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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小殿下這真的算是安全嗎?
陛下給小殿下尋得這個無比滿意的朋友到底靠不靠譜啊?
事實證明,戚長風確實是個相當靠譜的人。他不會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帶一個小孩子冒這樣的險。十四年的成長經歷,讓他幾乎能對樹枝的彈動、跳躍的距離、兩臂的重量平衡、風的吹拂了如指掌他就是個野風里長出的孩子。而現在他把康寧抱在懷里,于是康寧也在一陣自由的風里了。
我好想永遠都跟長風哥哥在一起!小皇子呆呆地捂著自己心臟的位置,那里此刻正在激烈、瘋狂地跳動著,給他帶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好像一些長久以來的、那些他懵懂難辨的苦澀、生死邊緣的荒涼,那些過于沉重的愛意、父母竭力掩蓋依然存在的焦慮痛苦,在這一刻、在心臟劇烈的沖撞下全都無聲地消融了。小孩子不會說,他只感到此刻那無邊無際的輕松與快樂。他真想永遠留住當下的快樂。
他連比帶劃地跟他的大伙伴剖白自己真誠炙熱的心臟:我太喜歡長風哥哥了!都快要最喜歡長風哥哥了!跟長風哥哥在一起真的好開心好開心!在一起時開心,每天睡覺前,想到今天跟長風哥哥在一起的事,也覺得好開心。早上醒來,想到今天還能見到長風哥哥,又覺得特別特別開心。
長風哥哥,你呢?你喜歡我嗎?你和我在一起開心嗎?我們永遠在一起好嗎?永遠永遠!
長風哥哥當然喜歡。長風哥哥人都快飛起來了。他想,有一個弟弟原來就是這種感覺
揣了一團云在心口的感覺;又輕又重的感覺;這種甜蜜的、快樂的、明明聽的是孩子話,還是想要認真答應他、認真去踐行的感覺。
我也很喜歡殿下。戚長風臉上一直在笑,他不知道他眉宇間也有一種久違了的、徹底的釋然和放松,我有我必須要做的事情。但等我完成后,我就會回來找殿下。那時你也長大了。到時候,我一定要帶你去看看南疆,去淌一淌我家鄉的白河,騎一騎我們那的長毛牛,嘗一嘗南疆鐵斑蛇的味道。我們還要去游江南,去見識一下十四娘的琴與劍,看看登峰山莊的梅花雪,也帶你認識一下那些頂頂有趣江湖朋友。
不知為什么,康寧感覺眼淚快要從他眼眶里冒出來了。奇怪,明明他此時此刻是這么的開心。
就在當下,他一點都不想懷疑自己是否真能活到長風哥哥說的那個長大。他已經無條件地相信少年郎口中許下的一切了。這讓他感覺到一種快樂的心滿意足。
康寧不想再說話了。他依賴地摟著面前伙伴的脖頸,安安靜靜地偎靠在少年人不算健壯的胸膛上。此時此刻,陽光很好,風又輕柔,金黃茂密的葉子彼此摩擦出絮絮的低響,織成了一只溫暖的小調。
第9章 父母 好像這一日,天地之間就只剩下這
一夜北風,恢弘的皇城進入了冬天。
自從皇帝上旬龍顏大悅地在勤政殿上慨嘆,生子當如戚長風!這個原本被封了個兒戲般的戍南小將、出身邊疆的平民小子就在京城紅了起來。特準御前帶刀、賜住宮廷,進出與皇子同行同食同臥,被皇帝親自指派名師帶著習文學武這已經不是要再出一個知心知意李溫綸了,這是直逼趙云俠少年時代的待遇啊!
但是康寧卻注意到,長風哥哥最近的心情一點都不好。
這讓他擔憂的同時又有些稀奇。他想弄明白長風哥哥為什么不開心。他問浣青、問小福子,甚至去問皇兄皇姐。但是浣青她們只說小殿下在瞎想,戚小郎最近春風得意著呢,便是看他的表現也沒有什么不痛快的樣子啊;皇兄皇姐則對著他好一頓搓揉,酸溜溜地說康寧現在只知長風哥哥,不知自己還有別的哥哥姐姐了。戚長風哪里會不開心?他怎么不問問他們這些皇兄皇姐為什么不開心?
康寧指望不上他們,于是只得自己想辦法哄他的大伙伴。可他卻猛然發現,他跟長風哥哥朝夕相處了兩個月,從長風哥哥那里聽來了那么多他冒險的故事,他知道戚長風喜歡吃嫩一些的炙鹿肉、知道他每日清晨在自己還沒醒來的時候已經開始練武、知道他總喜歡跟二皇兄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把二皇兄氣得吱哇亂叫、知道他總是懷念的談起他的家鄉白河可是康寧從沒問過他為什么千里迢迢的來到京城,為什么會在父皇宣召下跟著自己舅舅背井離鄉。
他總是跟戚長風說起他的父皇和母妃,說他對父母懷有的那些小小的心事,說自己的快樂和煩惱,但是他從來沒有跟長風哥哥聊過戚家的伯伯嬸嬸于是他好像到了現在才想到,長風哥哥自己的家呢?他的爹爹和娘親呢?他想他們了嗎?
康寧就好像那些看不到燈下小蟲的人一樣,懊惱自己怎么連這么要緊的問題都從來沒有關心過。他想,如果他的大朋友是因為思念戚家的伯伯嬸嬸,每天不自覺發呆的時間都更長了,那他要幫忙去找父皇給長風哥哥放個冬假,讓長風哥哥能夠回南疆同自己的父母團聚一段時間哪怕盼著長風哥哥在京城早日學得有出息,戚家的伯伯嬸嬸也一定很想兒子的吧?
就像他,只是想到戚長風也許更想要回南疆同家人在一起,他就已經開始舍不得他了。
一連兩三日,康寧都想找個機會問問戚長風是不是想家了。可是每次他剛起個頭,戚長風都會有意無意地把話題給岔開康寧不知道自己有多么藏不住心事。他那種有點擔憂又有些期期艾艾的神情,幾乎就是一點不掩飾的把我要跟你聊一些讓你難以啟齒的事這個意思放到他那傻乎乎的小臉上。
戚長風是有點意外康寧看出了什么的。他其實是個外在的性格豁達開朗,但同時心防很重的人宮中諸多心思玲瓏之輩、宮外那些等著驅奉他這新晉紅角的人,沒有一個人覺得他有、甚至應該有什么不開心。康寧這個小笨蛋卻這樣敏感的意識到了。這讓他有點說不出的傷感,又覺得這個小孩子實在不白讓人心疼。
但是他仍然不想將父母周年祭時日臨近而心情沉郁的事與任何人談起。
他的阿爹阿娘離開他快要一年了。自他們走后,他未曾再與任何人說起過有關他們的一字一句。在趙云俠帶他上京的時候他還想過,等進了京都覲見皇帝,皇帝準要問他與爹娘有關的事他能被梁徽帝派人救出來,多多少少也有賴于戚氏夫婦在邊地的烈士之名到那時他也一句都不會說的。皇帝若責罰就讓他責罰去。
但徽帝許是從趙大哥那里聽說了什么,并未問他。
很奇怪,可他不想再跟任何人說娘生前是怎樣潑辣善良又美麗,不想再告訴別人她唱白河謠時的動聽聲音;他也不想再告訴別人阿爹的豪爽、溫柔、義氣,不想說他幼時不懂事,跑到了石頭岙的溝里,爹舉著火把找了他一夜,找到他了卻沒舍得揍他,從石頭岙把他一路抱了回去。
戚長風把這一切都留在他心里那幢已經被燒毀了的、曾經簡陋卻安全的小房子里,不想再讓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踏入。
趙云俠、十四娘、登峰莊主包括徽帝和趙貴妃,他們都是有邊界感的成年人,而諸位皇子公主又是一群世事洞明、人情練達的孩子,他們都足夠地妥帖周全,默契地與他保持著戚長風明顯不愿宣之于口的那段距離,從來不會不體面地踩踏到別人的禁地上去。
可康寧實在什么也不懂。
戚長風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就只是戚長風,是父皇口中英武勇敢的大哥哥,是每天都能陪著他的機智可愛的好朋友。他不是什么悲壯平民義士的兒子,不是父皇看中因而必須做出交好姿態的將種,不是被奚南王迫害因此朝廷要擺出姿態撫恤和拉攏的抗夷代言人。
講一句拗口的話,康寧是先看到他視線里這個活生生的人,然后越來越愛和喜歡他,然后才能因關心他看到他背后背負的一切,慢慢開始關注到這個人到底是什么樣的身份、有什么樣的家庭背景、經歷了什么樣的事情諸如此類。
所以他一頭撞了上去。撞到皇帝特許給戚長風放假的那個日子、撞到戚長風藏起來的寢房里,撞到戚長風從來不曾展示在他面前的悲傷狼狽上去。
在某些方面,康寧大概是個真正敏感的小孩子。在那個昏暗又冷的冬日早晨,宮人皆如影子一般在這座幽深廣殿中潛藏了起來,小皇子獨自跑來,長驅直入,然后他一看到戚長風的臉就愣住了。
只是一瞬間,他整個人像被霜打了一樣,一種莫名又強烈的酸楚把他幼小的心臟攥緊了,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流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