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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佑臣如今升做了戶部侍郎一官,這撥款調糧的問題,他最可以發表意見,大雍朝國庫里的存糧和金銀數目,他最清楚。
聽到明帝點他的名字,耿佑臣出列躬身回道:“回陛下的話,北方蝗災持續有一年之久,您在今年下過三次圣旨,吩咐戶部撥款調糧,救助北方。而北方顆粒無收,賦稅自然沒有,還要賑災救民,如今國庫已到儲存值最低限度。前線戰火不斷,小戰不停,西戎雖退兵,仍野心不改,若要再撥款調糧,一旦西戎再次猛烈發兵,我軍便有軍餉軍姿供應不暇的危險,微臣斗膽,請陛下三思再次救災一事?!?
此番話等于明白的告訴明帝,國庫沒多少銀子,咱們不能再去救百姓了,再救的話,到時候打仗就沒錢沒糧食了,這可是很危險的事情。
明帝聞言,面色無波,眼眸卻微微一凝,手臂搭在紫檀鑲寶石的高座上,右手食指和拇指相互搓動,那一下下越搓越費力,似乎在考慮耿佑臣所說的話。
半晌之后,他抬起頭,眼眸似有意無意的從沈茂所在的位置上掠過,帶著一抹淺淺的,但是卻極為銳利的光芒,恍若方才才想起來一般,道:“沈商也在這里,朕和諸位愛卿討論事務一下太過入神了。”
沈茂自進來后,便眼珠定定的望著前方,既不去窺視龍顏,也不看其他的官員,今日這一趟來的本來就蹊蹺,他心里有些忐忑,如今明帝既然點了他的名,自然是一臉恭敬的走出來,跪在地上答道:“陛下日理萬機,即便出游也如此繁忙,草民一介商賈,豈能耽誤陛下的大事。”
明帝似乎心情不錯,嘴角有著笑,只是眉頭還有剛才政事所留下的愁容,“你不必如此自謙,雖然商人不如官員在朝堂之事上幫助輔佐朕,但是這大雍的繁榮昌盛,也離不開你們商人的幫助,有了你們,才有南北貨物貿易的通順,才能讓銀錢流通,讓百姓生活便利,享受更好的生活,你們比朕更好啊,所賺的銀錢,不必為前線戰事而煩擾??!”
沈茂跪在冰涼的地板上,膝蓋固然發涼,可是明帝話中的意思,更讓他發涼。
自進來后,他便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如此場合,為何邀了他來,待他坐下來后,明帝又肆無忌憚的在他一個草民面前討論起政事要事,隨著談話的內容展開,他心里漸漸有了朦朧的頭緒,而此刻,在明帝帶著說笑一般的輕松語調里,他聽出里面最深層的意思。
明帝缺錢!
國庫的錢太少了,不能救助北方蝗災,那么你們這些商人,有錢又沒地方花,朕給你們找個地方花花!
作為沈家的當家之人,沈茂腦海中明了了上面那位九五之尊的想法,不管心里怎么想,他都必須自覺自動自發的,毫不猶豫的磕頭道:“草民雖身家微薄,但愿以微薄之力,替陛下解憂!”
明帝聞言,面上一愣,眸中卻露出欣賞的表情,這個沈茂能將生意做這么大,果然是個明白人,口中卻一點也不客氣道:“好,既然你有這份心思,那么朕也希望你們能為國出力,也算是為祖上增光榮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明帝的心情自然是好了起來,再發表了幾句慷慨之言后,便拿起筷子,開始與眾用膳,待用完膳后,眾臣和沈茂皆散去,明帝回到他在荔園所入住的閣院中所開辟出來的書房之中,望著隨后跟進來的御鳳檀道:“鳳檀,這主意你出的不錯。”
明帝顯然是心情很好,眉宇舒展,略顯蒼老的面容上帶著些許愉悅的表情,御鳳檀笑道:“這也多虧了四皇子,若不是他不小心發現了這等子秘密,臣也想不到這等好辦法?!?
說到四皇子,明帝的目光微微一移,落到了站在御鳳檀身旁的御宸軒身上,面上露出一絲贊許,眼底的光芒卻看不透徹這位九五之尊的帝王,究竟在想些什么。
“老四也不錯,在沈府逛一逛竟然意外發現這等事情了。朕來揚州之時,曾聽說過,這次駐蹕之處的沈家也算是富甲江南了,倒是未曾想到,他府中祠堂竟然是銀磚所砌,真是富貴滔天啊?!?
他的話聲輕飄飄的,似感嘆,似贊揚,卻又帶著一種身為帝王,卻要為了國事煩擾,而沈家一介商人,竟然如此富足的一種不悅。
御鳳檀敏感的感覺到明帝這一絲情緒,心中有不好的念頭,若是讓帝王太過惦記一家的財富,那一家遲早都要倒霉的,于是似乎很漫不經心道:“沈家在揚州的確算的上不錯,但若說起富甲不富甲這話,陛下可應該去西北錢莊的李家走一走,見過那里,對沈家也就沒啥興趣了?!?
他說話的樣子隨意,明帝已經習慣,再者九歲御鳳檀就進京,也算是在明帝膝下長大,對于他,若不涉及皇權利益之事,也比別人放的松些,看到他說起沈家那不屑的樣子,有幾分興趣的問道:“怎的,沈家還入不了你的眼了?”
聞言,那雙流光瀲滟的狹眸里射過一道精光,明帝還真是不放過任何一個試探的機會,這隨意的一句問話,里面包藏的內容卻是極為不簡單。
不管是說入得了眼,還是入不了眼,這天下都是明帝的,他再尊貴,也只是瑾王世子。
御鳳檀斜眼一勾,朱紅的唇弧度宛若秋天一抹海棠掉落在上,開出極為艷麗的色彩,聲音慵懶中帶著笑意,道:“世間景物都是用來欣賞的,大概是在天越呆久了,臣對江南這種太過精細的東西,總覺得看不習慣,沒有京城的那種恢弘大氣,雕琢之氣太濃,倒是那西北錢莊也在北方,建筑更加宏偉,也更符合臣的審美,所以看的也順眼多了?!?
明帝雙眉微微一揚,像是贊同御鳳檀的話,心內卻想到這幾天下面暗探的回報,御鳳檀的確是對江南景致興趣不大,也不怎么出門游玩,可能是去年曾來過揚州,看過了,也覺得不新鮮了,便有幾分乏味的意思。御鳳檀性格這等散漫不經意,他非常喜歡,九弟瑾王鎮守平州,雖離當初先帝時,鎮定四王之亂已有數十年,可是瑾王在軍中的威望仍在,再來一個出類拔萃的又太過認真的世子,他的確不放心。
如此,心內一寬,他倒也能聽進御鳳檀的話了,這兩日看到的荔園景色的確如御鳳檀所說,精致是精致,可顯得小家子氣了。
再者,若不是他南巡,也不曾聽到沈家的名稱,想來沈家也算不得富名天下,他也不會過多的和一個商賈多計較,這一次,沈家要是拿出賑災的銀子,家底也得少上一半,身為帝王,民心還是要守的,沈府既然已經接了圣駕,便不好再拿來做刀充盈國庫了,免得中口悠悠,為小失大。
帝王一個念頭千百轉,沈家也已經在刀口滾了幾個圈,最終從刀下逃脫,暫時逃過了危險。
“這事既然是你說起的,那便由你主導吧,老四與你一起,兩人一起將這賑災之銀收上,屆時入繳國庫以作賑災之用?!泵鞯垭p眸中泛出攝人的精光,在御宸軒身上微微做了一瞬間的停留。
御宸軒接觸到那道熟悉的眼芒時,牙根緊咬,低頭接下指令,隨著御鳳檀兩人退出了書房。
待走到了一條九曲長廊之時,御宸軒忽然開口道:“你何時將沈府祠堂之事告訴父皇的?”昨日只有他們兩人見到沈家祠堂的事情,剛才父皇又說多虧了御鳳檀,想都不用想便知此事是誰告訴明帝的了。
“昨天夜里,我在書房看到陛下正和臣子商議北方賑災一事,個個為銀錢苦惱,不就想起我們游園看到沈家的銀磚了,反正沒用,不如挪來給百姓用,豈不是更好?!庇P檀很是隨意的一笑,根本就不將這事放在心上。
御宸軒卻眼眸微微一沉,目光里含著黯色的光,他昨日發現沈家的銀磚,心中便有了其他想法,這樣一筆大的銀兩,也許在以后的時候,能為他的皇途起到莫大的重要,這件事他并不打算告訴明帝,也順便可以在沈家這里討得一個人情。
當時看到的人除了沈家的人外,只有他和御鳳檀,而御鳳檀一直都不理這些事情的,所以他并未擔心這事會被明帝知道。
他沉著面,嗓音里含著微微的陰冷,面上卻是帶著一種淡笑問道:“你不是不問這些政事的嗎?怎么突然一下關心起民生來了?”
御鳳檀微挑著眉梢,雙目微瞇的望著御宸軒,搖頭道:“我這不是恰巧聽到了,然后想起來就提了這么一句啊,沈家那么多的銀磚放在那呆著也是呆著,不如讓它們發揮一下功效也是好的。再說了,好歹我也是瑾王世子,看到陛下有難題,幫他提議解決也是應該的。”
御鳳檀說的十分輕松,卻讓御宸軒的心口只覺得一股怒意,御鳳檀這是暗指他根本就不打算將宗祠的事情告訴明帝,是有意隱瞞。畢竟北方蝗災南移之事,前幾天就已經有報傳來了,他作為皇子,也早知道這件事。
“你解決了這個問題,父王一定會好好的獎賞你的。”御宸軒作為四皇子,也不是那等隨意就會露餡的人,雖然是有別的心思,但面容鎮定,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冷漠的表情,只是那如刀刻一般的雙眸卻是射出銳利的光芒,直直的望著御鳳檀的雙眸。
“獎賞無所謂了,我昨天可是有跟陛下說的,這宗祠是你先發現的,我不過就是去提了下,要獎賞,當然也是要先獎賞你的。”御鳳檀的笑容是那樣的隨意,嘴角的弧度也上揚的十分完美,即便是和御宸軒兩人你一句,我一言的暗里交鋒,他的面容始終都宛若美玉般鎮定,流麗中帶著隨意,狹眸里透出來的光芒漫不經心,與御宸軒冷峻的模樣,形成了一明一陰的對比。
雖然他說的漫不經心,可是御宸軒的臉色卻是一黑,御鳳檀去和陛下說宗祠里有銀磚是他先發現的,但是卻是御鳳檀是先去告訴明帝,可以讓江南富商集資解決北方蝗災賑災款的這個方法。
這不等于在變相告訴明帝,他沒有想將宗祠的事情告訴明帝的意思嗎?
自己的父皇,御宸軒還是十分清楚的,帝王本來就多疑,而明帝在經過了當初兄弟鬩墻之事后,便更加多疑,如今朝中為立他,還是立元后所出的五皇子為太子,正爭得熱火朝天,若是在這時讓明帝起了疑心,必然是更加麻煩。
通常皇子變相聚財的下一步,就是謀反,他不想被明帝有此懷疑。難怪開始在書房的時候,他看到父皇的眼眸里露出的光芒,覺得那樣的熟悉,那是父皇在懷疑一個人時,才會不經意泄出的眸光。
想到這里,御宸軒的眉目間冷意更甚,身上那股天成的寒意更是急速下降,如冰似鐵的眸子緊緊的盯著御鳳檀,恨不得化成刀鋒,將他劃開。
“殿下,皇后娘娘請你過去一同用膳?!庇袑m人從遠處走來,對著四皇子行禮道。
御鳳檀仿若沒有看到御宸軒的臉色,也沒有感受到那陣陣寒意,微微一笑道:“不說我還不覺得,如今一看,也的確是用膳的時候了,四皇子,我就先走了。”
說罷,揚了揚手,夸大的白色寬袖在空中漾起一道水一般流暢的曲線,紫色的云紋簡圖在水中漂出華麗的色彩。
御宸軒望著那道背影,此刻卻沒有去想御鳳檀稟報此事的心思,而是要好好想一想,怎么才能扭轉這次宗祠事件在父皇心中造成的疑慮。打消父皇的疑慮并不是件簡單的事情,這必然又要耗費一番心思才能做到。
想到這里,御宸軒不禁的咬了咬牙根,本來以為沈府之事,是為他添了一筆隱形財富的,誰知卻因為御鳳檀多管閑事而讓他陷入了一個危機之中,實在是太令人惱怒了。
御宸軒冷哼了一聲,劃袖轉身朝著皇后入住的閣院而去。
御鳳檀慢悠悠的穿梭在漸漸涼寒的夜深小徑之中,聽到后面御宸軒那傳來已經細小的哼聲,咧嘴一笑。
卿卿啊,你這次又要怎么謝我呢?
當得知沈茂回來后,云卿便吩咐流翠換上衣裳后,到了前院的書房里去見他。
沈茂正坐在書桌的大椅上,抬頭見是云卿,拉出一抹笑容道:“云卿來了。”
“嗯,女兒聽說,陛下今日喚你一起用餐了,便好奇的想來問問父親,和陛下用餐的感受如何?”云卿坐下,書房的小廝將茶水和點心端上來放在一旁。
沈茂聞言,抬手一揮,小廝立即都退了下去,將門帶好關上,偌大的書房里,除了高大的書柜,木桌外,只余父女兩人在其中,相互對視。
最后沈茂嘆了口氣,眉心皺緊的開口道:“你啊,明明是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才來爹這兒的吧?!?
對著自己的父親,有時候不必太過委婉了,反而顯得生份,云卿點頭,擔憂的問道:“昨日父親讓木總管來告訴女兒四皇子發現了銀磚宗祠的事情,今日陛下就請你一起用餐,要讓女兒不想到其他都難。”
看到女兒如此聰慧,已經習慣了的沈茂并不感覺意外,只是又嘆了口氣,頓了頓,用手撫了撫前額,才開口將今日所發生的事情一一述來。
云卿凝神傾聽,半垂著的鳳眸里露出的不是沈茂那般的擔憂,反而有一點如釋負重的感覺。
知道沈府宗祠的秘密被四皇子發現,而當時御鳳檀也在場。云卿便寫信請求御鳳檀,將這件事透露給明帝,這筆財富若是能讓明帝發現,在帝王知道范圍內的財富,四皇子便不能隨意處置了。
如果明帝不想要這批銀磚,那么在明帝知道沈府有銀磚的前提下,四皇子一旦打這批銀磚的主意,那么便有圖謀不軌的嫌疑;若是明帝也想要這批銀磚,至少他取走之后,會有相應的獎賞,不管這獎賞是一塊匾牌,還是其他什么,對于沈家來,能得到明帝的賞賜,那便等同于花錢買一塊護身符,還是天底下最尊貴那個人給的,效果可想而知。
不管怎么做,都比四皇子知道了之后,等到他登基了,再用另外的法子,讓沈家不得不因為財富而遭受抄家滅門之痛要好的多。
云卿想出這個辦法,是一心護住沈府,沒有想到這件事到了御鳳檀手中這么一轉,竟然讓御宸軒在明帝心中留下了一根刺,兩廂得利。
沈茂將事情說完后,又道:“陛下都那般的暗示了,我再假裝只怕會惹來其他的禍事,當時也就一并應承了?!蹦敲炊嗟你y兩,說沒有一點兒心疼的感覺,只怕誰都不相信,只是錢財和性命,家人相比,也就沒有那么重要了。
云卿聽他說完后,才抬起頭來,道:“父親如此做,是正確的,既然當時陛下請你過去,那心中自是有了定奪,所區別的不過是你若主動,他就落得個順水人情接下來,若是你不主動,他也會有別的辦法讓我們沈家不得不應承下來,到時事情做了,反而得不到帝王的一句好,更是虧大了?!?
沈茂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來,贊道:“不愧是我的女兒,和為父想到一塊去了,正是因為如此,所一我才應了下來,只是這北方賑災一事,所需銀兩要準備多少,怎么準備,還是需要細細斟酌的,也是一番愁事啊。”
賑災所需的銀兩,并不是一個小數目,最少都是數十萬兩以上,而這次北方災情嚴重,肯定不止這個數字,所以沈茂很是為難。
云卿緩緩一笑,看著沈茂的愁容,啟唇道:“其實父親不必多想,今日戶部侍郎不是說過,今年陛下已經撥了三批賑災銀兩下去了,你們按照陛下撥款的數量,適當的減少一些便是。”
“不錯,就是這樣。若是多了,會給陛下留下一介商人比國庫還要富裕的印象,必定會成為陛下心中一根刺,遲早惹下禍事;若是太少,也會讓陛下覺得沒有誠意,所以按照以往的少上一成,便是最好。”沈茂不禁撫手呼道,“那既然如此,我便去讓李斯調動各州市的帳房,將所有流動的銀兩全部調出來,看能不能準備到那個數字!”
“萬萬不可!”云卿聽到父親的話,立即呼了一聲。
062
就刺激你
“萬萬不可!”云卿聽到父親的話,立即呼了一聲,惹得沈茂將目光轉到了面上帶著不贊同的云卿,問道:“怎的不可?”
“爹,今日陛下喚你去宴席并不是碰巧而為,而是因為昨日四皇子和瑾王世子游沈府之時,發現了沈家內的祠堂是由銀磚砌成,正是因為這一點,陛下才會覺得,沈府有富甲江南之財,在國庫漸空而北方需賑災之時,想到了調用富商的銀子?!痹魄渎膶⑹虑榉治龀鰜?。
“可是我的確是愿意出銀子啊,就算讓沈府的家業傾盡一半,如今陛下既然起了這個念頭,我就必須要做到,時間不多,我往各州市調銀子如何不可?”沈茂擰眉道。
云卿望著沈茂的神情,父親其實是知道自己想說什么的,不過是在情感上,難以接受,不過不管父親能不能接受,她都必須要將這話說出來,即便是讓父親不喜,“爹,如你所說,將我們沈家的家業傾盡一半去補足這次的賑災款,這樣想,其實是沒有錯誤的,只要能完成陛下吩咐的任務便可以了,可你難道沒有想過嗎?我們沈府并不是富到天下聞名,就是因為做事不算高調,一直都只在揚州為商,不拼富斗富,但是若是在陛下發現沈府祠堂銀磚一塊都沒有動用的情況下,我們沈府依舊湊出了這一次賑災的巨款,他會怎么想,又會怎么看?”
見沈茂在細聽,云卿頓了一下,讓他冷靜下來思考一會兒,又繼續道:“他會覺得,我們沈家原來是這么富有的,因為我們的祠堂還在那里,一塊銀磚也沒有動過就湊出來這么一大筆的賑災款,容女兒說一句大逆不道的話,哪個君王能容忍一個小小的商賈竟然比自己一個九五之尊還要富有,他會惦記著沈家的銀磚祠堂,這一次不能用了,下一次必然還會有其他的名目來,這將會成為一個沈家隨時招來災難的東西,只看何時會讓我們沈家全府傾翻!”
最后一句話,云卿的語氣陡然加重,在室內形成了低低的顫音,語間的分量也頓時增加了數倍。
沈茂坐在書桌后,沒有答話,眼皮半垂,像是看著書桌上的某點,在兀自出神。
女兒說的這些,其實他不是沒有想到,若是連這一點他都看不透,也枉費活了這么多年,在商場滾拼了這么多年。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感情上又是一回事。
沈家的銀磚祠堂,是那個曾曾曾曾祖父砌成的,那時,是沈家的起步之時,也是沈府最輝煌的時候,日進斗金完全可以用來形容沈府的盛況,而那祖父生性隨意,想起一個主意是一個主意,說用銀壓府,吉利,便讓人鑄了銀磚,砌了一間屋子,當初屋子不是祠堂,是后來將祖宗牌位移到家中,那銀屋住不合適,倒是適合擺放牌位,于是將銀屋加以修葺后就做祠堂所用。也算是將最金貴的屋子用來供奉祖先,算是孝順了。
經過修葺和世代的傳延,那屋子漸漸的也被綠色的植被和蔥郁的樹木所遮掩,加上祠堂極少會有人接近,除了沈家自己人,其他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也漸漸逝去了。
只是這次四皇子看到那綠葉覆蓋的祠堂,便來了性質,也進去一看,就那么恰好的發現了一塊露出來的銀色小塊,然后便知道祠堂的真相了。
“這是咱們家祖宗傳下來的,如何到了我這一輩,就守不住,就要拆了呢!”沈茂說這句話的時候,嗓音里有著不甘,不愿。
云卿因為經過了以前的那一世,很多東西已經看開了,可是,父親不同,那銀磚屋子在他心中其實就是祖宗所代代相傳的家傳之寶一般,有誰能將家傳之寶隨意相送的呢。
但是,糾結歸糾結,死物無論如何也沒有一家人來的重要,更何況府里還有另外上百條人命。
她念頭一轉,又道:“父親,祖宗也未曾傳話出來,那銀磚屋子就不能拆,當初祖先不也是砌著好玩的,如今為了后代,想必祖先也不會怪罪!”
見父親一直不語,云卿也知道他內心的糾結,但這事沒有什么好糾結的,云卿必須要勸慰父親,她突然加大音量道:“爹,你也許不覺得,但女兒說一句話,你也許覺得難聽,也許覺得女兒大逆不道,但是這話,卻一定要說,沈府這一次如果全副出了銀兩,會傾盡半邊家財,若是陛下下次,下下次,再來,沈府拿不出來之后怎么辦,你還要死守著那祠堂,就這樣看著沈府以欺君之罪,就這樣家破人亡,樹倒枝垮嗎!”
沈茂聞言,鳳眸一瞪,手撐著扶手就站起來,往桌上狠狠的一拍,“你胡說什么!”他胸口起伏不定,臉色極為難看,顯然是在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他知道,他都知道,可是人有時候理智和感情就是這樣相互抵抗,讓人難以抉擇。
而云卿這一番話,那樣直接毫不留情的說出最壞的結果,讓沈茂心內各種復雜的情感糾結在一起,亂做一團。
眼看沈茂的臉色雖然難看,但是眼底的情緒卻是已經在動搖,云卿咬了咬牙,站起身來,走到書桌側邊,對著沈茂跪了下來,“爹,不管你覺得女兒膽大包天,不懂規矩,大逆不道或者怎么也好,女兒今日也要將這話說出來,當今陛下并不是一個格外寬宏的人,在得知我們沈府有銀磚祠堂后的第二日,便宣了你去宴席,他的意圖,他的做法,相信爹在近距離看過的一定更有體會,我們沈府雖然在揚州算的上是有名望的一府,但是在陛下眼底,不過是萬千螻蟻中的一只,他任何一句話都能讓我們俯首,只能聽他所言,如他所愿,如是我們真要逆他而行,結果只會是以一片樹葉的力量,去震動巍峨的高山,到時候沈府是繁華猶在,還是枯骨不存,所有結果由不得我們后悔。爹其實心底都明白,都知道,女兒所說的,在你心底深處早就已經想到。祖宗留下的東西雖然重要,可若是人不在,命難保,最后這一切,還不是歸于一場空,落入那眈眈人之手?”
望著那張與自己有著三分相似的面容,那雙含著熱淚好似萬點燦光在內翻涌卻一直未曾墜落的眸子,沈茂停了一會兒,彎下腰將云卿扶起來,嘆道:“云卿,你讓爹怎么說的好,你真是……太不讓爹操心了!”
太不讓爹操心了?
這是什么感嘆?
云卿忽然一下就笑了一聲,抬頭望著沈茂,但見他神色上那片壓抑的黑云散去了不少,知道他下面肯定還有話要說,果然沈茂拉著云卿的手,又接著道:“爹的確是想過,也如你所說,總覺得對不起祖宗,想著會有僥幸的情況發生,可是那日在宴會上,陛下幾乎是客套話都沒有和爹說過,顯然在他心底,和我們這種商賈,也不需要有太多的彎曲虛語,他是君,我是民,只要他想,我便要做。若不是你這么說,爹不會如此清晰的看透那日陛下的做法。既然如此,那便將祠堂拆了吧,那銀磚拆下來,就不需要再到各州市調集了,由揚州這邊帳房再出一些,也差不多湊足了數字。”
聽到這話,云卿那一點笑就越發的大,卻是又說了一句,“爹,不可?!?
沈茂這次卻皺著眉,掐了一下她的臉頰,“你又否了爹的話,是喊‘不可’喊上癮了吧,這次又是如何?”
隨著他的話,云卿將沈茂的手,用雙手捧了起來,屋中鑲金雕貔貅的青銅爐中散發著淡淡的清神香,彌漫在整個屋中,她看著沈茂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爹,咱們將整個揚州富商,全部召集起來,發動賑災一事。”
沈茂被她所言弄的一怔,抬頭望進那雙沈家人特有的雙眸里,目光里帶著微微不解,“為何?”
“還是剛才所說的道理,爹,你看咱們家祠堂是銀磚所鑄這件事,明帝在宴會上并沒有點明,這就代表他并不想要人知道,咱們沈府所捐的賑災款,是拆了自家祠堂才得來的,就算他是帝皇,也要顧忌百姓所言,所以他只是說希望商人能為國捐款。那么咱們沈府不能大肆張揚的拆了祠堂將銀磚挪用,這一切必須要一個合適的理由,將祠堂拆了?!?
云卿搖了搖沈茂的手,沈茂捏了捏女兒柔嫩的手心,道:“你的意思是,不能讓人家知道咱們這銀子是拆了祠堂來的,那么沈府如果一下子挪用這么多銀子,肯定會在各店鋪里顯現出來的,到時候顯現不出來,便會有人懷疑,如果一旦知道是拆祠堂所得,那么陛下可能就要擔負用人家祠堂銀子的負面傳言,所以咱們家的祠堂偷偷的拆,另外一方面,用陛下籌集賑災款的名義,聯合其他揚州富商一起,這樣咱家就算店鋪的銀兩不動,也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看到父親飛快的就能分析出來,云卿笑道:“是的,女兒就是這個意思?!?
“若是咱們用籌集賑災款的名義去,陛下會不會不悅?”沈茂只是對這一點有些擔心。
云卿狡黠的一笑,豎起一根蔥白的食指搖了搖,俏皮的笑道:“爹,若是揚州富商聯合的話,這筆銀兩的數目,就算比之前撥出去的賑災款,多那么一些,也是可以的哦?!?
“你個鬼丫頭!”沈茂又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寵溺的說道,心念卻是在不停的轉動。云卿說的對,看明帝的意思,國庫里存銀是不夠了,若他單個人出,拼盡全力也不敢超過之前國庫撥出的數量,可若是眾多富商一起,每個人出的數量不大,可湊在一起,數量一定要超出,這個超出一些,也不會引來陛下的覬覦,畢竟是眾多人的力量。
人,是越多越好,不管出多少,也算是一份力量,但是每個人出的分量必須要在能出數量的一半以下,這樣一來是為了防止下一次明帝還用這種名義再來要錢,那么也不會太過于窘迫,二來,則是防止明帝認為富商太富有,而心有不平。
沈茂覺得云卿說的非常好,想了想,“那就這樣,之前咱們分支出去的宗廟的地方已經選好,這次就說在建宗廟的同時,將祠堂也翻修一番,如此一來,借口也有了,還可以借著運石搬磚的車子,將銀磚運出去,又不會引起人的懷疑。”
他邊說邊點頭,覺得心頭陡然輕了不少,“若你不是爹的女兒,爹可真不敢相信,你是個十四歲的女孩啊!”
云卿嘻嘻一笑,“就是因為是爹的女兒,才格外的聰明啊!”
沈茂看她得意的樣子,寵溺又好笑的搖搖頭,又與云卿商量了一下關于籌集賑災款細節上的問題,打算好好整理一下,明日再去見明帝一次,將這個想法正式在君王面前提出。
云卿也不再打擾他,心中帶著十分的慶幸,幸好自己有一個明理的父親,有一個疼愛自己的父親,若不然換上一個一意孤行的人,她的想法便很難讓人接受了。
次日,沈茂請求見明帝,在進去一個時辰之后,滿臉喜氣的出來,云卿得知,沈茂所提出的由江南富商一起為賑災之事捐款得到了明帝的贊同。接著,沈茂便出門,讓人發帖,將江南有名望的富商一同請到了揚州最好的醉仙樓中,將此事和明帝的意思表達出來。
不管是礙于明帝的旨意,還是想要真正的捐款,總之他們都覺得此事可行,并在有能力有名望的富商里將此事傳播了開來。
明帝下揚州第五日的安排,是與揚州府萬民一起登船賞燈。
大概是沈茂提出的賑災一案讓圣顏大悅,那日明帝龍口一開,讓沈府女眷也一同登樓賞燈。
云卿聽到這個消息后,微微一笑,卻是抬起頭問道:“你去通知表小姐,今晚陛下和皇后邀請沈府女眷登樓賞燈?!?
流翠先是一愣,這表小姐自上次參加皇后宴席回來后,就一直在菊客院,據說是非常用心的伺候著謝姨媽,若是云卿不說,她想都沒想到韋凝紫這個人。
雖然云卿一直都沒明說過不喜歡韋凝紫,可是流翠是貼身伺候的,這點眼力勁還是有的,再加上之前云卿幾次三番讓她私下準備的一些,那都是對付這個表小姐的,也曉得韋凝紫肯定不是個好東西。
站在一旁假裝收拾東西,實則一直在留意云卿和流翠說什么的雪蘭,故意轉過頭來,驚奇道:“小姐,這可是好事,可以和陛下一起賞燈,那真是天大的榮耀??!”
說話間,那眼神里閃爍的點點光芒帶著野心,非常期盼自己也能得到這樣的機會。
云卿淡淡的一笑,不置可否道:“流翠,你和雪蘭一起過去通知吧,早點去,也好讓表姐早點準備?!?
雪蘭聽到了,自然是高興的跟著流翠出去,她雖然升為了二等丫環,時間長了也發現有些不對了,云卿的事情大多數都是交代青蓮和問兒做,小部分交給她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換誰都可以的事務,這種事情做了也在主子面前討不了好,做差了反而會倒霉,而且流翠對她則是十分的不喜歡,不管怎么巴結,流翠始終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她三番兩次的想使壞,發現流翠謹慎小心,而且院子里的人對流翠也是信服的,一時半會很難做出什么讓流翠徹底倒下的事情。
說不定還會把自己牽扯進去,對于云卿這個小姐,她總有些畏懼,覺得那一雙鳳眸好似陽光一般,能將人心底的所有陰影都照了出來。
到了菊客院,流翠對著外頭的紫薇道:“請問表小姐在嗎?”
“在的。”紫薇見是云卿身邊的大丫鬟,自然是不敢怠慢,進去通報了之后,掀開簾子讓流翠進去了。
韋凝紫穿著一身月白的衣裙,面色看起來有點憔悴,瞧見流翠后,便笑道:“怎的讓你過來了,可是表妹有什么急事?”
流翠一想起她之前和謝姨媽兩人做的那些事情,心內是不喜的,但是表面功夫,流翠一樣是會做,便笑著福了福身子道:“我家大小姐看表小姐這幾日都未曾出過院子,讓奴婢來看看,順便讓奴婢通知表小姐,明日陛下和皇后邀請沈府女眷在臨江樓賞燈,請表小姐準備一下?!?
韋凝紫一聽流翠說的話,眼底的神色就變了幾變,連那抹笑容都顯得有幾分淺淡中帶著恨意了。她想起前兩日去參加宴會之時,被皇后娘娘重言重語說的那些話,一句句都是指責她不孝順,不懂禮,甚至是‘不孝君親’這樣的話都說了出來。
為了這個,那天她連用膳都未曾,辭了禮后便回到菊客院,接連著兩天都呆在院子里,伺候著成為‘活死人’的謝姨媽。
因為皇后的話,她若是再不做出這樣的姿態,以后那頂帽子就會永遠罩在她的頭上,無論是哪家人都不敢要一個不孝的失親女子。
她只有努力的表現著,證明自己沒有不孝,并不是那樣的女子,可是她始終就不明白,到底是為什么,她絕對也想不到,賣香墨的老板所說的話,都是云卿授意的,而云卿,則是上一世不甘而終的一縷亡魂。
今日這燈宴,她當然想參加,可是一聽到陛下和皇后娘娘邀請的,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她的心頭,整個人如墜冰窖。
她不能去,若是去了,再給皇后看到她出現在那種熱鬧非凡的場合,再馬上一句不孝不悌,她這一生真的是再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她不想就這樣渾渾噩噩的過一生,以她的才貌,當然是要嫁給一個有權有勢的男子,所以即便心里再想去,她也必須生生忍著,只有忍著。
而云卿今日讓流翠來通知她,就算是未卜先知,等著看她的笑話也好,她都不能去參加,想到這里,韋凝紫緊緊的捏著手中的帕子,掩飾住心中的不甘,笑中帶著一點歉意道:“明日的賞燈宴只怕是不能去了,我娘抱恙在床,我得隨身伺候著?!?
她說的輕飄飄的,說的話不真誠,里面的遺憾倒是真實,讓雪蘭看到都覺得可惜了起來。
大小姐讓流翠來通知人家參加宴會,是明知道謝姨媽不能起床,故意的吧,看看表小姐,是多么的可憐,便道:“謝姨媽身體抱恙,身邊也有紅袖紅霞伺候,你就去一個晚上,應該無大礙吧?!?
其實雪蘭心里并不是真正的為韋凝紫著想,她是羨慕韋凝紫有這個機會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接觸,卻偏偏為了病人不能去,真心覺得可惜。如是她能去就好……
流翠一聽雪蘭說的話,頓時不悅了起來,主子說話,她這個丫鬟怎么就插嘴,話語里還帶著那種期盼的語氣,于是斥道:“去不去是表小姐決定,表小姐是主子,用的著你這個奴婢去說嗎?”
雪蘭被她這么一訓斥,癟了癟嘴,眼底卻都是不甘,我這個奴婢怎么了,你流翠就算再得小姐的歡心,不也是個奴婢,憑什么在這對我喝斥的!
兩人一來一去的時候,韋凝紫卻在打量這個眼生的,叫做雪蘭的丫鬟。
在歸雁閣的時候,她曾經見過這個丫鬟幾眼,面容算的上俏麗動人,嘴巴也靈活,好似是云卿的二等丫環,但是她卻對她印象不深。
仔細回想了一下,韋凝紫發現,云卿對這個丫鬟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也極少讓她在屋中停留,看來是不太受寵和出眾的。
而這個丫鬟雖然垂下頭,看起來很乖巧的樣子,可是方才眼底卻有著一絲不甘,顯然是對流翠不滿的。
她不甘心現在的地位。
韋凝紫暗道,眼底掠過一道精光,若是利用的好,以后這丫鬟,倒可以替她做些事情。
不過,那都是以后了,如今她心底還是有一口悶氣,想著這賞燈宴她不能去參加,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流翠雖然斥了雪蘭一句,可是視線卻一直在觀察韋凝紫,將她眼底細微的情緒都觀察了進去,這位表小姐的掩飾功夫的確是不錯,但是流翠一直跟在云卿身邊,云卿自重生后,就非常擅長掩藏情緒,她所暴露出來的,大都是希望別人看到的樣子,所以流翠觀察人的眼力也訓練了一些出來,知道這位表小姐其實心內是極為憤怒的,便有心要給云卿出氣,又加了一句,“表小姐,陛下南巡畢竟十年難得一次,這次賞燈宴也是揚州難得一見的豪華,到場的都是有名望有地位的人,你再考慮下,要不要參加,奴婢好給小姐回話,屆時也好安排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