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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亭羽揚了揚眉。
她穿越前也租過房子,通常來說,招租者肯定得寫明房屋情況,聯系方式等細節,以便增加房屋對陌生人的吸引力。
結果這張廣告紙上就只有房屋地址跟月租金,特別是月租金前的那個負號,顯出一種只要有人肯過來,招租者就愿意往外掏錢的體貼。
如果是詐騙的話,那也騙得太不走心了一點。
“難道你想租六號公寓的房子?”
就在程亭羽看廣告紙的時候,一個聲音從她右側傳來。
說話的那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他的床鋪就在程亭羽邊上。
灰色外套嗤笑了一聲:“那張紙上的東西倒不是騙人的,不過一個人最多只能在六號公寓里住一個月,這種好事真要能一直持續下去,還會有人愿意住在這個鬼地方?”
程亭羽看了對方一眼,微微笑道:“平時經常有人來膠囊旅店發傳單?”
灰色外套聳肩:“誰知道,反正住在這里的都是窮人,只要不出大事,就不會有人來管。”
程亭羽盯著廣告紙看了一會,再一次用了自己的力量。
昏暗的光線中,無人注意到,程亭羽的瞳孔邊沿短暫地湮開一圈微不可查的紅芒。
她看到濃稠而虛幻的血跡正從廣告紙上流淌而出,然而那股血液中,又閃爍著異質的輝光。
【招租傳單:這是一張梧桐街704號六號公寓的招租廣告紙。
公寓當前入住租客:38;
總入住租客人數:4211;
幸存住客數:3418;】
三秒后,那些介于真實與虛幻之間的血跡跟字跡全然消失,程亭羽根據已知信息,簡單計算了一下六號公寓的情況。
按照剛剛那個灰外套的說法,一個人最多只能在六號公寓里住一個月,假設當前住客數量就是入住平均值,那么每年應當有456個住客左右,再結合總入住租客數可以看出,這間公寓已經存在了九年多。
九年中,總租客4211人,幸存住客3418人,這也就意味著,有793人在此期間身亡,將近五分之一的身亡率,平攤到每個月的話,是七人左右。
至于那些幸存者,也不代表沒有經歷過危險。
程亭羽雙掌并合,輕輕抵住下頜的位置,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看來這個F0631市,也并不想她以為的那樣安全。
第4章
等待救援(一)
程亭羽所住的膠囊旅店位于外城區的邊緣,表面上的科技水平還要遜色于穿越前,為了維持生計,程亭羽原本的打算是依靠自己目前還算不錯的身體素質去找一份體力活,等穩定下來后再慢慢規劃將來的方向。
但住到膠囊旅店后,她的想法又產生了變化。
很多人都在這里待了相當長的時間,從旅店的入住情況看,一份缺乏門檻的體力型工作或許不是那么好找。
程亭羽很快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她去周圍所有的快餐店、奶茶店、便利店都問過一圈,結果卻連要求最低的實習生都沒能應聘上。
程亭羽無奈地聳了下肩——她穿越的時候怎么就沒捎帶上一份學歷跟身份證明呢……
負責招工的店員一板一眼道:“想要獲得工作,必須提供F0631市的居住證。”
程亭羽不報什么希望地問:“車票可以嗎?”
對于外來者而言,他們手上那張進入F0631市的車票就是自己的臨時身份證。
店員態度不變地搖頭:“不可以,這是治安局跟督察隊的規定。”
程亭羽又問了幾家,得到的答案都一樣。
——就業當真是一個橫亙穿越的難題,程亭羽計算了一下身上積蓄還能支撐的時日,一時間甚至覺得,如果有什么副本可以包吃住的話,干脆湊合著搬過去算了……
如今是十月份,天氣不冷不熱,跑了一上午卻徒勞無功的程亭羽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灌了口膠囊旅店贈送的免費礦泉水。
她的猜測沒錯,從外面進入城市的人,無法接觸那些低門檻的普通工作。
然而F0631市聚集了大量的外來人口,還特地提供了膠囊旅店來容納這些人,哪怕是為了排除安全隱患,也一定會有所安排,程亭羽猜測,這座城市或許是有什么特別的工作,需要人手去完成。
“開發區……”
程亭羽低聲重復了一遍昨天在膠囊旅店里獲知的名詞。
從昨天的對話可以判斷,前往開發區工作大概率不需要居住證,但與之相對的,就是其中不可忽視的危險性。
她把剩下的半瓶水放到包里,向過路人打聽了一下開發區的位置。
一個文員裝束的年輕女性略帶詫異地看了眼程亭羽,給她指了車站:“坐33路車可以直達開發區。”頓了下,又補充,“如果只是過去開發區的話,每天能有一次免費的乘車額度。”
程亭羽本來就對開發區的危險程度有所猜測,等知道開往開發區的公交車居然可以免費乘坐后,就愈發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天下不會掉餡餅,只會掉陷阱。
程亭羽坐上車,過了大約三刻鐘,公車抵達了目的地。
周圍的景象比荒蕪區中的集市更加袤僻。
開發區與城區之間存在著簡單的鐵皮阻隔墻,墻上貼著一張打印紙——
【C008開發區招工啟事
開發區招工時間為早上六點至九點,過時不候,如需了解詳細信息,請前往值班區詢問工作人員。】
——外城區是環狀的,開發區則處于外城區與外界的交界地帶,整體處于零碎分布的狀態,由F0631市的開拓協會負責,不同地方的開發區有著不同的編號。
眼前這塊,就是C008區。
程亭羽決定出發的時候就已經是下午,此刻當然早已過了招工的時間點,她決定按照紙上的介紹,往值班室走一趟,了解一下工作詳情。
越過用來跟外城區進行隔斷的鐵皮墻,后面是一片一眼望不見盡頭的開闊地帶,相比于外城區其它地方,開發區有著十分拿不出手的綠化水平,程亭羽甚至能感覺到風里夾雜著的砂礫。
開發區的土地上立著幾棟彼此間保持著一定安全距離的建筑,程亭羽向路過的一位戴著“監管員”胸牌,正在抽煙的中年男人詢問過值班室的位置后,雙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朝著那邊走了過去。
在距離值班室還有五米左右時,程亭羽便敏銳地感受到了那間房屋內的情況。
值班室的窗戶是磨砂的,按理來說,內外兩側的人應該無法看見對方,不過對于初步掌握了“密瞳”力量的程亭羽來說,這種程度的阻隔并不會令她完全無法進行觀察。
右眼告訴她,房屋內有六個人,其中兩個在工作,三個在摸魚,一個在睡覺。
——可以說是非常宜人的職場氛圍了。
墻壁上掛著時鐘,顯示的時間是三點五分。
一個戴著工牌的年輕女性站起來,將手中紙質的表格卷成筒狀,敲了下睡覺同事的頭:“快到監管巡查的時間了,趕緊起來。”
程亭羽穩穩地往前走,開發區碎石塊多,踩上去時會發出“咔咔”的輕響,雖然有些硌腳,但還不至于影響平衡,然而就在程亭羽距離值班室還有一米的時候,她腳下的石子們忽然變得異常滑溜,然后開始向下塌陷。
一種熟悉的失重感包裹住了程亭羽。
在視野變化的前一刻,程亭羽腦海中劃過了一個與現狀無關的念頭——她懷疑自己的能力不是“密瞳”,而是“好好走在路上必能一腳踩進副本里”……
風聲呼嘯,有什么冰冷的東西正在隨著呼吸灌入肺中,荒僻的山道左右都是被白雪覆蓋的樹木,程亭羽扶著樹枝緩緩站起來,厚厚的積雪隨之沒過了她的膝蓋。
她身上其實穿著與副本季節相符的厚實外套,奈何周圍溫度過低,完全擊穿了這套服裝的防御值,讓程亭羽充分感受到了那種被冰雪包裹的冷意。
——防寒了,但沒有完全防寒。
寒風一陣接著一陣,揚起了混著碎冰的雪花,程亭羽環顧四周,目光忽然微微一凝。
在距離自己不到五米遠的地方,程亭羽看到了跟她此刻著裝相仿的六個人。
明明是那么近的間隔,她卻沒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那些人的存在。
一個頭臉都被帽子遮住的男人驚慌地往邊上跑了兩步,隨即又頹然地停下了腳步,遲疑道:“我們是進入副本了?”
“怎么會進入副本呢,明明還不到開發區內部……”
“這是督察隊的嚴重失職,他們完全沒有保障居民的安全!”
“我應該買一份應急保險的……”
“其實,就算中城區那邊,也會有概率觸發副本,更何況我們在開發區工作。”
就在人們忍不住開始邊哆嗦邊抱怨的時候,有個人抬頭看了眼身邊同伴的臉,忽然驚叫了一聲:“你是誰!”
程亭羽完全理解那人的疑問——跟上次進副本時只是一鍵換裝不同,自己的外貌也產生了變化。
在一個沒有鏡子,頭臉大部分都處在衣物遮蓋的情況下,這本不是容易被察覺到的信息,不過程亭羽是“密瞳”玩家,擅長捕捉細節,她站起身稍微活動了下就意識到,自己變矮了三厘米左右。
如果不是積雪太厚,影響了程亭羽的觀察力的話,她還能判斷得更快。
跟程亭羽一起進入副本的六個都是F0631市本地人,而且就是之前在值班室里那些開發區員工,具備基本的副本常識。
穿進副本后突然變更形貌并不是一個罕見現象。
一個女聲揚聲:“我是余文然,為了方便辨認,其他同事也報一下名。”
受到余文然的影響,慌亂的值班員們也冷靜下來,開始陳述身份——
“李君琿。”
“閆嘉禹。”
“柳雪鴻。”
“孫曉林。”
“鄭睿楠。”
“過來詢問開發區招工情況的路人甲。”
一道陌生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余文然心頭一跳,下意識轉過身,立刻看見了一個穿著雪服的人立在那里,沖自己等人微笑,也不知站了多久。
周圍的風雪以及初進副本的慌亂會影響人的判斷,一直到對方主動開口,換了外殼的值班室員工們才意識到,自己人的隊伍里還混進了一個身份不明的外人。
余文然:“……不知該怎么稱呼?”
程亭羽雙手插兜,眉眼彎起:“喊我小路就行。”
余文然沉默一瞬,隨即放緩了語氣:“你不用太緊張,開發區員工離職率比較高,雖然我們是同事,但認識的時間也不長。”
她察覺到對方有意隱瞞身份,隨即出言打了個圓場。
這些值班員在開發區工作的時間長短不一,剛來的那些還不知為什么余文然對程亭羽格外和氣,幾個資深員工則已經有所猜測。
會來開發區值班室詢問招工情況的大多是從荒區來的流浪者,他們很難辦理正式居住證,只好去危險地帶碰碰運氣。
F0631市居民,幸運的話,終其一生也未必會觸發副本,但生長在荒區那邊的人,大多都有著通關副本的經驗。
如今的程亭羽在他們眼里,就是一個有著通關副本經驗的資深人士。
程亭羽笑:“我還以為進城之后,不會那么容易遇見意外情況。”
含蓄的實話實說有時候會引起字面意思以外的后果,程亭羽的話落在值班員工耳里,就是“她以前果然經常在意外情況下進入副本”。
余文然:“開發區正式員工在工作中觸發副本的事情一旦被發現,領導就會聯系督察隊的人前來救援,所以……所以我們至少得堅持到那個時候。”
她說話的時候一直注視著程亭羽,想看看對方有什么想法。
程亭羽沒有接話,而是道:“你的聲音在發抖。”
余文然一怔。
受到程亭羽的提醒,她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周圍的溫度已經低到了讓人難以忍耐的地步,周圍的寒意像是穿透了衣料,直接凝結在她的軀干之上,手腳已經感受到了嚴寒帶來的刺痛。
雪地的氣溫不允許他們在此長久停留。
有了上個副本的經驗打底,程亭羽大致有了些應對副本的章程,果斷先檢查了一下隨身物品。
除了防寒服外,她還背了個裝著換洗衣物的登山包。
除此之外,程亭羽的口袋里,還有一個寫著“健體驢友團”的徽章。
類似的徽章,所有人口袋都有一枚。
“……”
副本真是在竭盡所能地給程亭羽等人突然出現在一個風雪漫天的荒山野嶺這件事制定一個合理的背景。
第5章
等待救援(二)
程亭羽把徽章塞回口袋,開始分析眼下的情況:“包里沒找到指引方向的工具,從地上的腳印看,我們正在從下往上走。”指著覆蓋著雪的山路,“周圍只有一條山道,我的意見是,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
她的聲線非常穩,有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余文然剛有些懷疑,從荒蕪區來的人是不是格外抗凍的時候,就瞥見了程亭羽帽子下覆著碎雪的睫毛,還有隱隱發青的嘴唇。
余文然沒忍住:“你要不要把帽子往下拉一點?好歹擋一擋風。”
程亭羽笑了一下,伸手按住了帽檐:“也是。”
周圍溫度低得讓她覺得自己的肺腑中都灌滿了冰雪,也下意識地裹緊了衣服,卻沒有想過調整帽子。
程亭羽想,到底是她真的忽略了頭上的防寒衣物,還是自己的視野,在不著痕跡地抗拒所有可能的遮蔽?
七個落入副本的人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覆滿雪的山道上,期間程亭羽還折了一根樹枝充當拐杖,想有樣學樣的時候,卻發現折樹枝這件事并沒看起來那么容易,足夠當手杖使用的枝條直徑都不會太短,非要弄下來的話,會消耗他們殘存不多的體力。
程亭羽注意到這一點,笑瞇瞇地折了幾根樹枝下來,拋給同行之人。
她的行為,也算是驗證了余文然心中的猜測。
——這個來開發區詢問工作的荒區人,有著豐富的副本經驗,以及出色的身體素質,他們的外貌雖然變了,但體力還是原來的體力。
程亭羽之所以這么做,一方面是穿越后,身體素質有了明顯提升,另一方面則是,她似乎能看出來,那條樹枝更適合被折斷。
這并非是“密瞳”能力的直接發動,而更偏向于能力帶來的某種影響。
眾人在山道上走了半個小時,同行的閆嘉禹跟孫曉林已經快要凍得邁不開腿的時候,程亭羽抬起頭,隔著風雪向遠處眺望。
隔著漫天風雪,她看見了一座房屋的輪廓。
程亭羽其實不能理解把一棟房屋建在荒山里的邏輯,就像她不能理解自己在副本中的角色為什么要大下雪天跟同伴一塊出門爬山一樣。
同行的孫曉林、柳雪鴻還有鄭睿楠都是剛來開發區沒兩天的新人,尤其是孫曉林,作為一個入職訓練都還沒完成的新人,他的應變能力相當糟糕,在看到有地方能遮擋風雪的時候,差點汪的一下痛哭出聲。
余文然心中也有些激動,出于警惕,她在做決定之前,轉頭去看那個來自荒蕪區的“小路”的反應。
穿著厚實雪服的年輕人微微抬著頭,觀察著面前足有三層的紅色磚石房屋,從跟余文然等人相遇到現在,她面上一直帶著笑意,似乎是個非常溫和開朗的人。
程亭羽:“這里應該就是副本提供給我們休息的地方。”
那么冷的天,又沒有足夠的設備,在外野營跟凍死之間可以直接畫上等號,為在風雪中奮力登山的旅人提供一個居住點,顯得非常合理。
紅磚屋門前貼著一張告示:
【防寒屋居住指南:
迷失路途的路人可以在防寒屋中居住,救援人員每五天抵達一次,為防寒屋提供補給,請居住者尊重房屋規章制度,并保持室內環境整潔。
備注:房屋鑰匙存放在郵筒當中,使用后請及時放回。】
這張告示受到風雪的侵襲,字跡已然有些模糊。
李君琿喃喃:“這是……生存類副本?”
余文然拿了鑰匙開門,眾人迫不及待進入到一樓當中。
程亭羽先簡單看了下一樓的格局,大廳的左側是廚房跟餐廳,右側是起居室,樓梯在正中間,樓梯后面是盥洗室,地下室入口就在盥洗室邊上,大小僅容一人通過,內部黑黢黢的一片,就算用手電筒也無法驅散下方的異常的黑暗。
大廳的茶幾上也非常明顯地壓著一張泛黃的紙張。
【防寒屋提示:為了抵御嚴寒,一樓與三樓有火爐可供使用。
住客可以在一樓交流,住客可以在三樓交流。
臥房在三樓,臥房是休息的地方,就寢時請前往三樓。
饑餓的時候可以就餐,過度饑餓會死亡,可以選擇防寒屋內的任何區域就餐,用餐時請節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