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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面部表情都有一瞬間的空白,過了兩三秒功夫,剛進隊的年輕人們才緩了過來,給眼前的情況加了“前輩長期待在六號公寓里為住客服務現在還沒完全切換角色”的注解。
恰好路過辦公室外的文職人員周見云向身旁同事小聲道:“哇哦,原來我們這里是可以點單的嗎?”
走在前面剛出完外勤的厲夜臺想了想,回答:“督察官應該沒說過不行,不過以前從沒人有勇氣這么干過。”
周見云點頭表示明白——除非是被類似于“造夢家”那樣的大人物特別關注,普通人也就只有一條命,不值得耗費在對督察隊飲料提意見上。
詢問室內。
秦洛松:“其實了解一下你的口味也不錯,調回隊里后,我覺得咱們應該經常能在這里見面。”
——從攻破六號公寓副本的情況就能看出,程亭羽是個膽子大好奇心重而且完全不怕惹事的存在。
這樣的性格,居然能在荒蕪區長這么大……秦洛松回想往事,念頭拐了個彎——考慮到對方表現出的觀察力,哪怕特別熱愛作死,順利長大其實也挺合理的。
不過程亭羽最后還是沒能喝上果汁——拜督察官的口味所賜,督察隊內長期供應的飲料除了茶葉之外,基本都是各式各樣的咖啡、咖啡以及咖啡,讓人懷疑督察隊的選人標準是至少得有兩個肝,一個肝用來工作,一個肝用來加班工作。
雖然兩邊都是熟人,但按照督察隊的流程,過來喝茶的程亭羽需要先交代一下事情的發展經過。
“……今天換了地方住,于是準備按照正常社交禮儀拜訪一下鄰居,就在隔壁房間里看到了本次事件中的死者。”
秦洛松:“那個人當時還活著?”
程亭羽:“活著,而且是以‘衛胥晷’的面貌來開的門,不過看起來有些奇怪。”她一邊交代,一邊隨口扯了個理由,“在公寓那邊的時候我跟衛胥晷和王四都聊過天,他們說話的節奏感存在明顯差別,當時我覺得情況不對,就拿出道具水槍滋了一下。”
她的話讓實習生十分納悶,如果沒看錯的話,資料上顯示,這個叫做“程亭羽”的人只是一位剛剛覺醒力量沒多久的血肉型玩家,能從如此微小的細節上分辨出兩者的不同并做出合適的反應顯然不太現實……想到這里,實習生再一次將期冀的目光投向了秦洛松——
秦洛松奮筆疾書記錄的同時還不斷點頭:“原來如此。”
——程亭羽身為入住三天就能破解夢境副本機制的細節強者,別說是覺得說話節奏不對,就算給出的理由是兩人呼吸的節奏不對也顯得非常合理。
實習生:“……??”
這種聽起來完全就是隨口一扯的理由居然也是能被接受的嗎?!
程亭羽繼續交代事情的過程,只是在描述的時候省去了許多必要細節跟自己面對王四時的心理活動,讓敘述中的自己更像是一個被無辜波及的路人。
她與秦洛松交流的同時,還分出了一些經歷去猜測衛胥晷的情況。
程亭羽想,對方不介意在事后聯系督察隊,要么是掌握了足以迷惑督察員判斷力的道具,要么就是準備好了一個足以蒙混過關的答案。
跟此地相隔甚遠的另一間詢問室中。
“……”
慘白的燈光打下來,讓衛胥晷本就勉強的神情顯得更加蒼白虛弱。
她的情況沒程亭羽那么輕松。
要不是有著中城區正式居民的身份,這時候的待遇還會更糟糕一點,畢竟王四當初是進了502的房門,也是被衛胥晷親手擊殺。
督察隊的態度足夠冷峻,負責記錄的文員時不時打斷對方的話,提出一些尖銳問題。
衛胥晷啞著嗓子:“……當時發現房間的視覺效果發生了變化,我暫時沒敢亂動,然后聽到外面有對話聲,卻找不準聲音的源頭,最后還是因為那種視覺扭曲突然減弱,才找到了客廳的出口。”
督察員:“他有玩家的力量,但最后是你活了,他死了。”
衛胥晷的目光冷硬:“我也覺醒了玩家的力量。
“我是一位咒言。”
督察員停頓了一下,又記錄了幾行字,隨后詢問:“那你覺得王四找你,是為了什么?”
衛胥晷的聲音因為力量覺醒而暫時變得粗礪,令人聯想起石頭跟血:“我本人并沒什么值得針對的地方,只是從姑母手中得到了一些用來防身的藏品……”
詢問室內的提問還在繼續,一墻之隔的另一間屋子里,幾個負責監聽的督察員聽到背后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齊齊站起,向著來人微微欠身:“督察官閣下。”
——不止程亭羽感覺到王四跟“危險假面”之間存在某些關聯,步無尚也同樣起了一些疑心。
一位穿著一等衛服飾的督察員將文件遞交上去:“督察官閣下,這是剛才的監聽報告。”
步無尚點頭接過,拉開一張椅子坐下,透過單向玻璃專注地看著另一間房屋內的情況。
考慮到時刻奮戰在加班第一線的步督察官的忙碌程度,對方會出現在此,顯然不是正常的情況。
作為被派到外城區的督察官,步無尚本人的名聲極其響亮,如果有人問督察員他們這位上司的愛好是什么,十個人里有九個會回答“工作”,另一個則會回答“督察官閣下沒有愛好”。
步無尚隔著玻璃看向里面的人,忽然道:“她的眼睛。”
方才那位督察員頓時緊張了起來:“那也是一位密瞳?”
“……”
步無尚無言片刻,不得不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得更清晰了一些:“她的眼睛里藏著特別的情緒。
“確認一下是不是‘危險假面’的成員,或者跟他們是否存在合作或者雇傭的關系,如果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就直接放人。”
作為受到波及的無辜鄰居,程亭羽很早就被放了回去,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她才聽到對面有開門聲傳來。
……這棟樓的隔音效果實在很令人遺憾,還好昨天可能是由于王四力量的影響,樓下的幾戶人家沒有感覺到上方的異象,否則程亭羽剛起步的租房事業就得折戟在租客集體跑路上頭。
被詢問了一天一夜的衛胥晷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內。
督察隊表現出來的態度有些微妙。
“危險假面”是潛藏在F0631城內的一個見不得光的組織,內部成員在督察隊的通緝名單中長期占據要位,正常情況下,在得到了他們的線索后,步無尚必然會想要查下去的。
她本來以為自己會被暫時性看押,最終卻被放了出來。
衛胥晷沉思的時候,不知不覺走上了陽臺。
夜間的涼風吹到臉上,讓頭腦感覺到了一絲清涼。
梧桐街這邊都是老房子,五樓兩間房的陽臺都未被封上。
“吃蘋果嗎?”
程亭羽的聲音從隔壁傳來。
她此刻正坐在陽臺的欄桿上,雙腿懸空,身體一晃一晃,要是“螺絲刀”的業務員看到這幅場景,肯定得聲淚俱下地拉著她買一份包含尸體回收權的保險來為他們的KPI增光添彩。
第42章
等級
衛胥晷慢了半拍才回答:“……不用了。”
程亭羽笑:“王四等在六號公寓里,
就是為了殺你滅口?”
衛胥晷:“不,他們并不將我當成一回事,也并未升起太大的疑心,
之所以派人過來看幾眼,
僅僅是因為與哥哥相比,我跟姑母接觸比較多,其實王四并沒找到什么證據,不殺我也行,只是出于個人習慣,才打算順手將我除掉。”
程亭羽聞言,
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就在衛胥晷忍不住開口詢問的時候,
程亭羽終于不緊不慢道:“難得看你一口氣說了這么長的話。”
衛胥晷:“……”
程亭羽用手指了下喉嚨的位置:“嗓子怎么樣了?”
衛胥晷默然片刻,最后還是按耐住了吐槽點什么的想法。
畢竟她才剛剛覺醒,能力尚且不夠穩定,
萬一沒忍住說出了點富含個人情緒的表達,比較容易引發沖突。
程亭羽的平衡感很強,
她姿態悠閑地坐在欄桿上面,
像是一只晃悠悠的不倒翁。
衛胥晷聽說過她是血肉玩家,原本有些懷疑,
現在倒是信了。
——要不是依靠著血肉的防御力,正常人也不敢如此輕松地坐在掉下樓的邊緣。
衛胥晷:“你打算一直住在這邊?”
程亭羽:“應該是。”
既然衛胥晷會詢問隔壁的情況,
多半也是打算在這里多待一段時間,
程亭羽問:“你呢,不回中城區,
哥哥沒意見嗎?”
衛胥晷語氣里帶著種冷淡的無所謂態度:“中城區跟外城區不一樣,
我剛從六號公寓那種地方出來,
本來就需要再觀察一段時間才有資格返回中城區。”
程亭羽頷首。
她之前的推斷沒錯,
對于F0631這座城市來說,外城區就是用來隔絕危險的巨大緩沖帶,程亭羽在荒蕪區的時候曾聽人用羨慕的語氣說過,城中的居民很多終其一生都沒見過副本,然而對于外城區的住客而言,副本并不是多罕見的東西。
這座城市用不同的層帶,對里面的人進行了鮮明的劃分。
坐在欄桿上顯然不是什么安全的舉動,夜風慢慢變大,吹得周圍的行道樹枝丫不斷搖晃,然而程亭羽并未選擇用手穩定身體,反而拿出小刀,認真地削起了蘋果。
程亭羽深濃且專注的目光映在刀刃上,她的手非常穩,以一種格外流暢的姿態,將蘋果皮一氣削到底,中間沒有絲毫斷裂。
“嘗嘗看吧。”
這一次,衛胥晷猶豫片刻,最終伸手接過了蘋果,“咔嚓”咬了一大口,然后露出了被酸到牙的表情,問:“蘋果在哪里買的?”
程亭羽:“外面的水果攤上,一千元一斤。”
衛胥晷瞥她一眼:“你被人坑了。”
程亭羽點了點頭:“我覺得也是。”
其實她們倆彼此都很清楚此次交談的目的,然而在開口說話之后,卻莫名扯遠了話題。
衛胥晷回想著正常鄰居間應有的寒暄流程,開口:“你吃完飯了沒?”
程亭羽笑著搖頭:“還沒有,白天一直在家里補覺,忘記出門買飯。”
至于開火做飯的選擇,程亭羽只能表示,這具身軀的肌肉記憶提升了她的搏擊能力,卻沒有提升她的廚藝水平。
其實以她現在的身體素質,熬幾宿不睡不是難事,只是在經歷了六號公寓副本后,程亭羽對不降低san值的睡覺機會都比較珍稀。
衛胥晷:“我昨天買了多的面包,要不要吃一點?”
程亭羽的回答是伸手在欄桿上一撐,然后輕松翻到了隔壁陽臺里頭。
衛胥晷家里的燈壞了大半,她完全沒有修理的意圖,只是弄了幾盞二手市場上淘來的臺燈湊合。
進到客廳后,衛胥晷給程亭羽一袋白面包,然后又倒了一杯牛奶。
衛胥晷:“剛看到你的時候,我曾想過你是不是‘危險假面’的人。”
程亭羽笑了一下:“那大家彼此彼此。”
衛胥晷的那點微弱的疑心一直持續到了離開副本,然后慢慢散去。
——衛胥晷想,程亭羽這個人性格有點奇怪,但實力足夠出色,“危險假面”不會派這樣一位成員來清除自己,她以前還沒暴露出那樣的價值。
衛胥晷:“‘危險假面’是盤踞在F0631城的一個黑色組織,他們喜歡吸收一些具備危險能力的玩家。”
程亭羽深黑色的眼眸看著衛胥晷,緩緩開口:“比如說,‘密瞳’?”
“密瞳”可以成為古源者侵入現世的媒介,這種特質注定了F0631城的人一旦發現了具備此類能力的玩家,輕則□□,重則擊殺。
然而人類有著求生的本能,這就注定了具備危險能力的玩家在有條件的情況下,會選擇抱團對抗外部勢力。
衛胥晷:“所以‘危險假面’里的人,大多都是密瞳跟界域,還有一些災蟲,以及不受歡迎的血肉與咒言。”
客廳內光線黯淡,對話兩人的面目都顯得模模糊糊。
程亭羽唇角微微翹起,聲音里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柔和:“既然能堅持下去,那‘危險假面’掌握了能避免‘密瞳’瘋狂的方法?”
衛胥晷:“姑母以前告訴過我,‘危險假面’的創始人曾經在白塔研究會進修過一段時間,在主流的‘隔斷派’之外,另外提出過一個‘污染派’的猜想,其原理大約是如果提前污染自己,或許就能避免被‘古源者’侵蝕。”
“……”
程亭羽覺得“危險假面”的創始人非常具有想象力。
衛胥晷覺醒能力的時間并不長,不過因為經常陪在姑母身邊的緣故,相關知識儲備頗為豐厚,與一母同胞的傻白甜兄長形成了鮮明對比。
荒蕪區中不少能力者都沒有經歷過系統的學習,雖然衛胥晷覺得程亭羽看起來更像是城市人,但也秉持著多科普點不會出錯的態度,決定從頭講述,然后當著程亭羽的面,打開了手機,選中一份文本,打開了語音朗讀。
“……”
程亭羽記得自己最開始覺醒能力的時候,右眼處會產生持續性的疼痛,而衛胥晷的嗓子明顯有問題,不適合長篇大論地說話。
從眼前的跡象看,這個妹子有可能具備咒言或者災蟲方面的力量。
手機中的語音朗讀聲在夜色中響起——
“最開始玩家沒有等級一說,后來是最早那批覺醒能力的人,為了方便描述自己在精神之海中的上升程度,才進行了劃分。
“所有在精神之海中睜眼雙目的玩家,起始點都是[無光],按照海洋的能見度劃分,從低到高,依次是[深淵]、[無光]、[黃昏]、[晨曦]、[清晝]。”
這些名詞觸動了程亭羽記憶角落里的知識儲備。
依照太陽的能見度,海洋可以分為透光區,弱光區跟無光區。
按照深度區分的話,則是上層帶、中層帶、深海層,深淵水層帶、超深淵水層帶,其中中層帶又被稱為黃昏帶。
能力者在精神之海中越是上升,就越靠近海面。
“[無光]是開局,卻不是最低點,睜開眼后,除了向著所看到的光點趨近,也可以選擇下沉,墜入[深淵],處于[深淵]中的玩家無法上升。”
衛胥晷:“玩家可以主動糅合其它途徑的力量,讓自己畸化。
“對一般玩家來說,畸化能提升他們瘋狂跟死亡的風險,但對密瞳而言,反而會降低他們被古源者當做媒介的概率。
“畸化的玩家在死亡后有更大的可能誕生副本。”
程亭羽一言不發地聽著,忽然道:“王四死了,‘危險假面’會不會有所行動?”
衛胥晷瞬間get到了對方的意圖:“我才剛剛逃過一劫……”
程亭羽揚了揚眉:“那準備一下,正好去趟第二劫?”
衛胥晷確認:“這是你的要求?”
程亭羽看她一眼,笑:“不,是對你今后計劃的客觀描述。”
從一開始,衛胥晷就不是逃避派。
從衛衡住所中的死者開始,衛胥晷就在想辦法,不斷清理自己身邊“危險假面”的成員,她會故意漏一點破綻,比如住到沒有督察隊監管的租房當中,刻意留給敵人可乘之機,王四原本未必一定要出手,只是機會太合適,順便過來收個人頭——
然后就成功幫衛胥晷達成了二殺。
從上面的種種表現看,衛胥晷顯然是主動出擊型選手。
如果有機會捉住“危險假面”的尾巴,衛胥晷應該不會放棄。
這個存在著諸多秘密的組織讓程亭羽產生了一些興趣,她摸著下巴,若有所思:“我覺得自己有必要跟‘危險假面’增進了解。”
衛胥晷:“你跟他們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