了高中和初中的不一樣,一中的學生身上有種特別的氣質,使得整個學校都彌漫著不一樣的氣場,這些孩子都是各個初中的尖子生,被老師家長寵慣了的,桀驁得很,誰也不服誰,都自以為是天才。
每個人的經歷好像都那么不得了,一個班大多數人都曾經是班干,說起各種競賽來頭頭是道。
第一節課,謝一就驚恐地發現,同桌那個長得像個竹竿一樣的男孩子,已經把整學期的書都自學過了,練習冊做了大半本,站起來用他從來沒聽過的知識和老師爭論一個概念問題,下巴微微抬起,態度明顯高人一等。
作業很多,可是前桌那個大眼睛的女孩子在他還沒做完一半的時候就全部搞定,無所事事地從桌子下掏出本閑書。
課程一下子難了,語文數學英語地理歷史政治物理化學……讓人眼花繚亂,謝一覺得有種疲憊感打心眼里冒出來,說不出的難受。
他用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來讓自己習慣,身邊沒有那個有事沒事會騷擾他,叫他打籃球玩游戲的男孩,整整一個月的時間,讓自己融進這些驕傲的孩子們中間,像他們一樣擺出一副對學習漫不經心的態度,然后半夜偷偷用被子蒙住頭,打起小手電,借著那點微弱的光看書。
周末別的孩子回家,他從來沒走過,都是像平時一樣,早早地進教室自習。只是每兩個禮拜給王樹民打個電話,聽著那邊賈姑姑的絮叨,還有男孩子對他老也不回去的抱怨,然后繪聲繪色地講六中的事。
聽說他們那邊有學生上課啃雞腿,啃完以后對著講臺上的老師就伸手借餐巾紙。聽說他們那里的教導主任特別惡心,有一回被學生堵到廁所里打,好幾天沒敢上學校來。聽說他們那邊的女孩兒上課會畫很濃的妝,什么什么?校服?屁,鬼才穿。聽說……
然后王樹民會問起“傳說中的一中”,謝一想想,發現其實也沒什么好說的,就是上課下課上自習唄,王樹民就會無聊的“切——”一聲,低低地嘟囔一句“掉書呆子堆里了”。
謝一恍然間覺得,真的是不一樣了,兩個人之間這大半個城市的距離,好像有兩個世界那么遙遠,他擔心自己萬一哪天回去,王樹民會不會不認識自己了呢?
想起那個少年會對他露出陌生的眼神,謝一心里狠狠地疼起來,就像是把一塊肉從自己身上割下去一樣的那種疼法。
原來王樹民已經快要長成自己身上的一塊肉了啊。
天氣越來越涼,期中考試在新生們的心思依然躁動的時候,就這么突如其來的到了。謝一交了卷子以后傻在那里,題目太多也太難了,他有將近一半沒時間做,這是從來沒發生過的。
他木然地收拾東西回宿舍,聽見路上三五一群的同學在那里嘰嘰喳喳地對結果,驚悚地發現自己居然沒有一道題是能對上的,只能低下頭加快了腳步,把那些揮之不去的聲音排除在外。
老師說一分耕耘一分收獲,老師還說,只要努力,誰都能得到好成績。
可是老師有時候也會撒謊的,只有在那種環境里被壓抑過的孩子才明白,有時候,天分上差的一點點,真的是后天怎么努力也趕不上的,這個世界從來不曾公平過。
三天以后成績出來,謝一看著人手一份發下來的成績單,目光釘在自己名字背后那個阿拉伯數字的“31”上,手足冰冷得像是沒有知覺一樣。
全班四十二個人,排名三十一……正數三十一是倒數十一。
心里有什么東西轟然碎了,謝一想,原來最后一點能讓自己驕傲的東西也不見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