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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來得及走近，場外忽然又是一陣喀嚓聲，略微喧嘩，齊悅英與何淵一起登了場。我下意識朝盛杉看去，她鎮(zhèn)定自若，毫無驚訝，略施粉黛的面龐精致，長睫毛有秩序地眨了又眨。

早該想到，盛杉的耳目也不少，怕是早知道何淵的真實(shí)身份了，哪會被突然襲擊，除非對手是周印。

一出好戲又被辜負(fù)，我不開心，幸好有人來逗我開心。

逗我的人我并不認(rèn)識，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卻瘦，眼睛賊亮，說起話來頭頭是道。他擋在我窺探盛杉的視線前，指名道姓稱我：“程小姐。”

我印象中與他并無交集，但還是象征性地舉杯示意。男人為表誠意喝下大半，本以為就此結(jié)束，卻見他湊近了些，用只有我兩能聽見的聲音問：“可否借一步說話。”

慎周的慶祝會在私人酒莊舉行。通往酒窖的路上有個小花園，一路繁花與鳥語相送，別有幾番風(fēng)味，只可惜身邊跟著的人不對。

我正出神，中年男子左右望了望，約莫確定沒人，才停下腳步，言辭懇切：“不才正是慎周旗下子公司的總經(jīng)理劉柄。”

劉柄？因著名字熟悉，我迅速在腦海里風(fēng)暴搜索了一下，他適時道：“就是劉維的父親，早前聽說你們是好同學(xué)，好朋友。”

這么一講，我有些不好意思了。雖然不否認(rèn)劉維是我的好朋友……可我經(jīng)常和好朋友打架的愛好，不知伯父清不清楚……

搞清身份，我彎了彎腰向他致意，卻被劉大壯他爸一把扶住，“別，別這樣客氣程小姐。我這次找來，是有事情求您幫忙。”

“額，伯父請講，如果我能效勞。”

久經(jīng)沙場的人，說起話來頭頭是道，毫無扭捏，“是這樣。日前我們公司有一單業(yè)務(wù)與魏氏掛鉤，但程小姐可能有所耳聞，慎周現(xiàn)下正與魏氏爭奪資源，暗地拼得如火如荼，卻苦了我們下面這些獨(dú)立運(yùn)營的子公司。這次我們公司同魏氏的單子，一直懸著沒有個結(jié)果。聽劉維提起過，程小姐和魏總關(guān)系極近，若是能在魏總跟前替我說幾句話……”

他頓了頓，忽然從懷里掏出一張白色紙片，塞到我懷里。我定睛一看，他塞給我的是張價值六位數(shù)的支票。

見我發(fā)愣，劉柄像個長輩般拍了拍我的肩膀，“當(dāng)然，合同正式簽訂那日，自然不止這點(diǎn)報答。”

平生還沒收過這么大數(shù)額支票，當(dāng)時就給砸得暈頭轉(zhuǎn)向，一句“我可能沒那能耐”未出口，對方卻生怕我反悔般，拔腿就走。

講真……我是真不情愿把錢還回去！那么大一筆天降之財！只需廢一句口舌！

可惜那劉柄高估了我，我和魏光陰的關(guān)系，根本沒到他想象的程度。就算到了，就算財迷如我，也舍不得淪入這樣的世俗，玷污我心中的日月。

“當(dāng)然，也可能是錢還不夠多。”后來的盛杉如是說。

但在那之前，獨(dú)自徘徊在花園里的我，盯著支票發(fā)了一會兒呆，竟迎來一道熟悉的女音。

我和齊悅英交流不算多，卻輕易記住了她嗓音的標(biāo)志。洪亮，精簡，具備所有職場女性該有的干練。我天生的大嗓門兒估計也承繼于她。

除了她，現(xiàn)場還有一名男子，正是顧圓圓的父親，出版社老總顧同。原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忽然同框，一度叫我記起，那位主編的尖詞誑語。

“若非你攀下的那只貴手，我們能找見默默無聞的你？”

難道在幕后推我的人，我冥思苦想得不出的答案，竟是她？

酒窖不遠(yuǎn)的亭子里，顧同將一沓資料交給齊悅英，聲音傳過來時斷時續(xù)，躲在墻后的我只捕捉到“民國”、“素材”、“計劃”這樣的詞語。不知為何，我突然在心里肯定了我的猜想。盡管我曾以為，全世界都會對我相助，唯獨(dú)她不會。

我大著膽子更靠近些，見齊悅英愕地起身，看也未看，將資料重新推回去，表情捉摸不定，悠悠道：“我說過，她的事情，盡量電話溝通。”

顧同點(diǎn)頭應(yīng)是，“說來也怪，我與慎周幾位老總都沒甚交情，所涉業(yè)務(wù)也天差地別，此次竟收到邀請函……”

那聲音越來越細(xì)，我欲聽清，沒注意腳下青苔，過于急切重心不穩(wěn)，“嘭”地一聲摔到，驚動了院內(nèi)的人。等再爬起，那處只剩齊悅英。我忍著陣痛擦拭膝蓋，抬頭，對上她已近在咫尺的、凜凜的眼。

這個女人曾說，我兩尤其相像。原來我嚴(yán)肅的表情，竟這樣唬人？不怒，自威，渾身自帶淬火特效。

對峙半晌，誰都沒有說話，沉默就如我同魏光陰分開的那個雨夜，迅速擴(kuò)張，侵蝕四肢百骸。末了，還是我先張嘴，卻沒問“究竟是不是你在背后為我使力”，反像有些話已經(jīng)心照不宣，只差誰來捅破僵持的一張紙。

“你為我做這些事，是出自真心，還是……”

我小心翼翼試探，祈望得知她對我尚有半分母女情意，卻被迅速打斷。

“看吧，我就知道，資要曉得我做了這些事，你就會流露出這幅動人的表情。不過，小姑娘，你的感動對我而言很負(fù)擔(dān)。”

我身子一凜，聽她繼續(xù)道：“再怎么講，我也算個有血有肉的人。既然這輩子都不會承認(rèn)你是我的孩子，至少要做點(diǎn)補(bǔ)償，才能叫自己心安。”

“所以，并非為你，是為我自己。”

她說，會這樣做，是買自己心安理得，并無真情。

這番話乍聽之下，縱然心如刀絞。可，撂狠話誰不會？被葉慎尋這個陰損的人培養(yǎng)一段時間，我已游刃有余。于是，笑了笑，假裝不在意經(jīng)過她，語氣輕飄，“既然成為孤家寡人是你的終極愛好，我沒理由不成全。魏——太太。”

話落，鼻端卻莫名一酸。

齊悅英嘴上說贖罪，可我心知，在怎樣對待我這件事上，她保留著幾絲人性。否則，沒必要花大價錢將我養(yǎng)在程家，甚至多事地，想為我的人生開出一條明路。

然而，如她所言。我們興許永遠(yuǎn)也不會有舔舐情深的那天。因?yàn)樽T天堂的人，是不會想要下凡間的。更何況，認(rèn)了我，于她而言，等同下地獄。所以，即便我再希望成為她的骨中骨，她的立場卻很明顯，她不要我這肉中肉。

原來真正的意冷心灰，是看得見微渺亮光，卻始終找不到觸及的地方。

我倉皇逃走后，在洗手間躲了好半天兒才冷靜下來，方才記起手中還有一支票，遂滿世界找盛杉。

打她電話沒人接，現(xiàn)場服務(wù)員大多認(rèn)識她，詢問后告訴我，似乎和一年輕男子出了酒莊大門。

盛杉身邊的年輕男子就那么幾個，葉慎尋與周印等都認(rèn)識，那只有一個可能，對方便是近來商圈里大議的濱城新貴，何淵。循著出門，發(fā)現(xiàn)果真是。

他倆站在一起也是幅好看的畫面。但我先入為主覺得，她身邊的位置，除了周印，站誰都不會完滿。

提步過去時，兩人已經(jīng)敘舊完畢，何淵朝我略一點(diǎn)頭表示招呼。我大方揮手示意，趁機(jī)將盛杉拐走，何淵在背后怯怯地叫了她一聲，“盛杉。”

女孩兒回頭，懶散地一聲“嗯？”，勾人的眼尾輕閃，年輕男子怔了怔才道：“上次在望城分別，你說錯了。”

“什么錯了？”

“我和你，并非山高水長，是來日方長。所以，我不會忘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