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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嬤嬤聽著云卿的話,首先反應了過來,雙眸中劃過一道狠辣的光芒,壓低聲音道:“夫人,回是要讓蘇眉回來的……”
謝氏抬起頭望著她,兩眼充滿了疑惑,“要是老爺知道她肚子里的是他的孩子……”她又想起之前蘇眉仗著肚子囂張跋扈的樣子,心口就發痛。
“夫人,小姐可沒告訴老爺,只告訴了你,老爺怎么會知道蘇眉肚子里的是不是他的孩子?”李嬤嬤頓了頓,又繼續道:“雖說夫人如今還能生,可是人年紀大了,懷上總是要難些,而且也不知道懷上就一定是男孩,若是蘇眉回來,老爺不喜她,肯定不會對她好,今兒個老夫人的態度也很明顯,她主要是顧著孫子,至于蘇眉是誰她根本沒放在心上,這次夫人接了蘇眉回來后,先好好供養著,她若是生個女兒,別說老爺認為不是親生的,就算是,怎么也超不過大小姐去,若是兒子……”
“那就去母留子!再讓老爺滴血驗親,到時候這兒子不就是夫人的了!”
一句話如雷霆入耳,將謝氏說的一驚,“去母留子”這等做法她聽說過,可是怎么也沒想到有一天她會要做這種事情,這樣等于要將蘇眉殺死。
云卿知道謝氏一時半會的消化不了,換做是前世的她,她也覺得難以接受,可是再活一世,她覺得李嬤嬤的話是有道理的,她雖覺不忍,但是若是必要,也不在意手上沾染上人命,重生的目的就是讓家人好好的活下來,那些興風作浪的人,她都不會放在心上,她依舊善良,只是不會再單純。
人可以蠢,不可以純,認為世界上的東西都是好的,什么都往好的方向去想,從蘇眉進門時的舉動就知道她是有野心的人,否則也不會接二連三的想對付她們母女,她若是生下父親的兒子,不說別的,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母親,只有母親去了,她才能坐上正位。既然如此,不如先下手為強,至于去母留子,究竟去不去母,還是到時候看情況,若是母親肚子里有了,蘇眉的孩子還算什么。
見謝氏還在沉思,云卿與李嬤嬤對視一眼,起身告辭了出去,到了歸雁閣,云卿進了她特意開辟出來的小書房,讓青蓮研磨,提筆寫了一封信,待字墨干涸了以后,拿出一個淡青色的玉蘭信封來將信紙折好放進去,遞給流翠道:“你讓人將這封信給安姑娘,務必在明天之前給她。”韋凝紫想在背后做什么動作,她必須要防范著,書院的成績對于她來說還是很重要的。
流翠應下了,然后問道:“小姐這次去莊子,準備帶誰去?”
云卿笑道:“你肯定是不能去的,我沒在,娘也沒在,院子里必須有個可靠的人守著,還有飛丹的傷也沒好全,你們就留著在這里,我帶著采青和青蓮去就夠了?!?
流翠應道,便轉身去收拾東西,這一來一去,差不多就要兩天的時間,若是小姐要摘楊梅,那肯定還要在莊子上多停留兩天,就有四天以上了,她得將衣裳隨身物品準備好。
有流翠弄這些事,云卿放心,轉頭便喚了問兒進來,“問兒,這兩天水姨娘有沒有什么動作?”
問兒早就對面前的小姐心悅誠服了,她看起來高貴大方,溫柔婉約,可是腦子里想的東西都非一般人能比,就比如大小姐很少吩咐她做事,讓她平日里沒事就出去逛逛,聊聊天,讓她在口袋里時時都裝著些小零嘴,花生,梅干,糖果之類的,在府中與那些小丫鬟,婆子之間搞好關系,以便摸清楚府中的情況。
而水姨娘她昨晚才聽到一點異象,小姐今天就開口問了,“這兩日水姨娘派了花園里的馬婆子出去買脂粉,有小丫鬟出去逛的時候,卻看到馬婆子上了一輛馬車,鬼鬼祟祟的說了半個時辰,才偷偷下了馬車,小丫鬟回府之后有看到馬婆子手上根本就沒有脂粉?!?
讓一個婆子去買脂粉,這真稀奇了,云卿眉頭輕蹙:“馬婆子在府中還有哪些家人?”
當問兒說完之后,云卿勾唇一笑,“好了,我知道了?!笨磥硭棠镞€真是有備而來啊,她就陪她玩玩罷,她打著一舉三得的主意,眼下,她就要讓她第一得不成。
云卿轉身進了屋子,拿出一張藥單給問兒,讓她趕緊拿著去外面的藥店里買上三副進來,然后接下來的半天,她就一直在書房里的小隔間不停的鼓搗著,直到傍晚的時候,才帶著滿身的藥味從里間出來,手里拿著一包藥粉,兩眼里閃著褶褶的光輝。
采青正在聽流翠說到了莊子上伺候小姐的時候要注意的東西,看到云卿手中的東西,好奇道:“小姐,你配的什么樣啊?”
外面卻傳來喵的一聲,一個黑影竄了進來,往云卿的懷里跑去,問兒急急的跑進來,看到吊在云卿手臂上的黑影,小臉皺巴巴的道:“小姐,不好意思,銀耳太不聽話了,今天剛拆了木板就亂跑……”
云卿看著抓著自己袖子不松爪子的小東西,是一只兩個月大小的貓兒,渾身上下通體發黑,沒有一絲雜毛,葡萄一般大的眼睛一只黑中帶藍,一只黑中帶碧,正水汪汪的望著云卿。
“你說的銀耳就是它?”云卿記得這只小貓咪,就是被韋凝紫拿了猛摔的那只,沒想到它好的這么快,還這么活潑??囱劬Φ纳珴?,似乎還是混血種啊。
“是的,小姐讓奴婢帶它去看了獸醫后,就一直在院子里養著,今天剛拆了板子就跑了進來,嚇到小姐,請小姐恕罪?!眴杻旱皖^道。
“別動不動就恕罪的,我可不喜歡沒事就罰下人,它挺可愛的?!痹魄鋵y耳抱了起來,摸了摸它的頭,它似乎很喜歡云卿,一對尖尖的小耳朵豎起,大大的眼睛瞇成一條縫,小腦袋蹭了蹭云卿的手,喵喵喵的叫聲好似在撒嬌,看的云卿心都軟了,它似乎很好奇云卿手中的小藥包,伸出一只爪子去撓那東西。
這可不是你能碰的東西。云卿避開它的爪子,將藥包遞給流翠道:“這是我開的補藥,明日讓廚房里的人放在補湯里一起熬制端給三位姨娘喝?!蹦切┤瞬皇窍胍弥锊辉诤煤煤偷H熱嗎?她們休想,爹的生育能力恢復了,若是讓她們先懷上孩子,對娘就十分不利。一個蘇眉已經夠了,不需要第二個,第三個來給娘添堵。
她說話并未特意避開采青和問兒,也是想試一試她們是否能靠得住,今兒個屋中就她們在,若是傳了出去,很明顯是誰泄露出去的,至于這補藥,她一點都不怕被抓住,只要有人要泄露出去,她自然有后招對付,簡單一手可以試出一個人,豈不是一舉兩得。
將要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以后,云卿又逗弄銀耳玩了一會,夜色漸沉,她要歇息了便讓問兒抱它下去,在院子里給它砌個小房子,就當寵物養著了。
一夜轉眼過去。
府中的馬車已經在垂花門前候著,云卿和謝氏帶著各自的東西和丫鬟,安排好了府中的事情,便坐上馬車往著莊子的方向而去。
馬車里面相當寬敞,足足有兩米寬,里面鋪著柔軟的芙蓉簞,中間是一張紫檀的矮幾,矮幾上放著一套底部帶有磁鐵的紫砂茶具,在馬車行進過程中保證不會偏移和灑落。
由于從沈府到蘇姨娘所在的莊子路程十分遠,三個時辰的樣子才能到達,當初沈茂送蘇眉去那里時,便是不想再看到她,可是老夫人開口了,沈茂也沒辦法開口,而且謝氏昨晚聽了李嬤嬤的話,心里也暗暗下了決定。
雖然馬車坐著舒服,可是路途遙遠,聊了幾句后,謝氏因為早起安排事務,此時已疲累,早早的睡下,云卿卻沒有心思休息,將窗簾拉開一小半,望著外面的風景靜靜欣賞。
此時馬車正沿著官道而走,官道的兩邊都是水田,翠綠綠的秧苗連成一片,望不到邊際,陽光灑在上面,遠遠可以看到露珠折射出來的耀眼光芒。
采青見她望著外面,便抿嘴一笑,云卿轉頭問道:“你笑什么?”
“奴婢見小姐看著外面的水田,樣子很專注,像是頭一回見到一般?!辈汕嘈愿衿庀颍共痪兄?,這是云卿當初覺得她不錯的地方。
“嗯,你說的沒錯,我是第一次見到。”上輩子她也沒有這個心情去欣賞風景,很多東西她其實都是第一次看,比如外面這些延綿不斷的稻田。
“南方的稻田的確很美,看起來有點像草原的感覺?!辈汕嗤高^窗戶看了一眼外頭,眼底帶著點思慕。
“聽這話,你不是南方人?”云卿微笑著問道。
“奴婢家在西北,那邊的地不會像南方地肥水豐,奴婢小時候看到的田地,那都是一片片白色的,像雪一樣……”
云卿聞言睜大了眼睛,“雪一樣的稻田?”她還是第一次聽到。
“是,那也稱不上稻田,其實就是鹽堿地,土里面都是鹽,種什么都不行,都會被鹽浸死的。”采青說著,臉上的表情漸漸的有些難過了起來。
聽她這么說,云卿可以猜出來,她家里大概就是住在那樣的地方,種不出莊稼沒有錢,所以賣身做丫鬟的,她本來還想問問題的,此時也收了聲,再問就等于故意讓采青難過了,便移開了目光不再說話,轉頭看著窗外的綠色。
突然,她的腦袋里閃過一條信息,前世發生的一件事情出現在她的腦中,她想起揚州有一個做茶葉起家的富翁在一次販茶的路上,順手買了兩百畝的鹽堿地,結果過了半年之后,官府好似用了什么方法,讓那鹽堿地價值一下翻了數倍,那個富翁賺了不少。
她一下激動了起來,轉頭拉著采青的手問道:“是不是有一種辦法可以讓鹽堿地變成良田的?”
采青不知道她怎么一下如此興奮,不過剛才回憶家鄉惆悵的情緒倒是散了去,點頭道:“是的,這就叫做淤田,截引渾濁河流的河水去灌溉鹽堿地,利用河水浸潤土地,利用水中夾雜的淤泥來改善瘠薄的土質,增加土壤的肥力。”
“既然可以如此,那么為何你們那的地沒有采用淤田這種辦法?一定不是那么簡單的吧?!痹魄浜苷J真的問道。
采青沒有想到千金小姐會對這種知識感興趣,她也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是的,淤田不是那么容易,河水必須要合適,這樣才能使土地變肥,而且還要能有渠道,不然水引了進來積在田里也是不行的,工程非常巨大,都是由官府考察了可能性才會實施的?!狈駝t的話,她也不會出來做丫鬟了。
云卿點點頭,心底忍不住的雀躍,她上回點算了金銀后,一直在想除了開店外,還有什么可以聚錢的辦法,畢竟沈家如果要倒了,那么李嬤嬤,流翠她們也要安排好,還有那些沈家的家生子,雖說不能照顧他們,還是要給些傍身銀子他們,這些都是要錢,她必須要多賺錢,以防萬一才行。
不過她一個深閨千金想要去做買賣田地的事有些困難,她得想辦法找個妥當的人來辦理這件事情。
當馬車到達莊子的時候,沈府后院卻聽到一聲驚聲尖叫,接著水姨娘院子里的丫鬟抱著一堆的衣物出來了,院子里的尖叫聲一聲接一聲,幾乎要將人的耳膜刺穿。
“為什么,為什么,老天爺,你這是耍我不是,為什么謝氏走了,我身上的氣味也沒有了,一切的條件都具備了之后,竟然給我提前來了小日子!”水姨娘一雙美眸幾乎要突了出來,看著手上污臟的褲子氣的幾乎就要瘋掉了。
而秋姨娘的院子里此時也是一樣,她看著突然來訪的月事,半天無法言語,這……這應該還有五六天才來的啊,現在提前來了……讓她怎么伺候老爺嘛!
013
世子百里追云卿
這一天,同樣也是書院開學的第一天,韋凝紫坐著沈府的馬車來到了書院門前,剛走到門前就遠遠看到章瀅走來,她眼底閃過一抹害怕,匆忙的往里面走去。對于章瀅這種愛動手的侯府小姐,她心里有陰影,趕緊避開了才好。
今日第一堂課是書畫課,剛進學堂的門,她便看到安雪瑩坐在第二排的左手位,想起安雪瑩的身份她臉上便掛上了笑容,親熱的走了過去,喚道:“雪瑩,你也報了書畫課嗎?”
乍一聽到這個稱呼,安雪瑩愣了愣,她與云卿這個表姐連話都沒說過,這樣稱呼她是不是太過親熱了,不過她不是會當面給人難堪的性子,禮貌的點頭道:“是的,你也是?”
有了臺階韋凝紫自然隨梯而上,自然的撩起裙擺,坐在了安雪瑩的身邊。
學堂里的位置都是兩個兩個人坐在一起的,安雪瑩一直是和云卿坐在一起,沒想到韋凝紫會坐下來,她皺了皺眉心,沒有開口說,位置都是自己找了坐下就是,夫子不會管這些,她也不好驅逐韋凝紫。
上課的時辰到了,一名三十歲女夫子走了進來,她姓陸,大家都稱呼她為陸夫子。
陸夫子是揚州有名的才女,當年才貌雙絕,不少名門公子求娶,可惜她愛上了一個江湖男子,拋棄一切隨著那人遠走高飛,卻不知怎么,過了幾年,又孤身回到揚州,可是娘家已經將她從宗譜上去除名字,她便一個人在外生活,靠著一手出色的書畫,進了白鹿書院做女夫子,為此還在揚州起了一陣風波,那些名門夫人認為這種私奔過的女子如何能教大家閨秀,還是白鹿書院的鄺院長站出來說陸夫子才華當得起這個夫子之位,才暗暗壓下這股風潮。
只見陸夫子臉龐圓潤,眉目淡雅,雖已過風華正盛之年,卻一身書卷氣息濃郁,舉手投足之間可以看得出大家閨秀的余韻,又帶著一點明爽的大方,她身著一襲寬袖的青色對襟衫,系著一條水色繡蘭竹的百褶裙,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清,單憑外表,的確看不出她曾經做出與人私奔之事。
進門之后,她便拿起高案上的學生名冊,開始一一點名,當喚道“沈云卿”這個名字的時候,一連三遍都沒有人回答,陸夫子終于抬起頭來掃視了下面坐得整齊的學生,問道:“沈云卿為何沒來?”
下面的人一片茫然,沒有人知道怎么云卿沒來,安雪瑩則安靜的看著前方,余光看著半天不動的韋凝紫,心底有著微微的不悅。
等其他人相互面面而覷夠了之時,韋凝紫才徐徐的站起來行禮道:“回陸夫子的話,沈云卿因要去莊子里欣賞山水,特讓我給夫子請假,希望夫子可以批準?!?
去莊子里欣賞山水便不來參加陸夫子的課?當即學堂里的其他學生就帶著幾分輕視,沈云卿也太囂張了吧,竟然敢這樣,看山水有的是時間,第一堂課她就逃了不上,要知道,陸夫子教書畫,在考察技藝外,還會對一個人的品德進行考察的,因為陸夫子覺得品德好的人才畫的出真正的好畫來,這下沈云卿可慘了……
韋凝紫看著其他人的反應暗暗得意,她要的便是如此,既然云卿要她請假,那么她就根據自己所知道的請假了,她去莊子里不就等于去游玩,第一天就讓夫子不喜,要是能拉下她的成績最好,她心內暗道,面上仍是恭謹禮貌的樣子。
而陸夫子則從她面上掠過,眼眸中帶著一絲探究,反問道:“你是今年新來的學生?”
韋凝紫襝衽行禮道:“是的,學生韋凝紫見過陸夫子?!?
陸夫子看著她的舉止,禮儀倒是不錯,看來也是大家女子,她點頭道:“你是沈云卿何人?”
“學生是沈云卿的表姐,今年來到揚州的?!?
“嗯,我知道了,你坐下吧。”陸夫子打量了她,雖然外表看起來很柔弱,臉蛋也長得秀麗,可是那雙杏眸中帶著的光芒讓她有不舒服的感覺,似乎時時刻刻都在算計著別人。只是這沈云卿也太不懂尊師了,開課第一日竟為了游玩而不來上她的課,目光轉回高岸上,陸夫子準備拿起毛筆在沈云卿的名字底下記上一筆,卻聽到安雪瑩站起來施禮道:“陸夫子,沈云卿托我帶一張請假條過來,請夫子過目?!?
陸夫子提筆的手腕一頓,目光里帶著疑惑,側頭道:“沈云卿不是讓她表姐請假了嗎?如何又讓你帶一張請假條來的?”
安雪瑩低頭道:“這是她在啟程前寫下的,因為原因復雜,怕韋凝紫表達不清楚,不完整,不如手書一封,表示對夫子的尊敬,也好講述原因?!?
陸夫子聞言挑眉看了韋凝紫一眼,卻是將手中的筆放下,接過安雪瑩遞來的信封,抽出里面的手工梔子香味筏來,目光掠過上面的字跡——
陸夫子安:
學生因祖母頭疼發作,心急更甚,陪同母親往鄉下莊子上親取良藥,需請假數天,因心顧課程,又憂祖母身體,兩難全之下舍一,歸來后必將落下課程補上,以謝夫子。
沈云卿敬。
看完之后,且不說內容,說清楚去莊子上是因孝順祖母而去莊子的這件事,單看上面的字,陸夫子眼底便帶上了喜色,好一手簪花小楷,高逸清婉,流暢瘦潔,碎玉壺之冰,爛瑤臺之月,婉然若樹,穆若清風,如紅蓮映水,碧治浮霞。在她教的學生里,還沒有人能將衛夫人(女書法家)的簪花小楷寫的如此漂亮的,看來沈云卿的書法又進步了。
看著陸夫子的神色,安雪瑩心里的忐忑就放心來了,昨天下午接到這封信的時候,她展開一看便知道云卿肯定不會被陸夫子責怪了,這一手書法拿出去誰看了都要夸贊的,而且陸夫子最喜歡的就是衛夫人的簪花小楷,云卿也是投其所好了。
果然,陸夫子拿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高案上,眸光卻在韋凝紫面上轉了一圈,她剛才的預感果然沒有錯,這個韋凝紫是沈云卿的表姐,給表妹請假卻故意忽略重點,直說是去莊子里玩,為的就是給夫子留下個壞印象,在自家宅門里這些學生怎么斗她不管,可是在她的課堂上決不許如此。
于是她收回目光,在名冊里“韋凝紫”的名字下重重的畫了兩行。
“好了,她請假的事我知道了。下面開始今日的書法課……”
韋凝紫剛坐到座位上,想著云卿要被夫子記上一筆正要開心,誰料安雪瑩站了起來說了這么一句話,目光從安雪瑩的面上劃過,見她依舊是柔弱的樣子,面色沒有任何變化,眼眸微微瞇了瞇,小聲的問道:“雪瑩,云卿已經托我請假,怎么又給你那個請假條?”
安雪瑩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回道:“寫上假條以示對夫子的尊重罷了,夫子開始上課了,認真聽課吧?!边€好云卿早就準備好了這一手,讓她在聽到韋凝紫請假內容之后,再根據情況拿出請假條來,果然韋凝紫就沒有打算替云卿好好請假,只想著如何讓陸夫子對云卿產生不好印象,這人實在太陰險了。
見她不想和自己說話,韋凝紫便坐正了身子,抬眸去觀察陸夫子,但見她沒有任何異常,心底稍稍放心,雖仍有疑慮,此時還是認真的聽起課來了,她初入白鶴書院,一切都要認真追上,不能落于云卿之下。
而站在門外的一襲白色寬袍男子,收回從后門往里探的目光,薄唇撇了撇,又泛起一抹淺笑,眼尾挑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卿卿去鄉下莊子了,這可是不錯的地方呢。
隨即轉身甩著大袖,朝著書院外面走去,一輛由四匹馬棕色大馬拉著的華麗馬車正停在院外,車身通體全部是檀木制成,包著青綠色的錦緞,車頂四角吊著墨色的流蘇穗子,趕著的是一個穿著一身臧色錦袍的侍衛,模樣威嚴。
御鳳檀坐了上去后,從馬車的箱中拿出一壺酒來,高高拎起倒在手中的青玉杯中,淺笑開口:“易勁蒼。”
話音剛落,一抹黑色的身影就從馬車的簾前進來,跪在地上,冷聲應道:“世子爺有何吩咐?”
御鳳檀挑起唇角看著跪在面前的易勁蒼,眼神里帶著涼涼的笑意,“去查查沈家大小姐去的是鄉下的哪家莊子?”
易勁蒼一怔,抬頭望著面前的男子,他靠在馬車廂內,寬大的袍子如同一抹月光在華麗的錦緞上,他的指尖拿著一只青玉杯,透明的色澤在窗口陽光射進之時,帶出了點點翠綠的光輝在白皙的指尖,宛若那手指都如同玉一般。
“世子爺,你要我去查的沈家大小姐?”易勁蒼似乎還是有些不敢相信的問道,世子爺何時對女人上心了,他不是一直對女人沒有任何興趣,和方小侯爺關系倒是有些曖昧不清嗎?
“是啊,怎么,你辦不到?”御鳳檀一口飲下杯中的酒液,面色含笑,狹眸中的光芒更是流光溢彩,宛若波光。
易勁蒼被他望著,只覺得那雙狹眸透著說不出的涼薄冷意,不自覺的低頭道:“是?!?
“半柱香的時間,我相信,以大內第一暗衛的本事,你一定查得到?!庇P檀淺淺的笑著,長長的睫毛半垂著,很肯定的回答道,目光落在了易勁蒼腰間的佩劍上。
“是?!甭曇粢宦洌讋派n的身影瞬間消失在馬車內,只有馬車車簾動了一動,顯示出方才確實有風吹過。
是的,只是風吹過,因為人的動靜,很難如此微小。
半柱香的時間剛剛過去,車簾一動,易勁蒼的身影再次出現在了馬車內,他躬身對著慵懶的躺在馬車內,似乎已經閉目而眠的男子喚道:“世子爺?”
御鳳檀并不睜開眼,懶懶的開口道:“她去哪了?”
“揚州府東郊,離此處二百五十公里的莊子?!币讋派n依舊是平淡的開口,看了御鳳檀一眼,棱角分明的國字臉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噢,那好吧,逐江,往東郊走吧?!庇P檀對著簾外的馬夫吩咐道,面上閃過一絲笑意,舒服的躺在馬車內。
“世子爺要去那偏僻的地方嗎?”易勁蒼皺眉問道。
“你擔心什么,反正你時時刻刻都是跟著我的,難道不知道我去是干什么的嗎?”御鳳檀促狹的一笑,面上閃過一抹譏諷的顏色,兩眼緊緊的望著易勁蒼,似挑釁又像是玩笑。
“屬下不敢?!币讋派n面色一白,雖然是明帝派來的人,可到底指給了世子爺做了貼身侍衛,現在世子爺才是他的主子。
先帝有九子,永輝二十二年,先帝突然將太子一位封賜給一宮婢之子,也就是三皇子,苦等多年無果的皇子開始蠢蠢欲動,不服三皇子出身卑賤,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四王聯合起來作亂,大皇子在亂中戰死,先帝派當時的九皇子臨危受命,平復四王之亂,九皇子一戰成名,將四王伏誅,支持三皇子為太子,次年春,先帝病逝,三皇子登基,稱明帝,改國號為嘉盛,封九皇子為瑾王,遠赴平州,無召不得入京。
嘉盛九年,明帝因思念瑾王,下旨將瑾王世子接入京城王府,至今已經九年,據傳,明帝十分喜愛瑾王世子,可是誰都知道,當年四王之亂讓明帝有了心結,對曾經鼎立支持他的瑾王都不能放心,瑾王世子明面上受明帝寵愛,實際上就是一個質子,是明帝用來牽制瑾王的一顆棋子。
這次也是世子爺護送汶老太爺到了揚州后,回京城跟明帝說江南風景好,一定要過來游玩,明帝見他玩心甚重,一直不停的要來揚州,便點頭答應了,但是除了早就一直跟隨在御鳳檀身邊的他,又派了逐江在身邊貼身‘保護’瑾王世子。
可是他即便跟隨在御鳳檀身邊這么長時間,看過他各種風流肆意的模樣,卻依舊覺得看不透這個表面上無所事事,脾氣古怪的世子爺,有時候雖說是監視,倒不如說他被御鳳檀用的各種得心應手,將他的作用發揮到了極致。
“屬下先退下了。”
只聽門簾一陣微細的響動,御鳳檀知道易勁蒼已經退下,雖然說明帝派了易勁蒼明則護衛,實則監視的呆在身邊,有時候做事的時候不太方便,可是也挺不錯的,易勁蒼的打探消息什么的用起來還是挺順手,而且大內高手做自己的馬夫……
御鳳檀嘴角依舊是淺笑著,可是散發出一種無形的寒意,想要用護衛來控制監視他,只怕沒那么容易,物盡其用他倒是可以做到。
由于是當家主母來莊子上,所以馬車還沒有到達莊子上的時候,莊主就帶著幾個莊上的管事過來接人,莊子是一個黑胖的中年人,叫做黃大,自看到馬車行來之后,便鞍前馬后的殷勤伺候著,一直到了莊子前的時候,看得到莊中的下人都在門口候著。
車簾掀開,謝氏扶著琥珀的手,云卿提著裙角由采青扶著走下馬車,兩邊下人跪下道:“見過夫人,見過大小姐,夫人安,大小姐安。”
謝氏微笑著道:“各位起來吧,不必太過拘禮了?!?
“謝夫人。”聽到她的話,眾人這才謝恩站了起來,偷偷的抬眼看著謝氏和云卿,這是她們第一次看到夫人和大小姐,只覺得渾身透著一股子貴人的氣息,和他們完全不同。
云卿則沒有注意這些,她將心思都放在了眼前的莊子上,這處莊子并不是沈家最大的莊子,此處屬于比較偏僻的地方,后面的山都是沈家的,種植著各色果樹,云卿第一次來,難免帶著好奇,一路上左右看著,也覺得新奇。
莊子并不算大,但是也不小,前院后院還是分的很清楚,知道謝氏要來,莊主便將正院清理了出來給她居住,而云卿則安排在東跨院,雖然不如沈府大,倒也打掃的干干凈凈,正房,廂房,凈房加上耳房在一起也有八間,院子里面栽了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一簇簇的擁在一起,像是一朵紫色的瓊花開在了地上,散發著花朵特有的清香。
謝氏進了正院之后,琥珀和著另外兩個小丫鬟便將隨身帶著的東西擺好,又將院子仔細的查看了一圈,檢查過的確是打掃的干干凈凈,才讓等著的莊主走了進來。
謝氏問了幾句話后,便將話題扯到了蘇眉的身上,“前兩個月來莊子里養身的蘇姑娘可在這里?”
莊主臉上帶著笑容,連連點頭道:“自然是在的,她住在西跨院里,莊子上一直都好吃好喝的招待著?!?
琥珀聞言卻是皺眉道:“她不知道今日夫人要過來嗎?”
按規矩,夫人來了,她一個通房也是要過來拜見的,如今夫人都進來這么久了,卻遲遲沒有看到她的人影,在莊子里住了兩個月,還是那樣囂張,一點都沒磨掉嗎?
莊主臉色便有些訕訕的,垂頭道:“蘇姑娘身子不大好,很少出西跨院,昨兒個得知夫人要過來,小的便吩咐人通知她了,剛才也已經使了人去喚她,可能是在路上耽擱了吧?!?
她不來,謝氏也不急,她是不會去西跨院看蘇眉的,以免那邊出了什么事,又賴在她頭上,要知道這一趟出門可是要做足十倍的防范心,她就不相信蘇眉會愿意一直在莊子上呆著,而不想回到沈府去。
定了定神,謝氏道:“無妨,她身子重,疲乏也是有的,等她愿意來再說罷?!?
莊主連連應下,謝氏又接著吩咐道:“最近我口味不大好,想吃的清淡點,就不在莊子上做吃食了,你們還是按照以往的做,我和小姐的便由我院子里做好了,免得麻煩你。”
這是為了防止她們在大廚房吃飯,到時候西跨院的不小心吃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就往謝氏頭上賴,首先她們的吃食就分開了,各管各的,謝氏的丫鬟也不用去大廚房,如此一來,至少查起來的的時候,就沒有那么多的巧合可以栽贓了。
將事務吩咐了之后,莊主就帶著琥珀將莊中一些常去的地方一一介紹了,還派人將主院里的小廚房也一并整理還,給謝氏使用。
此時已是下午,謝氏一行趕路還未用食的,黃大家的便幫忙過來做了一桌子菜,雖說比不得沈府里的精致,卻也有一番農家的風味,特別是魚肉,都是即刻打上來即刻殺了煮的,煮出一鍋奶白色的魚湯再撒上翠綠的芹菜,聞起來便鮮甜美味,云卿一路上也餓了,又看菜色新鮮,一口氣吃了兩碗飯,還用了一碗鮮魚湯。
晚膳的時候,因為黃大家的看到夫人和小姐都吃的如此開懷,又自告奮勇的做了一頓,加了鄉下的野菜,素淡清香,惹了云卿又多吃了一碗,直看的謝氏說少吃點,夜晚積食,才收了筷子。
這邊謝氏和云卿是吃的歡歡喜喜,西跨院那邊有人卻按捺不住了。
一個丫鬟打扮的模樣的人偷偷摸摸的進了院子,匆匆的走到屋內,蘇眉坐在正房里等著,一看到她,急忙問道:“春巧,怎樣?”
蘇眉早就知道謝氏到了,她想起這兩個月呆在莊子上的生活就郁悶不已,莊子上住的都是農人,最體面的也就是莊主和幾個管事了,可他們實際還是農人出身,樸素的生活是他們的標志,這一切落在蘇眉眼里就是土里土氣,泥腿子,她好歹也是官家千金,和這些下賤的人生活在一起,只覺得掉了身價,而且莊子偏僻,處處都是樹啊,河啊,根本就沒有她喜歡的綢緞鋪子,成衣店鋪,金銀首飾,滿眼不是綠,就是黃,看的她煩悶不已。
可是她讓人遞了幾次信去沈府,每一次都沒有回音,漸漸的她都要死心了,只有陳媽媽在身邊勸著她,只要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到時候生下男孩,還怕老爺不心軟,接了她們母子回去?
就這樣,她才忍住了一口氣,耐心的在這莊子里住著,因為不喜那些莊上的人,大部分時間她都是在西跨院里呆著,一天一天的磨時間。
好在兩個月過去了,老爺終于想起她來了,還派了謝氏來接她,當家主母來接個通房,這可是給足了她面子,她驕傲的摸了摸肚子,她相信她一定能母憑子貴的,只要這次回了府,她就按照陳媽媽的話,低調點,不惹事生非,等生了兒子,再做其他也不遲。
可是終究是一口氣難以吞下去,她不愿意主動去見謝氏,既然是老爺讓她來的,自己不去,她總不能就一直等著吧,謝氏只能上門來見她了。
“夫人和小姐又用起了晚膳,吃完飯后,小姐同夫人在后院里散步消食,不知道多輕松呢?!贝呵擅嫔淮蠛每?,她當初被安排伺候蘇眉,蘇眉被打發到莊子里來的時候,她也一并被安排了過來,一心盼著能早點回去,偏生蘇眉還要擺款,誰知道夫人在聽到她沒有過去主院拜見時,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跟著大小姐兩人吃得相當開心,食欲還非常好的樣子。
“看來夫人還是很沉得住氣的,姑娘,你看還是明日主動去請安吧?”陳媽媽頗為擔心道,她不比蘇眉喜歡爭一時之氣,看問題也看的長遠,賺的這個面子算什么,還不如早點回府去,好好養胎才是對的,這莊子上很多東西都沒有,沒有好東西養著,孩子生出來哪能聰明伶俐又好看呢。
蘇眉美眸瞇緊,手指緊緊的掐著帕子,一手撫在腹部,她都如此不計較了,只要謝氏請她回去就好了,她咬牙道:“再等一天看看,看她能不能沉住氣。”
014
斷了韋凝紫的靠山
一大早云卿起來,采青和青蓮就開始忙活著給她準備衣裳,云卿一瞧她們拿出來的軟底繡鞋,繡花夏綢褙子,擺了擺手道:“采青,我不是讓你準備了一套騎馬服嗎?拿出來給我換上?!?
采青想著那一套衣裳,再看看手上的褙子,開口道:“小姐,你要出去騎馬嗎?”
“就這里怎么騎馬?”云卿瞧她發呆的樣子笑道:“今天不是要去摘楊梅嗎?穿這個裙子去果園豈不是礙手礙腳的?”
“咱們親自去摘?”采青一聽,眼睛睜的老大,不敢置信的望著云卿道:“小姐,你是說真的嗎?”
“當然,否則的話我也不會讓你帶上騎馬服了。”云卿笑道。
采青到底進府不久,聽到能出去走走,反應很興奮,“那好哇?!闭f罷,就回身去拿出那套騎馬服來。
倒是青蓮在一旁看著,開口道:“小姐,你上山之前要跟夫人說一下嗎?”她性子沉穩,雖然聽到能出去走走內心也一樣興奮,可是首要還是考慮云卿的身份問題。
身邊的丫鬟里流翠最為老練,性格也潑辣,平日里還好,若是惹了她,也是個膽子大的,問兒人小靈活,最會在府中搞好關系,打聽消息很合適,而采青,接觸時間不長,還算是比較規矩的,青蓮則是細心謹慎,平日里沉默寡言,幾乎可以當作不存在,遇上事卻會考慮的比采青和問兒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