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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過你們制作的一些宣傳片,剛才也聽了幾個方案,確實都很好,相信按照這些方案拍出來之后也會很動人。不過我還是有一個要求,希望你們能在學校多住一段時間,盡可能地捕捉自然的鏡頭。找幾個學生,擺一些想要的畫面很容易,效果肯定也不錯,但那不是我要的。我是希望像我一樣不了解這些孩子和學校的人,看到他們真實的樣子。”
結束了面談,程俠繼續和團隊進行后續行程安排上的討論。
蘇任在休息的間隙和謝天單獨去附近茶室坐了一會兒。
“想喝什么?”
謝天說:“你點,我都愛喝。”
蘇任就照他的喜好點了單,抬起頭時發現謝天正面帶微笑地看著他。
“干什么?笑得這么好看。”
“看你啊,你剛才和他們聊的時候怎么說得這么好。”
“我是甲方,提要求而已,再說給老周的學校做宣傳和我爸公司的項目沒關系。”
“我本來有點擔心你們去學校拍攝會影響學生上課,真要讓孩子們做一些武術表演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覺得他們還小,很多孩子從小在偏遠的地方長大,從沒有去過大城市,沒有見過除了父母、老師之外更多的陌生人,也許不太懂那些需要他們表演的鏡頭是出于什么目的。有時候樸實的樂觀在別人眼里是丑陋的傷口。”謝天說,“我在來味鮮洗碗之前,還在一個小吃店打過工,一起干活的是個年紀比我還小一點的伙計。有一天中午店里來了兩個女孩,正好一張桌子的客人剛走,桌上還沒來得及清理,她們就叫那個伙計去收拾。小伙計很勤快,怕她們等得著急,沒拿抹布直接用手把桌上吃剩的骨頭剩菜一股腦地抹到碗里拿走了。”
蘇任認真地聽著。
“我看到那兩個女孩的神情,先是驚訝,然后又皺起眉互相看了一眼。她們在想什么?我當時也在想,是覺得不可思議,想不到為什么有人愿意干這么臟的工作,愿意用手去收拾別人吃剩下的殘渣。”
“我也想不到。”蘇任忽然說。
謝天看向他,溫和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想不到,就好像你認為干凈的內褲就理所當然應該出現在柜子里。我們都只能從自己的生活經歷中去看待這個世界。”
“你不是又要和我聊有錢沒錢的問題吧。”
“當然不是。”謝天說,“那天我在飛機上看到,起飛的時候還是陰天,但是到了天上,云層那么白,陽光那么亮,就覺得很多事都變得不一樣了。”
蘇任若有所思地說:“我也看到從機場去學校的路那么長,那么空曠,還有山。”
“你爬山了嗎?”
“沒有,爬不動,太高了。”蘇任說,“那山也不好看,光禿禿的,一點都沒有開發過,想上去就真的得爬。”
“是啊,太高了,又不好看。”
“但那是我沒看過的山,沒看過的要多看看。你看到了天空,我看到了山,我們能看到的東西都比以前多了很多,世界之外還有世界,自己的人生也一定會和別人的人生相遇。”
“所以我要謝謝你把學校里的孩子保護得那么好,讓他們不用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得到過多的同情。”
“他們不需要同情,需要的是理解。”蘇任說,“就像我們一樣,有時甚至連理解都是不必的。”
謝天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蘇任的手很干凈,謝天就一根接一根數他的手指頭。送飲品的服務生放下飲料時不由自主地看了他們一眼,但謝天沒有松開,蘇任也沒有本能地把手縮回去。是啊,有時連理解都是不必的,周圍有很多眼睛,人總難免要暴露在別人的目光之下,也許自以為的快樂在旁人眼里就是丑陋的病癥和傷口,但那又如何。
蘇任已經學會了坦然。
“等片子拍好了你一起來把關。”
謝天說:“不用,我相信你。你有你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
“你要做什么?”
“先把游泳學會了,考完駕照,我還得去讀書、考試、拿學歷,繼續練習武術參加比賽啊。”
“那你有的忙了,留點時間給我。”
“放心吧,我會安排好。”謝天笑著說,“不會影響快樂的事情。”
“我不是說這個!”
“那你說哪個?”
蘇任也笑了,他覺得不用說得那么清楚,謝天什么都明白。
一個星期后,他們又回到老周的學校,和攝制組一起在那里住了一個月。明龍集團成立了明龍公益基金會,宣布將集團每年總收入的百分之零點五作為公益基金,用于助學扶貧。
即使有蘇擎幫忙,蘇任也非常明顯地忙碌起來。他曾經覺得工作只不過是打發無聊時間的一種方式,也能理解像謝天那樣的人為生計奔忙,或是像老爸和哥哥一樣為事業不眠不休,但他從沒有讓自己如此投入地工作過。以謝天的名義去回報這個把他養大又教育成人的學校,蘇任不認為是自己的私心,因為這是一個開始,如果沒有這個故事,他永遠不會看到那些荒涼的山和淳樸的笑容。
程俠為學校建了官網,把精心制作的宣傳片放在首頁。上線之前,蘇任還是拉著謝天先看了一遍。
謝天從屏幕中看到熟悉的學校,鏡頭里很少出現孩子的特寫,有時只有聲音在談論一些套路的動作如何學習,有時又是無關緊要的遠山。從畫面上看,很多鏡頭都是無意中拍攝的,只是通過優秀的剪輯看起來那么飽滿而充實。只有一個鏡頭里出現了一個女孩的背影特寫,謝天認出那是梁婉,她正坐在學校的操場上唱歌。那稚氣未脫的歌聲和不明白歌詞意義的模糊發音間隙響起了音樂,鏡頭轉向天空直入云層。
謝天望著屏幕的眼睛,忽然滑下一滴眼淚。
蘇任第一次看到他流淚,那一滴眼淚讓他既想要輕輕抹去,又有點舍不得。
“怎么了?”
謝天意識到自己在流淚,伸手擦了一下。
“拍得挺感人的。”謝天說,“這首歌肯定是璇璇教的,小時候她和人打完架不敢回去,就一個人爬到山上坐著,我還得抹黑去找她。”
“真好聽,將來小梁婉也會像璇璇那么堅強。”
蘇任永遠忘不了小女孩在他臉頰上那一下帶著棒棒糖甜味的親吻。
“我得謝謝你為他們做了那么多。”謝天說,“老周給我打電話說現在學校的招生咨詢熱線打不停,以前學校就暑假開一次招生,也沒幾個人來報名,現在寒假再開一次。他親自面試考核,了解學生的家庭情況和身體條件,盡量不耽誤孩子們的天賦,也不影響他們去別的學校入學學習。”
“老周在辦校這方面我當然放心了,聽說還在招教練,這幾年都有得忙了。”
“忙一點好,他不能閑著,有事做才高興。”謝天說,“你呢,最近也忙得不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