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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慎尋這才將目光定在我臉上,用近乎陌生人的神情將我打量,片刻后移開,視線鎖定我身后的好淑女,啟唇說:“道歉有什么意思?誰挑起的事端,誰買單。”說完,沛陽已轉身下樓,去人事部,調好淑女的檔案。
見我在面對下跪境地都氣焰囂張,一聽見好淑女將被開除卻慌了陣腳,解冉開心極了,將一絲發綰進耳后,挽著男子胳膊做小鳥依人狀,“你做主。”
興許在任何人看來,葉慎尋的舉動都是在變相幫我。可只有我知,他沒有幫,他只是比誰都了解我的軟肋。下跪算什么?以往在他跟前,為了兩只奧爾良烤翅,我也做得出來的。我惟一的不能忍,是身邊朋友因為我而遭受災難,所以他下更狠的手。
“葉慎尋,你這個王八蛋!有本事沖我來!來啊!開槍啊!你不是很喜歡拿槍眼對著別人嗎?!打死我啊!”
抱歉,以上都是我的想象。縱給我千膽,我也不敢這樣沖他嚷嚷,只能在心里意淫撒氣。不知道為什么,光是這樣看著他,我的勇氣值就幾乎為零,這太不程改改了。
于是,我只能,“下跪是吧?我跪。”
說完,終于抖開保鏢的手,耳邊只余下好淑女的哭聲和劉大壯的嘶吼,“改改!不要!”
好淑女也三步并作兩步,上前來抓著我的手,委屈得一邊哭一邊說:“算了程小姐,沒有這份工作,還有別的工作!沒關系!”她真傻,根本不了解他。葉慎尋發話開除的人,哪家醫院敢要。
終于,我連她也推開。
為了隱私性,走廊做過封閉設計,里間未能看見外邊,唯獨走廊盡頭的太陽光,即使遮了簾子也擋不上。
葉慎尋立在中央,看那個從來倔強不認輸的女孩,矢口說:“下跪是吧?我跪。”話落,膝頭已軟軟地往下塌。
視線所及之處,她腳心還纏著紗布,應該是之前受傷的痕跡。他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望著那雙曾刺痛他的眼睛,忽然分不清,那里面盛著的究竟是微光,還是被光溶過的晶瑩。
倏然,晶瑩消失,她眼皮一闔,不止膝蓋,連同整個身體都直墜地面。
“改改?!”
“程小姐?!”
劉大壯與好淑女同時驚呼。
葉慎尋的身體比腦子更快作出反應,闊步去接,恰好攬到她的腰肢,稍一使力,人便抱了起來,偎近自己。低頭,見她臉色素白,不知是不是病后沒休息好的緣故,紅潤沒有回轉的跡象。
旁觀的醫生們此時也不再嗑瓜子兒看戲,急忙轟隆隆跟了上去,獨剩解冉在原地,沒出到惡氣,嗓子眼兒跟堵了口水泥般難受。
劉大壯以為又要來一次驚心動魄的搶救,整個人火急火燎。進了電梯,忽然發現葉慎尋懷里的人睫毛扇了扇,睜開半只眼,對他做了個鬼臉,他心里頓時萬馬奔騰:我去,還真擔心她傻得要下跪呢!看來,自己平常總被欺壓不是沒道理。那古靈精怪的勁兒,真不知像誰。
上了樓,葉慎尋前腳進房間,后腳跟已經摔了門,將一眾閑雜人等關在外面,包括醫生,眾人面面相覷。
這廂,程改改被重重摔在床,她終于小聲呻吟著跳起來,揉著老腰,先下手為強,“姓葉的,你就這么恨我,恨不得殺了我?”
葉慎尋站在床邊,閉了閉眼,無視她鮮活的容顏,“殺了你?那太便宜。”
女孩下巴昂得老高,“好歹我也曾是你們公司的王牌翻譯……的助理。就算做不成朋友,至少是戰友。你就這樣對待曾經的戰友?你這放在部隊,是要挨批評的。”
批評?他當初一心為她的事奔忙,挨的批評還少?
想到這兒,葉慎尋氣不打一處來,“怕死不是共產黨。”他含著威脅的神色,將俊臉湊近了些。
見他一本正經地咬牙切齒,程改改憋不住發了笑,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有些無厘頭,“得了吧,真要收拾我,何必配合我演這場戲?雖然我倆道不同,無法共謀,但鬼子都殺到你的陣地了,你還能坐視不理?”
解冉吧,挺傻。就算要鬧事,也不看看誰的地方。程改改也是賭,賭葉慎尋沒那么好耐心,陪著千金小姐胡鬧。
“但人還是要開除的。”
程改改正得意自己的小聰明,被當頭一棒,敲得暈頭轉向,洪亮又起,“為什么?小護士就不是人,活該被你們生煎油炸?”
葉慎尋斜了斜嘴角,“和解冉無關。難道傳聲筒們還沒告訴你,當初你昏迷在床,我就下令開除兩個部門?她早就不該呆在這兒。”
“說了,沒成行。”
“那是因為動靜太大,老頭子阻止。現在開一個小護士,你覺得他還會出面?”
見他嚴肅不改,程改改倒聰明,減了氣焰,絞著身下的被子示弱,“葉公子,就事論事。我倆的恩怨,別牽扯其他無辜的人,我現在沒精力吵架,請求掛免戰牌。”說完,舉白旗的手勢。
笑話,戰爭是她一手挑起的,她三言兩語,說免戰就免戰?葉慎尋心口更堵了,“我真沒你想象中那么好說話。”
程改改不經意翹了翹嘴,好似耍賴,“兩次世界大戰都預留了時間給各國和談,憑什么我不行?”
“和談,談的是條件,你有什么資本和我談條件?”
她輕咳一聲,在咄咄的眼神下思慮良久,泱泱抬頭,眸子又清又亮,“不然……我請你吃飯?”
那汪清涼,令葉慎尋喉頭不自覺咽了咽,別開視線,心想血緣果真是斬不斷的玩意。
盡管程改改模樣算不上出眾,可眼畔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脈脈風情,的確神似那個女人。以前,尚不覺得。不過女大十八變,這一年兩載,她已到瓜熟蒂落的年紀,恰恰介于青春與無盡的嬌柔之間,還不自覺。
見葉慎尋板著臉不說話,程改改當他答應了,生龍活虎地從床中央爬到床頭柜的地方,開始稀里嘩啦找東西。
“你找什么?”
男子蹙眉問,她回首,小心翼翼地,“剛收到的稿費,噓!別讓劉大壯聽見,否則他整天算計著要我怎么請客。”
“你對朋友可真……大方。”
更大方的,在后面呢。程改改美其名曰吃飯,結果將葉慎尋帶去了醫院食堂。
食堂規格不算差,她點了兩葷一素和丸子湯,一邊從錢包里翻出自己的紅色私藏遞過去,下意識囑咐飯堂的人,“一點點辣椒就好。盡量別要。”
葉慎尋眉心緊了緊,“你不是無辣不歡?”程改改一哆嗦,“哦,之前聽周印說,你傷得挺嚴重,好像需要忌口?”
她哪壺不開提哪壺,葉慎尋呼吸重了一瞬,程改改像是沒發覺,趁機將放了碗筷碟的盤子往他懷里一塞,“喂,幫忙拿一下!”
這哪是休戰態度,分明烈火里烹油!但見她返身去端湯,被燙得搓了搓耳朵,葉慎尋到底沒狠下來找她麻煩,默默端了碗筷,轉身就走。
何謂愛情?有人說,愛是兩人吵架的時刻,你明明出門想買把刀,路過水果攤,買回來的卻是她愛吃的水果。至于刀,反而用在了削水果皮這件事上。現在葉慎尋的情況看起來,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