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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沉淵看著云卿的眼睛,那里面透出來的目光是真誠不作偽的,便也不強求,坐在一旁的一張方凳上道:“不知沈小姐來可是有事?”
云卿聽他喊自己的稱呼,不由蹙了蹙眉頭,淡淡開口道:“我和你日后在書院多有相逢,你不必對我如此客氣,與其他同學一般叫我沈云卿便可。”
如此一來,韋沉淵便知道她今日來,是告訴他已經在白鹿書院報名,想起母親所說的話,他便點頭道:“恭敬不如從命。”
云卿默然打量著他,他的神色對自己是十分歡迎的,可覺沒有那種卑躬屈起之感,也沒有因為住了沈府的院子,而把自己看的低人一等,或者是覺得難堪,在這個年紀,是十分難得的。
她示意流翠將東西放在桌上,然后道:“我已經替你跟先生說過了,只說你是我遠方表親,邀我先給你報名了。明日你便去書院選好要學的科目,應該就可以上學了,本來你們搬遷應該是要送禮的,但是畢竟不是正式的,我也就送這個慶祝你來白鹿書院上學吧。”
韋沉淵一看文房四寶的品質,心里就放下了心,他怕沈府又拿了貴重的東西來,一來他的打扮也不符合使用貴重的物品,二來又覺得欠了沈府的,只覺得面前這個女孩子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沉穩,起身道謝:“勞煩你了。”
“無事。”云卿笑著,鳳眸彎起,透出幾分符合年紀的天真來,“上次去莊子,我摘了不少楊梅,家中吃不完,我又怕吃多了太胖,便想著送給你,你剛才不是說屋后有井么,剛巧可以放進去湃著,也不怕壞。”
這么一說,楊梅便根本不是禮了,只是吃不完給他們家的,韋沉淵輕聲道:“好的。”他頓了一頓,看了看外頭的天色,本想留了云卿在這吃飯,又想著終究不好,家中吃的東西她也吃不慣,可承了這么多恩情,一點都不能報,他心里不舒服,“你上回說用的著我的地方,如今可用得上了?”
這報恩,真夠積極的。云卿暗里笑了下,她本來沒想到這么快的,看著韋沉淵一雙黑眸中透出的幾分期待,想起上世里他的人品,心里也不猶疑,開口道:“我想讓你先幫我打聽下鹽堿地的購買事務。”
“鹽堿地?”韋沉淵在鄉下長大,對于這個還是知道的,那都是寸草不生的田地,一般人問都不過問的,為何云卿會想打聽這個事情?
他有的疑惑,早在云卿的意料中,既然要讓人家做事,起碼得給個明白的話語,云卿干脆道:“我聽說鹽堿地淤了之后能變成肥田,便想著用私房錢投資買些鹽堿地,但是我一個女兒家,并不好常日出門,問多了也讓人起疑心。”
韋沉淵知道去年春天的事,利州曾經征用民工,隨著地形筑了河提,接著河水淤田成功,使得利州大片的鹽堿地,成為的肥田,民眾得利非常大。恐怕云卿聽說的便是這個消息,才起了心思。
他望著眼前這個錦衣玉帶的小姐,沈府已經富足江南了,聽聞沈家家主對這個唯一的女兒也是寵愛有加,沈夫人更甚,她應該不會缺銀錢用,為何會想要私底下再去經商賺錢?
難道商賈之人都是這般,連女兒家都是恨不得將錢都摟在懷中。他倒沒有一般讀書人那種看不起商賈的一絲,也不是覺得賺錢不好,過了鄉下的苦日子才知道,這世上沒有錢,事事都艱難。只是沈家的女兒還要出來做買賣賺錢,實在是讓人難以理解。
猶豫了一會,他還是問了出來,“你為何要私下賺錢?”
“以防萬一。”云卿避重就輕的回答,她半垂了眼眸,看著手中瓷杯里清透的水反射著淡淡的光芒流淌。她是重生而來的,知道前世所發生的事情,今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這樣的話說給誰,誰都不會相信吧,到時候莫把她當成中邪的才好。
見她沉默,每個人都會自己不想說的事情,韋沉淵倒也沒追問,應道:“我會幫你打聽好的。”
日落之時,云卿從韋家告辭,一進府,就得了個好消息。
第二十三章
垂花門前一個小廝正蹲在那,見到云卿后飛快的跑過來,行禮道:“大小姐,李管事說院子的事辦好了,讓奴才在這里等你,看你什么時候方便,可以將東西拿給你。”
沈茂雖是酒醉了,自己說過的話也記得,女兒想要做個人情把地契給謝姨媽母女,這等事簡單的很,他素來疼愛云卿,這點子小事當然應了,便讓李斯照云卿的話做就是。
一聽到是院子的事,云卿便展開了笑容,“李管事如今在哪?”
“在老爺的書房那點東西呢。”小廝嘻嘻笑著,在前頭帶著云卿到了書房前,流翠順手打賞了一把銅錢給他,他連忙謝恩。
李斯見云卿來了,從袖中拿出三張紙來,遞給云卿,“一張是院子的地契,一張是上回謝姨媽寫的委托單,一張是那院子的租期合約書。”
仔細查看了無誤后,云卿點頭,“怎么這么快就辦好了?”
昨日里才談好了的,今日就將一切手續都辦齊了,不說其他,官府的辦事效率也實在太高了些,李斯也覺得有些奇怪,“一大早那個珠寶商就來尋我,說他急著要走,早點將地契過了,也好安排鋪子里的事情,我心里頭有疑問,但想著到了官府那最快也得三四天才辦的下來,豈料去了,不到半天一切的手續都順溜的下來了,這可是我見過最快的辦事效率了。”
話說到這里,云卿還不明白就也太愚笨了點,那日在溪邊的時候,她曾與御鳳檀提過租金換院子的事,結果昨日一回來,先是有原來不同意的后來又同意了的珠寶商愿意用院子換鋪子莊子的租期,又是半天不到官府就痛快給辦了手續,若是說后頭御鳳檀沒有使力那是不可能的,大概是瑾王世子的身份讓這些人格外的給力辦事。
想起今兒個在汶老太爺遇見他時,自己行禮時,他那冷淡客氣的態度,云卿料想他心里肯定是不舒服了,畢竟幫了她的忙,她還對著他客客氣氣像個陌生人。
云卿一時又有些生悶氣,他做了這些事,她白日里又不知道,御鳳檀那家伙也忒小氣了一點,不過到底人家幫了她,等上騎射課時,她再跟他致謝吧。
拿著地契,云卿沒有直接去菊客院找謝姨媽,她先到了謝氏的院子里,將地契拿給她看了,謝氏倒是也一直惦記著這事,拿著地契看了一會,見沒什么差錯,也放心了。
謝姨媽做的事情雖然不怎樣,可到底還是自己的親妹子,謝氏心里只想著把她弄出去別在家里堵心,其他的倒沒想著要虧待了她,她也沒有過問院子的銀錢問題,即便是花了自己家的銀子買個院子給做了寡婦的妹妹住,她也沒什么意見。
父母都打了招呼,這事云卿就好做了,見天色已晚,她今日是不會去菊客院了,免得給人留了話柄,深夜送地契,好像是急巴巴的要將謝姨媽趕出去一般。雖然心里這么的確是這么想的,可是面子上還是要做的妥當才是。
待第二日從學堂回來,云卿才撿了個時間,帶著流翠和采青去菊客院。
謝姨媽正坐在院子中,旁邊的高幾上擺著謝氏送過來的楊梅,用冰一糖浸著,色澤紅艷艷的,謝姨媽吃的舒心,微瞇了眼眸教訓正在給她捶腿的小丫鬟,“輕點,手勁那么大,你想錘死我啊!”
她身后站著紅袖,紅露,一個打風,一個端茶,除了裝束有所收斂的素淡,整個模樣比謝氏看起來還像是富商夫人。
看到云卿進來,怪腔怪調的笑了兩聲,“今日來的可是貴客啊,姨侄女怎么想起到我這來了?”
客?一聽這詞語,云卿就笑了,笑得格外的和氣甜美,“一聽這話,就知道姨媽在這里住的格外的舒心。”
謝姨媽很不舒心,如今她得罪了沈茂謝氏,又不討老夫人的喜歡,幾次去榮松堂,都被王嬤嬤擋了出來,哪里還能舒心得了,聽到云卿的話,就覺得刺耳的很,“一個客院而已,有什么舒心的,還不就是隨意的住住。”
云卿聽到這極不禮貌話也沒生意,拿著手中象牙柄團扇捂著嘴笑道:“瞧姨媽說的,你住的不舒心,怎么會把我當成客呢。”
那個‘客’字,云卿特別的強調出來了。
拐了幾個彎,原來就是為了諷刺她反客為主,謝姨媽早就知道云卿嘴皮子厲害,她幾次交鋒,都沒得了好去,方才的一句“貴客”的確是她自己語有疏漏,不禁的翻了個白眼道:“你來這里,總不是為了告訴我是個客的吧?”
“姨媽果然聰明,云卿今日來的目的,還真是!”
云卿直愣愣的一句話,硬是將謝姨媽氣的在古藤椅上站了起來,瞪著一雙杏眼道:“你什么意思,就算我如今寄居在你家,可好歹也是你的長輩,我姐姐姐夫沒開口,輪不到你來說話!”
她一蹦起來,采青和流翠立即攔到了前頭,那模樣好似謝姨媽要沖過來打云卿一般,氣的謝姨媽真的想沖過來了。
望著謝姨媽氣急敗壞的樣子,云卿覺得很好笑,她慢悠悠的欣賞著她的丑態,輕飄飄道:“姨媽這可是冤枉我了,我是奉了父親的令,來將買好宅子的地契送給姨媽的了,這不是等于告訴姨媽將不要做客人,可以有自己的宅院了嗎?”
原來咋咋呼呼的謝姨媽一下就尷尬了起來,她原以為云卿是來挑釁的,誰知道是來送地契的,可是剛才說的那些話陰陽怪氣的,怪不得她多想!她未曾想過,若不是她一看到云卿就說那些刺人的話,云卿怎么會說這些話。
她收斂了面色的神色,摸了摸鬢角,重新擺出一副長輩的款來,才開口道:“院子買的哪處的?”
她此時再擺譜,也沒什么用了,何況上次在沈茂書房里的時候,云卿戳破了她那層糊臉紙,對這么個爬自己姐夫床的姨媽完全是沒一點親情可言,所做不過是礙著謝氏的面子來,接過流翠遞過來的地契給她道:“這便是姨媽你要的院子了。”
謝姨媽伸手飛快的將地契扯了過來,拿在手中一看,院子的名字是她的,眉梢就翹了起來,地址是沈家隔壁一條街的,眼睛亮了起來,再一看交易的銀子,兩千二百兩,頓時就給人一種整個人就要飛起來的錯覺。
哈哈,兩千二百兩,都是沈家出的銀子,還是寫的她的名字,這院子以后就是她的了,看看這占地面積,再看看修建的年月,謝姨媽心中無比的得意,那目光就好像頓時化為了兩只小手,在地契上撫摸著。
她看了好一會,才抬起頭來,略帶試探的道:“這院子是給我的吧?”
謝姨媽兩只眼睛里閃著貪婪的光芒,好似有兩錠銀子鑲嵌在杏眸中,滿臉的期待,緊緊的盯著云卿,很怕從她口中說出‘要她給錢’四個字。
云卿本想要直接告訴她這其實是她自己的莊子店鋪的租金買回來的,好看看謝姨媽的丑態,可是現在她又不那么想說了,就讓謝姨媽沉浸在占了沈家便宜的喜悅中,這種喜悅一旦越長,在最后得知真相的時候,給她的打擊就越大。
于是,她微笑著點頭道:“是姨媽你的院子。”
得到這句肯定的話,謝姨媽哈哈笑了起來,杏眸里的怒氣消失的無影無蹤,將地契疊好放在腰間,看云卿也順眼多了,“姐姐姐夫果然還是照顧我的。”
照顧給了一個院子,當然好啊。云卿順著點頭,“姨媽可要選個日子搬家,住進去。”
能住到自己的院子里,比起寄人籬下的滋味,謝姨媽當然選擇前者,當下就表示選個最近的吉日搬家。
她的行李本就不多,離沈府也就一條街的距離,謝氏派了家丁給她搬東西,然后又送了些禮物慶祝她搬遷,由于還在孝期,謝姨媽不能大辦特辦喬遷宴,只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也就罷了。
但是韋凝紫還是在書院有意無意的透露出,她家出錢買了那個大宅院,云卿也十分配合的宣傳,那是謝姨媽自己買的院子。
揚州城那些抱著觀望態度的夫人小姐,看見她們孤女寡母的一下這么大手筆的買下了院子,想著韋家也是京城望族,雖然韋凝紫沒了爹,好在有個官家小姐的名頭,又有如此厚的身家,開始對她的排斥也漸漸的消失了。
此乃后話,暫且不表,話說謝姨媽搬出沈家一事處理完了后,沈茂也將如善堂需要的場地已經選好,就在城中偏郊外的一處莊子,將里面的設施整修了之后,就可以重新開設,這些事情他不需要親自管理,下面自有管事會弄好。
轉眼間,就去了半個月,這半個月府中十分平靜,也不知道沈茂到老夫人那說了什么,老夫人這半個月倒是沒有拿著謝氏再來惡整,謝氏每日就好好的養著身心,一心希望能生下個兒子來。
這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見眾人都落了筷子,沈茂與謝氏對望了一眼,便對著老夫人笑道:“母親,兒子這些時日將如善堂的事情處理好了,手頭也得空,剛好要去利州看看商鋪的事情,聽說那兒的女神山求子十分靈驗,想帶著文娘也一起過去拜拜,不知娘怎么看?”
老夫人正端著一杯清香荷花茶喝著,聽后倒也沒什么大的反應,往謝氏臉上瞧了一圈,蓋了杯蓋,遞給王嬤嬤,才慢悠悠道:“去外頭走走也好,那女神山我倒也聽人說過,你帶著她去拜拜也好。”
沒想到老夫人這次這么快就松口了,大概是和孫子有關的事情,她都會比較大方,也有可能是沈茂說過什么,讓她做如此想,總之這一次謝氏是眼睛一亮,滿面的喜色。
站在后頭伺候著謝氏吃飯的秋姨娘臉上則閃過一抹羨慕與一絲的嫉妒,她也想要出去女神山拜拜看,進門也有四年了她,可肚子一直沒動靜,她不比水姨娘是正兒八經納進來的良妾,背后還有老夫人撐腰,也不比白姨娘是謝氏以前身邊的大丫鬟,深得謝氏的喜愛。她是一個寡婦,和沈茂有了首尾,才納進來的,不說兒子,就算有個女兒也好,若是一直沒有孩子,等她年老色衰了,在家中可是一點地位都沒有了。
可也是因為這種位置使得她比水姨娘謹慎的多,她不會在此時說出自己想去,而是在心里有了計較。
出了榮松堂,到了謝氏的院子里,謝氏看著云卿想到女兒也沒去過利州,便道:“云卿,你也很久沒有出去走走了吧,要不,和娘一起去利州玩玩?”
“娘,女兒還要上書院呢,剛請了假又請的話,只怕夫子到了考察的時候給我個差評呢。”云卿知道父親這是帶著母親去女神山求子,那里風景優美,又沒有祖母和小妾在身邊給娘堵心,等于兩人是出去渡甜蜜的小日子,看娘這些時日笑的那樣開心,肯定是期盼了好久的,若是自己插上一腳,反而一路上他們兩人要避諱許多,反而不美了,她哪里會做這等沒眼色的事情。
謝氏見她說要去書院,也沒有多說,著手開始準備離家的事,這么大的一個府宅,不是說走就能走的,李嬤嬤自然是留下來管家,內院里的小事她可以處理,大事還有老夫人在,請示了老夫人再處理便是。
而沈茂也將外院的總管木林和商鋪的大管事李斯喊來做了一番交代,他們兩人是沈茂的得力助手,一人管內,一人管外,用了多年的人,沈茂自然是放心的。
他們忙碌他們的,而云卿每日里還是按照所報的課程上學,她現下穿著一套碧水色的束腰騎裝,頭發挽成雙螺髻,讓采青用同色的緞帶束得緊緊的,露出一張完美的鵝蛋臉,肌膚如雪,滑膩似水,一進了白鹿書院后方的騎射馬場,就將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了。
今兒個馬場上可謂是英雌嬌媚,每個都打扮的不像是要騎馬,空氣中布滿了各種各樣的香味。云卿四處一掃,還好,沒有穿著裙子來上課的,雖然打扮的很精致,到底都是穿的騎裝。站在白色欄桿前的章瀅穿著艷紅色,腳上等著紅色珠子串花黑邊小削,一頭烏發織了五束小辮子,上面綴著五彩的珍珠串,從后往上也梳了一個辮式的圓髻,她本來就長得明艷非常,額頭飽滿,眉目飛揚,帶著跋扈之氣,此時看起來更是奪目。
而韋凝紫屬于嬌小玲瓏的那種,今日是穿著一套鵝黃色的騎裝,將她襯得人比花嬌,腰身緊束,有一股與章瀅完全不同的嬌柔脆弱。
同樣的一身騎裝,章瀅穿了是英姿颯爽,韋凝紫穿了倒生憐愛,真可謂是人襯衣物,氣質方為最重要啊。
除卻她們,還有一個少女也頗為奪目,她同樣是一身正紅的騎裝,不過穿的是黑靴子,整個人也同樣的干凈利落,正坐在一旁,手里拿著一根馬鞭,四處望著風景。
她是揚州地方都指揮使楊懷璽的女兒,楊雁蓉,當初云卿報騎射課程的時候,看到那孤零零的報名單上就有她的名字。
她一個人站在那里,沒有與其他少女在一起說說笑笑,顯得很特別,長相大概是肖其父,濃眉大眼,高挺鼻梁,穿不穿騎裝,臉蛋都頗具英氣。因為她上面有三位兄長,其父親老年才得了這么一個女兒,視為掌中寶,平日和幾位兄長一起,幾乎就是當作男孩來養的,她來上課很少穿繁麗的裙裝,大都是穿著簡利的騎裝,上課也不是乘坐馬車,而是騎馬而來,算是揚州一道靚麗獨特的風景。
聽說她不愛學那些琴棋書畫的東西,本來夫子教的騎射她都會,為了不被悶死,干脆報了這門課程,又不愛和女孩子說那些衣裳,釵簪的,平日里很是特立獨行。
云卿懷疑,若不是大雍不許男女同上一個課堂,估摸著這位楊小姐恨不得去與男子一起讀書,那臉蛋上掛著的模樣,也是無聊的很呢。
這么看上一圈,也到了上課的時間,朱夫子穿著一套墨綠色的短打,走了進來,朱夫子以前曾經考過武科舉,手底下也有些功夫,一心想要上沙場,后來娶了朱夫人后,就淡了這個念頭,他人品好,又有耐心,所以才被鄺院長拉來做了女子學院的騎射夫子。
誰知他一進來,草場上站著的十來個女學生就有幾個發出了感嘆聲,另外的人眼底莫不是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章瀅往朱夫子身后一看,見再沒人影出現,恨恨的剁了下腳,“朱夫子,怎么今日是您來上課啊?”
這一問,弄得朱夫子是哭笑不得,他就知道吧,會有這種問題,平時每個學期報騎射科的也就四五個學生,這期多了十多個,當然不是因為他教的好了,而是那個瑾王世子惹來的。
只可惜這些嬌嬌女孩也不想想,人家瑾王世子可能沒事專業在這里教人射箭嗎?他咳了一聲,然后正色道:“瑾王世子只是代夫子我上課的,今日夫子我身體沒毛病,也沒別的事情,自然是我來上課!”
這可是實實在在告訴她們,以后只要夫子不生病,瑾王世子是不會來的了,只見剛才那帶著一臉興奮的小姐們,那挺直的腰背好似萎頓了下去,朱夫子看了一圈,只有楊雁蓉,沈云卿,韋凝紫,還有另外兩名女學生臉色還保持的正常的神色。
楊雁蓉自不必說,整個書院她最感興趣的也就是騎射了,云卿本就是為了騎射而來的,她的確是有些失望,不過她的失望和其他人不同,她本打算今日若是御鳳檀在,謝姨媽院子一事,他在其中起了關鍵作用,要當面道謝的,可惜沒在,那便下次再謝吧。
而韋凝紫雖說和其他人一樣失望的要死,但對于御鳳檀她是又喜歡又害怕,總覺得他對她陰晴不定,再則她本來就是個城府深的,也不會顯現在面上。
因御鳳檀沒來,其他小姐也沒甚大的興趣學習了,朱夫子本意是今天先教上馬的,看這一片片黑壓壓的烏云氣,換成了教射箭。
每個小姐都分到了書院早就準備好的千金弓,千金弓,顧名思義,其實就是女孩兒用的弓箭,比起普通的弓箭,大概只有半石的力量,是女子學院特備。
待朱夫子開始教握弓方法以及射箭要點時,那些小姐根本就不按照朱夫子所說的做,拉了一會就嫌起了天氣,環境等等。
楊雁蓉在一旁看著這些個千金小姐在那喊著累,眼底露出一絲厭煩,整個書院本來騎射課是最安靜的,今年卻來了這么多人,煩死人了!她抽出一只長箭,對著十米前的靶子用力的射過去,發泄心頭的不滿。轉頭卻注意到站在第二個靶子前,正用心聽朱夫子說握弓要訣的云卿。
待看到云卿自己練習時,每次射箭都脫靶的時候,皺了皺眉頭,走過去站到她旁邊,用弓抬了抬她的手肘,“你這里要保持水平,不然箭都飛走了,怎么射靶上!?”
云卿正沮喪著,她都射了十來箭了,每箭都跑得遠遠的,她想射東,它跑西,她簡直就想握著那箭直接插在靶上算了,突然聽到有個東西戳了她的手肘,轉過頭看,正是楊雁蓉站在她的面前,楊雁蓉比云卿要大上一歲,身高卻比云卿高了一個頭,腿長腰細,乍看之下是很像還沒發育的少年。
朱夫子瞧見楊雁蓉走到云卿這,也點頭道:“雁蓉你騎射好,多教教云卿,她是今年新進來的。”他能感覺到,沈云卿是真的要學騎射,而不是像那些小姐一樣是沖著世子來的。
“嗯。”楊雁蓉點頭應下,轉身便開始指導云卿,“你按照我剛才說的,把手肘抬平,再試試。”
“好。”云卿對于這種沒有任何渲染,直奔主題的方式還是略微有點不適應,怔了一會,才抽出箭,再次對準靶心。
于是騎射課上,便是朱夫子輔助,楊雁蓉主教云卿射箭。
這么一天下來,云卿和楊雁蓉也混熟了,她發現楊雁蓉性格愛好其實就和男孩子一樣,心思直,說話沒什么拐彎的意思,即便你拐彎說了,她也聽不懂。和她相處,其實很簡單的,有什么說什么就是。
她羨慕的想,這大概是和楊指揮使只有楊夫人一個妻子,無其他妾室通房的原因吧。
時光匆匆的在白天黑夜中溜走,云卿在書院多了一個朋友,而謝氏和沈茂這一次出門由于來去時間不斷,所以謝氏足足準備了三天,才將一切事務都打理了清楚,到了出行前一天的下午,秋姨娘過來給謝氏請安。
她一進院子,看著那放好的行李,眼底就閃過了一抹嫉妒,很快又帶著她那八面玲瓏的笑容,走進去給謝氏請安。
謝氏這幾天心情都不錯,雖指揮人整理東西,安排事務有些累,也沒有把秋姨娘攔在外頭。
秋姨娘似乎今日的性質很高,一直拉著謝氏聊天,她慣會吹捧,又因為以前做過管事娘子,外頭見過的東西多,說起那些個故事來倒也有幾分意思。
秋姨娘雖說謝氏不是很喜歡,畢竟一個丈夫剛出了五七就和自家相公勾搭上的女人,任誰都不會喜歡的,但是總的來說,做事還知分寸,不會跳上跳下的惹得一屋子人煩,加上當初是謝氏為了掩蓋這丑聞,做主納了進來的,所以她雖有些疲累,聽著也覺得不困,時不時還問上幾句。
秋姨娘正在說一個奇事,說是一個山上挖出來人形石頭的故事,翡翠進來端了一碗金絲蜜棗粥,秋姨娘連忙接了過去,拿著手帕揮了揮上面的熱氣,關切的端給謝氏道:“夫人,粥熬得不錯,這一看就是翡翠親自熬出來的吧。”
翡翠熬的一手好湯和好粥,有時候會特意下廚房給謝氏熬些粥補身子,她點頭道:“倒是姨娘鼻子靈,一聞就聞出來了。”
她是謝氏身邊的得力丫鬟,比起秋姨娘來,在府中其實更有頭臉一些,不過為人還是客氣,并不會得力就驕橫,所以秋姨娘也喜歡和她說話。
“聞到這香味婢妾可就想吃了,不過夫人這幾天疲累了,婢妾精神頭好,就不喝了。”秋姨娘端到謝氏面前,要伺候她喝粥。
謝氏此時卻沒有胃口,擺手道:“你放那邊,我等會喝,倒是你說說那人形石頭上有什么古怪?”
秋姨娘笑容微微一僵,看了一眼金絲蜜棗粥,放在了矮幾上,繼續開始說叨了起來,直到謝氏真的想要休息了,目光又在那金絲蜜棗粥上轉了兩圈,她才起了身告辭。
等她走了,翡翠說了一句:“今天秋姨娘心情挺好的,還來給夫人說趣事。”端起桌上的金絲蜜棗粥看了眼,微微擰了擰眉頭,“夫人,這粥奴婢去給你熱熱再喝吧。”
謝氏打算喝了這粥就瞇上一會的,便點點頭,翡翠端起來往外頭走去,并沒有直接朝著小廚房去熱,而是招手喚來了一個小丫鬟,對著她耳朵小聲的說了幾句,那小丫鬟聽了,接過金絲蜜棗粥就往外面跑去。
過了大概小半個時辰之后,小丫鬟再次回來,將手中拿著的東西給翡翠一看,翡翠的面色立即就變了。
第二十四章
過了大概小半個時辰之后,小丫鬟再次回來,將手中拿著的東西給翡翠一看,翡翠的面色立即就變了。
她思忖了一會,接過手中的物品,喚小丫鬟重新裝了一碗金絲蜜棗粥進去。
云卿正坐在窗頭的案臺上看著棋譜,外頭飛丹來傳話,說是夫人院子里的翡翠來求見,她微微一愣,目光往窗外一掃,明日爹娘就要出行了,翡翠此時不在那準備收拾,反而到她這來是何?難道娘有事要與她交代?
她將書放在一旁,從書房走了出來,坐到了正廳里的羅漢床上,才吩咐飛丹去傳翡翠進來。
過了一會,簾子掀起來,面目秀麗的翡翠手中抱著一個竹籃子走進來,先是朝著云卿行禮之后,左右看了一眼。
云卿會意的讓其他丫鬟都退了下去,只留了流翠在身邊,翡翠這才開口道:“小姐,你且看看這個。”
她掀開手中籃子上蓋得布,只見里面睡著一只小狗,軟趴趴的攤開四肢在籃子底里,眉間就有了疑惑,這只小狗難道有什么古怪?
“怎么,這是夫人讓你帶來給我的?”她緩緩的開口,雖然知道謝氏不會送條狗來,面上仍是不露半分的問道。
翡翠知道這位大小姐雖然只有十三歲,城府卻比起夫人來還要深,此時雖對她籃子中的狗有疑惑,卻半分不顯露出來,心中暗暗的佩服,這才開口道:“大小姐,剛才秋姨娘到夫人那去請安,坐了大約有一個時辰的樣子,還特意捧了粥給夫人喝,奴婢見她行為有些反常,便將粥拿出來讓人找了條小狗喝了一半。”
翡翠說著,把籃子里的小狗放了下來,只見那小狗肚子有咕嚕嚕的聲音,一會就拉出一泡水來,原來它不是在趴著睡覺,而是雙腿無力,根本就站不起來。
看到這里,云卿豈會不明白,那碗粥里被水姨娘下了瀉藥,而且分量還不輕,若不是翡翠發現有古怪,將粥換了,娘喝了這粥后,必然腹瀉不停,無法前行,而如今府中水姨娘被困在祠堂里,白姨娘與世無爭,剩下的就只有水姨娘了。
爹是打著去看商行的名義去利州的,若是祖母見娘沒出行又染了病,必然不喜,說不定就會安排秋姨娘跟著爹去利州。
對于祖母來說,家中的姨娘也好,通房也罷,只要誰能生下孫子就好了,身份什么的,在盼孫成癡的她心中算不得什么。
家中這些姨娘真是不省心,每個人都為自己謀劃著,這個秋姨娘看起來平日里還算是安分的,在這種時候還是動起了心思。
云卿端起手邊的蜜棗茶,靜靜的喝了一口,才抬起眼問道:“你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夫人吧。”
她不是問,而是陳述一個事實,翡翠若是告訴了謝氏,如今府中就不會這樣平靜了,也不會特意再來這里告訴她。
“明日夫人便要動身了,奴婢若是告訴她此事,她又要動心勞神,晚上只怕是又休息不好,奴婢想既然已經發現了這個藥,便不告訴夫人,知會大小姐一聲。”翡翠低聲道。
謝氏離家雖然沒有開口說讓云卿管家,但是也有囑咐云卿,空余時間多隨著李嬤嬤看和管事,學習家中的大小事務,所以翡翠才有今日一言,便是提醒云卿在家且要多多注意,畢竟上次蘇眉的事情讓府中的人都大有觸動。
云卿當然明了她的意思,她目光掃過那軟腿的小狗,目光平靜如同深淵,“此事你做的挺好的,回去之后也不要再和夫人提起了。”
翡翠點頭,將小狗籃子提起,重新蓋好,然后才退了出去。
流翠這才開口道:“小姐,秋姨娘竟然敢給夫人下藥,她膽子也太大了些吧!”
云卿淡淡的一笑,眸中帶著一股奇異的光芒,“膽子大?她這可不算什么了。”自古妻妾斗爭就是如此,你來我往,手段層出不窮,秋姨娘下個瀉藥還算是其中輕的了。
“那就這樣饒了她嗎?若是下次還來怎么辦?”流翠是反對一切對云卿不好的人,愛屋及烏的對謝氏不好的人,她也討厭。
“饒了她?”云卿好笑的看了流翠一眼,“只怕你肯,我也不肯呢。”
“小姐打算怎么收拾她?”流翠看著云卿的笑容,自從落水后她就發現了,只要小姐笑的越溫柔,越平和,心里面就是有了想法,這種想法往往還不是她能想到的。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秋姨娘從謝氏的院子里回來后,就一直等待著外面傳來的消息,一直等到夜晚,還沒有聽到府中請大夫。
她明明將瀉藥的藥粉弄在帕子上了,當時還故意多灑了幾下,這瀉藥的藥性大,吃進去一些,便能讓人拉個三天的,謝氏若是喝了那晚金絲蜜棗粥,不可能到現在還沒反應。難道她發現了端倪,沒有喝下去?
秋姨娘派了身邊的楓兒去謝氏的院子打聽了,回來卻是說謝氏早就喝了金絲蜜棗粥歇息了下來,她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不安,若是喝了如何沒有反應?難道是察覺到她動的手腳了?若是察覺了為何沒有發作出來?
帶著這個疑問,秋姨娘一直都沒有睡好,碾轉反側到了第二天早晨,隨著眾人一起將沈茂和謝氏一起送到了二門口,謝氏反復叮囑李嬤嬤和云卿要用心照顧好老夫人,這才和沈茂一起出了門。
秋姨娘從始至終都是觀察謝氏的表情,卻都沒有看出謝氏有何異樣。
直到轉身回來的時候,卻聽到云卿站在身邊笑道:“秋姨娘今日氣色看起來不大好的樣子。”
聞言,秋姨娘眼里閃過一抹慌亂,抬手摸了摸臉頰,笑得有些干巴巴道:“是么?可能是知道夫人和老爺出去了,太開心了。”
開心才有鬼,云卿暗里腹誹,面上卻是一副關切的模樣,淺笑道:“秋姨娘真是一心為了夫人,這份心思令人感動,今日為了送爹娘出門,我還沒吃早膳的。”頓了頓,目光在白姨娘的臉上看了一圈,接著道:“兩位姨娘應該也沒有吧,不如就去我院子里一起用膳吧。”
大小姐能邀請姨娘去院子里一起用膳,這是極為難得的事情,如今沈茂和謝氏走了,家中除了老夫人,就是云卿最大,她們自然是點頭跟著來到了歸雁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