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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處宅子不在葉慎尋名下,是他借用當地人身份購買的,避免暴露給別有用心的對手,連家里人都毫不知情。此行他沒按照原計劃帶程改改去酒店,是出于飛機上的即興問答。他不做沒底的事,即便周印推薦來的人,也想試試深淺。卻沒想,她的回答,超出自己預期,甚至與記憶里的小人兒重合。
緣分嗎?第一個念頭冒出。
細想這女孩種種,好像是能給別人帶去快樂的個性,這才一個沖動間,叫司機開到這里。
正思考,前方又有了大動靜。
葉慎尋抬眼,見亂花和綠葉襯著兩張青澀面龐。年輕男孩高興到惡作劇,把著繩子使力,秋千忽地飛出老高,嚇得女孩一聲尖叫,長長的頭發劃過墨藍天際,掠過來的風都仿佛會說話。屋子里,用人正在煮鮮檸檬茶,裊裊香氣飄出,令他陡然想起四個字——
現世靜好。
那兩天,我迅速和葉家二少葉慎星熟悉起來。
晚飯間隙,我問葉慎尋,可不可以自己去城里溜達。他雙眼如鷹隼,將一切看穿,漫不經心地說:“我不管你來費城的目的是什么,誤了工作,殺無赦。”
我默默翻個白眼,朝著樓梯上喊:“星星?你哥說他要殺了我。”迅速被一個眼風刮傷。
有后臺,就是棒。
但忠人之事這點我還是明白的,遂與他談條件。等峰會一過,他會在費城多停留幾天再回國,了我心愿。
經濟類的英文專業名詞對我來說還是有太多難度,我花了近兩個通宵死記硬背,才勉強讓自己看起來專業一點。峰會前晚,沒見過大陣仗的我有些失眠,期間去樓下找水,遇見葉慎尋在泡咖啡。
裊裊熱氣中,他一身黑色睡袍,輪廓被氤氳的熱氣包圍,薄唇微泯,不知在想什么。
我刻意避免與他正面交鋒,他卻早已發現我的存在,突然問:“你喜歡的人,有什么好?”
換方向的步子頓住,我回身,扁扁嘴吐槽:“終于知道你為什么會求婚失敗了。”
他顯然被戳到痛處,眉頭微蹙,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將手里的咖啡向我潑過來。我審時度勢離得遠些,卻不打算放過這個能攻擊到他的話題。
“本來就是啊,還沒領悟到感情的真諦,就貿然求婚,換作我是女生,也不會答應。”
“那你告訴我,感情的真諦是什么?”
“是……明知道他不好,但你沒辦法,就想待在她身邊。如果他很丑,你愿意戳瞎自己的眼。如果他性格很怪,你愿意磨平自己的棱角去遷就對方。要是他很窮,你愿意將僅有雙手奉上。”
葉慎尋皮笑肉不笑,啜一口咖啡:“大道理都懂,真做到的,有幾人?”
我執拗起,不自覺握緊脖頸處的黑色短木,像無數次困惑時,它曾給我的指引。
“如果你用近十年的時間,只為向他靠近呢。”
對面那雙眼,涂滿了分明的愛與恨,濃烈地、熾熱地。葉慎尋瞳孔微刺,忽覺咖啡也有些燙手,遂放下,不再言語轉身上樓。
盯著他的背影,我想起什么,出聲叫住上樓的人:“上次在‘行吧’,你說的魏家,是哪個魏?”
青年男子腳步頓了幾頓,始終沒言語,消失在樓梯拐角。
翌日,我用葉家的座機與程穗晚通電話,約好峰會后見面,她興沖沖地在電話那頭說,要給我驚喜。
聽見那頭的碗筷擺放聲和她雀躍之音,我放下心,看樣子,她已經完全適應了這里的生活。只是,我還尚未想好,要以怎樣的借口去見魏光陰。
舉行峰會的街區附近都被提前封路,各國車輛和經濟砥柱紛紛涌入共襄盛舉。我暗自咂舌,葉慎尋漫不經心地玩手機,卻也感受到了我的壓力,淡淡道:“沒你想的那么可怕,當成教授講座來聽,記下要點就行。”
濱中倒是經常找一些著名教授到校演講,他這么一講,我的確緩了口氣。加上場館太大,密密匝匝的人頭,弄不清誰是誰。
會議分上下午,整場下來,我的精力耗盡。為避免遺漏,我在人潮散去時,厚著臉皮找上了別人家的速記員,核對信息量。
葉慎尋正在和幾個人行交際禮儀,談笑風生的樣子尤為引人目光。身旁的其他速記員多看了幾眼,問:“你們中國的男子長得都這么好看嗎?”
回答“是”好像太浮夸,說“不是”又太跌份兒,遂模棱兩可:“中國的女孩也都長得很漂亮。”惹得周遭幾位國際速記員比大拇指。
其中一位日本的年輕女孩指了指側門的方向,用英文對大家說“”“我剛剛也發現一個特別好看的中國男孩,好像是負責攝影。”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門口已空無一人。卻不知為何,心里突然有股怪異的失落。
翌日。出門前,我同程穗晚確定了見面地點。
“我一整天都沒課,不然賓法大學見吧?”
見面的地方太敏感,我心一緊,莫名地喘口氣,那頭的程穗晚沒察覺異樣,繼續道:“正好我鑰匙不知放哪兒去了,過去找他拿備用的,而且學校里邊的餐點你肯定很喜歡。”
程穗晚口中的這個他,指室友。她搬出宿舍后,就是與對方分租住的公寓。起初聽說是個男孩子,我和程家父母都表示反對。但她堅持,夸獎對方何其溫和,何其善良,何其優秀:“是賓法的高才生呢。”天高皇帝遠,我們毫無辦法。
時日漸久,她的qq簽名開始更改為春心萌動的句子。那位室友,就是讓劉大壯幾度心碎的始作俑者。
所以臨出門見面前,我特意向葉家用人借了相機,想將情敵的模樣拍下來給劉大壯揣摩,勝算有多少。但那部相機最終也沒用上,因為,我的眼睛,早已記住他。
他安靜坐在學校的露天廣場,低頭看書。八月的陽光跳過來,落在周遭,將男孩和背后那風情的建筑渲染得如同色彩熱烈的歐洲油畫。所有的明暗都凝在那張沉靜的面容,令別人炫目,令我熱淚盈眶。
銀質桌對面,坐著嘰嘰喳喳的明艷女孩兒。她伸手搶掉他手里的書,鼓起腮幫子撒嬌道:“等會兒我姐姐就要到啦,你先替我們想想去哪家餐廳吃嘛。”
我從來不知,在私底下,她都將我當作姐姐看待。盡管,她生氣時總一字一頓地叫嚷:“程改改!”
男孩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張,似是笑了,又說了些什么,我的耳朵卻短暫性失聰,雙腿也好像灌鉛般沉重,再也沒法朝那個方向移動半步。最終,轉身飛奔而出。
人跑出幾千米開外,我才停下大口喘氣,仿佛撞破了什么不該窺伺的畫面。而后才發現,我的隨身小挎包也不知掉在了哪里。興許是校內,震驚過度,我松了胳膊卻不自知。
葉慎尋說得對,大道理都懂,真正做到的能有幾人?我自恃勇氣可嘉,用近十年的時光追隨一個人,此刻卻不敢原地返回,找尋屬于自己的東西。
沒了包,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更可恨的是,葉家宅子處不通公交,絕了我開口向路人借一元兩元的機會。這人生地不熟的,我抬頭望天,發現高樓遍地,每個人都有歸處,好像只有我,對這座城市一無所知。
后來,我無數次問自己。要是早知如此,還會不會選擇跟隨葉慎尋到美國?這問題一直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