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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魏光陰口口聲聲偏向程改改,程穗晚禁不住秀眉緊鎖,語氣含怨,“你們都要我去道歉,我究竟有何過錯?我不過是在最恰好的年紀喜歡上一個人,因為太想留住他,方式激烈了些。就算要道歉,受到傷害的是盛杉,與她又有何干?難道,我靠呼吸機過活的這兩年,還不夠償還?”
按理講,這邏輯沒毛病,可魏光陰聽在耳里,總覺得是歪理邪說。
從前,魏光陰以為自己是唯物主義,而今才發現,在感情里邊,他也像個唯心的小丑。他在不自覺間將她規劃進自己的國度,還因為這個叫“程改改”的城民被外來者欺負了,便要三兵整頓,六軍臨城。沒想到頭來,卻嚇到了她。
趁尚有理智,青年舉步要離開,程穗晚卻以為他不耐見到自己,語氣發酸大喊:“你這樣在意她又如何?她留給你的,不過兒時記憶??蔀榱巳~慎尋,她能豁出命去!”
她能豁出命去!
一瞬間,風止了,雨漸漸下來,周遭都是模糊的。
當晚,程穗晚捧著被水打濕的紗布哭倒在魏家門前,將嫣紅的嘴唇咬得青白,就是不走。
何伯親自給魏光陰上藥,老花眼鏡扶了又扶,循循善誘的語氣,“眼見雨勢越來越大,小姑娘家的,經得起多少折騰?!?
魏光陰瞥了老人一眼,眉目卻是放下戒備后的安然,“現在要她進屋,與當年在美國給她希望的行為有何分別?既然開始就錯了,唯有快刀,才能斬了這亂麻?!蹦四值?,“鮮少見您為誰說話。”
何伯就著燈光瞇了瞇眼,“在老奴眼里,都是程小姐,為哪位說話沒分別。重要的是,先生可知自己心意?您當初使著性子離開,回頭,再離開,再回頭,大約是篤定,有人會在原地傻傻等候。后來,您招招手,那傻傻的人就不問緣由焚身以火??捎刑?,傻蛾子飛不動了,您愿意碎了自己高貴的身,去隨它卑微的影?”
看似閑話家常,實為點醒。
不管魏光陰在與程改改的這出戲里投入有幾分,他的初衷,都是為了魏氏集團。若沒了這冠冕堂皇的借口,他肯朝她走幾步?要是沒有走九十九步的決心,那進魏家門的是那位程小姐,還是門外這位程小姐,的確毫無差別。如果他有走九十九步的心,便不會在她剛剛才退一步的時刻,就如此大驚失色。
一滴水,兩滴水,三滴水,都變不了汪洋。而她走了一年,兩年……十年,才走到他身旁。所以不能全給,就全都別給。這樣,興許對誰都好。
良久,手腕附近的傷口已被包扎完畢,魏光陰起身至窗前,瞧著門外幾近暈倒在雨中的女孩兒,眉頭緊蹙。腦子里浮動的畫面,都是方才她滿含哭腔的表情。
“你同她不過幾段兒時回憶。可為了那個人,她能豁出命去!”
她從劉維嘴里聽說,兩年前的車禍,葉慎尋危在旦夕,是程改改主動站出,給了對方一個腎。所以,她的身體大不如前,更無法劇烈運動,還曾因一個小小的細菌感染危在旦夕。這也是為何,q大籃球場,面對自己的邀約,她也猶猶豫豫。
是嗎?在原地傻傻等候的人。從前,對于程改改,魏光陰是自信的。如今,不確定了。
好半晌,窗前人似下了什么決心,松開唇角。
“開門吧?!?
你見過凌晨四點的洛杉磯……哦不,濱城嗎?
那日,我認世界倒霉第二,沒誰敢認第一。
我先是被葉慎尋賞了耳光,再質問魏光陰被情傷,接著哭成傻逼,然后被一場大雨淋成落湯雞,最終還得渾身濕答答地開著車,去尋找葉家的寶貝星星。
想到魏光陰,我恍然記起,屬于他的迷谷紅繩還在我手里。雖然多了見面的理由,我也不介意為他多厚一次臉皮,可見面又能說什么呢?最早的過往,我未曾參與,似乎并無置喙的余地……
思緒幽幽間,仿佛有兩個字掙扎著要跳出來。
光陰?
紅繩?
迷谷?
思及最后,恰好紅綠燈前,我沒注意,猛一剎車,腦袋撞著方向盤,靈光乍現——
迷谷!
葉慎星該不會跑去了祥和里?
三年前,與葉家兄弟去呈坎旅行,葉慎星曾好奇追問我的來歷。我說,我來自一個叫祥和里的地方,就在濱城近郊。在那兒,還認識過一個少年,送過我一根迷谷樹枝。因為迷谷有指引方向和人心的能力。
彼時的葉慎星饒有興趣,扯著我的胳膊邀請:“那橙橙以后可以來找我!美國正在進行一項研究,可以將人的骨灰變作膠囊,長成一棵樹。以后你死了,就種下骨灰,變成像迷谷那樣的樹,為我們指引方向!”
雖然我并不是很想英年早逝……
可曾經對話言猶在耳,我猛一掉頭,將車子往高速收費口駛去。
以前葉慎尋教我開車,卻從沒上過高速。月黑風高又是雨夜,我其實有些發怵,但想想那孩子要真跑去了郊外,孤立無援,又處在恐懼之中,踩住剎車的腳便放不開。
祥和里的地早就賣了,連同那片迷谷樹林也拆得七零八落,周遭都是光禿禿的山影。我將音樂開到最大,企圖屏蔽呼嘯詭異的風聲,硬著頭皮開了一段,好在漸漸上手。
已近凌晨,越往后,開始能見到平地起的水泥建筑。雖已無人煙跡象,越漸熟悉的路段卻昭示著,快到目的地。
奇怪,周圍景致倒退越快,我的預感越加強烈,幾乎是篤定葉慎星就在這里,跟人死前回光返照般,毫無道理可循。
一點整,我終于瞧見熟悉的岔路口,可從前的停車坪早已被封,不得已,只能將車停在應急車道,拿了手電筒撐傘而出。
所幸孤兒院附近的地賣了,卻沒真正動土興工,破舊的院門還掩在夜幕之中。我小心翼翼越過腳下的青苔和障礙物,嘴里嘗試喚:“慎星?你在嗎?”已然忘記眼前魔影幢幢的樓,正是恐怖片兒里惡鬼出沒的最佳場景。腦子只一個念頭,葉慎尋比惡鬼可怕多了。
積塵已久的灰被無數次雨水沖刷后,變成泥漿,稍不注意,寸步難行。我扶墻而入,憑著兒時的記憶摸索,“葉慎星,快出來!我是橙橙啊!”奈何雨聲已經蓋過人聲。
木材雜物堆了一地的院子,我差些摔倒,撞到什么,腳扭了一下,卻聽那玩意嗡嗡嗡直響。
期間,我的腳跟絆開了遮住它的破衣裳,那器物被雨水一刷,泛出銀色光亮,使得我醍醐灌頂:這不是院長以往催促我們上課的鐘嗎?
說是鐘,卻必須人為敲,威力倒不小。
如何形容當時的趕緊?仿佛沼澤中遇大樹,我抱著它就不撒手,摸爬著從地上找到木材般的東西,開始敲擊大鐘。一時間,院內有此起彼伏著的悶音回響。
嗡……嗡……嗡……
頃刻,我后悔了。心想著,來之前還是應該帶上劉大壯。即便他獻不了策,壯膽也好!
當然,我也必須認個慫。其實葉慎尋根本沒有這幢閑置已久的院落可怕。尤其當回音四起,我渾身不自覺起了雞皮疙瘩。
就在狼狽的我琢磨著,該怎樣才能讓雞皮疙瘩消下去時,漸漸細小的雨聲里,忽然冒出一陣蹬蹬的腳步聲。我沒來得及細聽聲音出現的方向,眼角余光卻只見有個人影飛奔而過,猛地將我撲倒,濃重的呼吸灑在脖頸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