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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手,我哥狡猾地放進大衣口袋中。
我打算讓寶貝老哥晚上戴著這副手套幫我打飛機,然后亮出胸前的獎狀給他看。
坐上車,后座赫然放著束包裝精致的粉色康乃馨。
我哥從來不會買假花,我猜媽肯定很喜歡花。所以獨自去看她的時候,我也學我哥買貨真價實的鮮花,還會讓老板幫我綁個漂亮的蝴蝶結。
一路向南,陽光透明如麥芽糖,皚皚雪地上的冰涼空氣很好喝。遙遠的山巒與高大的白樺林頂天而生,周而復始地迎接著這場銀線冬。
墓園清靜如常,不寬的小道兩旁種著耐凍的雪光花和麥冬草。脫掉手套后我哥用指腹擦拭干凈墓碑正中的名字。
我將花束放到旁邊,撲通跪下后連磕了三個頭。
沒等我哥有所反應,我率先開口:“媽,我知道你在天上能看到我哥和我,你別怪他,要怪就怪我。”
“媽,我以后一定要娶我哥。等我上來找你,你打我罵我就好了。”
“藍雨,”我哥捉住我的胳膊往上帶,“起來。”
我哥的力度不重,剛好能把我提到自己身旁站穩,順勢握住我的手。
“哪有人搶著認錯的?”我哥話里并無責備。
“我怕媽怪你。”我低聲說。
“要做的我都做了,還怕媽怪我?”我哥吻了下我。
當著媽的面,就算我臉皮再厚也難免不好意思,只能垂著眼瞼悶“哦”了聲。
我哥又跟媽說了很多話,我安靜地聆聽,十指相扣的手心一陣溫熱。
露天停車場還有段距離,返回時我哥始終不放手。
我也不怕被人看到,突然奇想地對我哥說:“藍何,我給你唱歌。”
我哥淡笑了聲,并沒有阻止的意思。
我想自己應該不算五音不全,清了清嗓子唱起我哥最喜歡的那首《我只在乎你》。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里/日子過得怎么樣/人生是否要珍惜……”
“……任時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氣息……”
昨夜雪停,焦灼的靈魂變成深埋地底的蟲與草安然沉睡。微風沖淡無盡而湖藍的天空,唯獨兩只回南的野鳥。
就像我哥和我。
藍何的日記:弟弟
1
我爸是個徹頭徹尾的爛人,抽煙喝酒打牌嫖娼,能夠娶到我媽是他當了十輩子的畜生才換來的微末福分。
上世紀八十年代,我媽是個參加過高考的文青,平常會拉著手風琴用俄語唱《小白貓》和《白樺林》。
那時候我總喜歡枕著胳膊躺在我媽的腿上,仰起頭玩她柔順而芳香的黑發。
我媽織的羊毛地毯很軟和很溫暖,睡在上面就像觸碰到漫天的羽毛和蒲公英。
“小河,你知不知道在中國和俄羅斯的邊境線上有條藍色的河流?那里的寒風吹不過松花江,四季都是皚皚的白雪。”
我媽去世前,我叫藍河。河流的河。
我媽去世后,我改名叫藍何。何求的何。
我還記得跪在我媽病床前的情形,當時的我死死抓著那只蒼白的手,無能為力到只能乞求她不要離開。
我媽戴著氧氣面罩,命在頃刻的氣息越來越低:“小河,你要照顧好弟弟。”
“小河……你一定要照顧好弟弟……”
“弟弟還那么小……”
“弟弟……”聲音止歇時,我媽嘴里還說著弟弟。
弟弟。弟弟。
我恨他。
我恨死他了。
沒有他,我媽根本不會死。
弟弟是奪走我媽生命的東西。
所以我爸打算把弟弟扔掉那晚,我并沒有半點制止的意思,甚至尾隨到牯嶺橋下想要親手掐死他。
可是當我靠近的時候,凍到發紫的弟弟卻能抓緊我的手。
我突然意識到,弟弟是我媽唯一留給我的遺物。
于是我將他抱回家,為此挨了頓我爸的毒打。
我爸先用皮帶抽我,再拿酒瓶砸我,我都沒有還手的余地,只能拼命護住懷里的弟弟。
等他氣消,我將弟弟放在自己床上,裹緊被褥后用身體幫他恢復體溫。
還沒睜開眼睛的弟弟很乖很漂亮,皮膚沒有皺巴巴的,渾身光滑又白皙,像小貓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