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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微微低眉,似是在思慮什么,臉上布了一絲陰霾之意。
許適容心中亦是明了,后宮之中似今日這般事體,亦是尋常,古往今來皆是如此。那兇手即便找到,背后主使之人只怕才是元兇。只后宮水深,皇家內院的事情,更是不能擺上明面。今日若非是楊妃被人針對,她亦絕不會自己出來趟這趟渾水。這也是方才她叫屏退眾人,單獨面圣的原因。查或不查,究或不究,全憑皇帝自己意愿了。
仁宗抬起眼,面上已不復方才的陰霾,反倒浮上了一絲好奇之意,直直看著許適容問道:“許娘子,你乃翰林千金,何以知曉今日這些判案推斷之事,豈不怪哉?”
許適容微微一笑道:“民婦自幼喜閱雜書,本就讀過此種道理,隨夫君到青門任上之時,縣里有一仵作,精通此道,民婦向他略微學了些皮毛而已。今日之事,實在是民婦僭越了。只楊妃待民婦向來親厚,民婦自是難免存了回報之心。皇上仁慈,想來應會赦免民婦的這般私心。”
仁宗深信不疑,嘆道:“好一個私心!你言自己略通皮毛便如此了,那仵作豈不更是了得?如此人才,豈能埋沒在個小小青門縣里屈就仵作?必要召至京中大理寺內,方可展他才干。”
許適容含笑不語。她雖又拿史安作擋箭牌,只過去半年多時間里,她見史安確是個聰敏好學的,得空亦是陸陸續續將自己所能想到的法醫偵破之道寫下送與他。那史安如獲珍寶,自是用心研習,以他的聰敏,如今即便是當真被提到大理寺內任職,想必也是可以獨擋一面了。
仁宗招手命那內侍過來,附耳低聲吩咐了幾句,內侍點頭應聲而去,仁宗這才笑道:“貴妃方才受驚了。朕見她與你甚是親近,你在宮中再留一夜,陪她敘話壓驚。明日再出宮離去。朕自會叫人言語一聲許愛卿。”
許適容無奈,只得躬身謝恩。仁宗嗯了一聲,又仔細看她一眼,掉頭離去。片刻,便見幾個內侍過來,將李婉容的尸身抬了下去,說是皇上賜她身后晉太儀之名,下令厚葬。
許適容眼見那一方白布覆蓋之下,幾縷青絲悠悠蕩蕩懸在半空,很快便消失在視野之中,心中不禁喟嘆了一聲,婉容如何,太儀如何,便是爭到了皇后的寶座,那又如何?
仁宗一走,那些品級稍低些的嬪妃們便又立時圍了過來,朝許適容不住打聽方才的內幕,許適容不過含糊敷衍了幾句,便要隨楊妃往她華容宮中去。郭皇后只遠遠看著,面上神色冰冷不屑,那麗妃亦是盯了許適容一眼,扭頭而去。
許適容隨楊妃回了宮室,叫宮人送來了蒼術和石菖蒲煮出的水,細細凈過了手,兩人剛坐定,便見一個太醫模樣的醫官隨了楊妃身邊的宮女過來。還道楊妃自己身子不適,正想起身避讓下,卻是被楊妃按住了手,笑道:“弟妹,我方才見你有目眩之癥的樣子,瞧著臉面氣血亦是有些虛,正好趁了宮中便利,叫了太醫過來給你診下脈。若真身子虛了,趁早開個方子補實的好。方太醫診治此項,最是拿手的了。”
許適容雖覺無此必要,只太醫已是坐在她面前的繡墩之上了,推卻不過,只得伸出手叫把脈。
方太醫雙指并和搭在她手腕脈上,片刻便收了手,笑道:“貴妃娘子勿要憂心。此位夫人并無異狀,乃是喜脈之狀。”
此話一出,楊妃大喜過望,看著太醫顫聲道:“方醫官,你此話當真?莫若再診下?”
方太醫聞言,笑了下,復又搭了一遍,肯定道:“滑脈走珠,喜脈無疑,約莫二月有余。”
楊妃猛站了起來,雙手合什朝天拜了下,嘴里不住道:“太好了。如此太好了……”又催著太醫開著安胎補氣的藥。
許適容乍聞此言,卻是呆呆半日反應不過來。她近段時日,比起從前不過略有些精神頭不濟的感覺,月事雖遲遲未來,只從前也有過不調之狀,還當是自己身體乏力之故,再怎么樣,也是不會往這上頭想的。況且深心里一直便覺著那楊煥是個淘氣大孩子般,更無法想象他為人父的模樣。此時聽得自己竟已是有孕,又已兩個多月時間了,低頭細細一想,竟是離開青門縣前,腹中便已是珠胎暗結了。心中一時百味摻雜,似是歡喜,卻又有些連她自己也不知曉何來的怪異之感,當下只坐那里一語不發,連搭脈完畢的手也忘了伸回。
楊妃厚封賞了送走太醫,見許適容仍有些怔忪,還道她擔憂許楊兩家的事情,笑著勸慰道:“弟妹還為前次那離休之事憂心嗎?姐姐我本就是存了復合兩家之心,如今又知道了你有喜,哪里還有什么可犯愁的?待明日送你出宮回去,姐姐自會派人知會我母親,她再糊涂,也是斷不會將自己嫡孫往外推的道理,更何況弟妹你今日還幫了我如此大的忙,我母親知曉,對你還敢不如菩薩般供著?”說著彎腰附耳到她耳邊,低聲道:“方才聽人偷偷來報,說皇上命閉了宮門,不叫一人放出去,又將各宮里的內侍輪番叫去內司,連圣人處的亦是如此。不知在查尋什么……”
許適容抬眼,見楊妃笑意吟吟,一雙眼卻是晶亮。她雖未朝自己打探,只想必也是知曉此番舉動必定和她方才與仁宗的一番話有關,當下亦是微微一笑,也不多說。是夜便宿于華容宮中。那楊妃待她自是萬分小心周到。到了第二日,卻是又得了傳訊,說郭皇后身邊的一個內侍被皇帝無緣無故下令打殺了,郭皇后尋了皇帝喊屈,反被斥罵一通無德,竟是命人軟禁了起來。又嚴令宮中一律不許再提昨日之事,有犯的一律撲殺。一時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唯獨那楊妃處卻是得了皇帝派人送下的豐厚賞賜,以示對昨日之事的安撫之意。一時華容宮中嬪妃來往不斷,都是前來賀喜的,連那麗妃處亦是命人送來了禮,楊妃自是一一回送了不提。
許適容翌日登了宮車被送回許家。許夫人昨日聽許翰林說自家女兒被留在宮中過夜了,別話全無,心中一直有些忐忑不安,好容易等到她回來,一入屋子便是挽住了追問昨日宮中過得如何,都說了些什么,許適容不過揀些尋常的應了過去。心中想著是不是該告訴她自己有孕的事,正猶豫著,突見外面丫鬟來傳話,說太尉府又來人了,正等在外面。這次不但那楊小公爺在,連太尉夫人亦是親自過來了。
許夫人霍地站了起來道:“合著他家是撞門撞上癮了。兒子不夠,竟連老娘也一道搬了過來!這就出去瞧瞧,看到底什么花樣!”說著已是怒氣沖沖往外飛奔而去,連許適容在后連聲叫喚也是聽不到了。
73、七十三章 ...
許夫人到了大門口,命門房開了門,果然瞧見門口停了幾輛馬車,姜氏和楊煥兩個正候在大門口,面上竟都是帶了笑的模樣,一時有些摸不清狀況,狐疑地盯著他二人。
楊煥見大門開了,立時便伸了脖子往里看去,見不到自己想見的,略略有些失望,轉念一想,她又怎會迎客到外堂大門?這才按捺下來,只心里卻是貓爪般難受,恨不得立時便見到她。見許夫人正滿面不悅地盯著自己,正要開口說話,一邊姜氏已是笑道:“親家母身子可好?”
許夫人更是不解。只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的,那姜氏既是如此,她也不好發作,只冷了臉鼻子里哼了一聲道:“楊夫人言重了。如今哪里還有什么親家母。”
姜氏一噎,心中也是一下有些惱火起來,心道我若不是看在我那嫡親孫子的面上,你便是請了我我也不來。正惱著,突聽身邊自家兒子咳嗽了一聲,想起他之前叮囑,這才復又勉強笑道:“今日上門,卻是有個事體,此事親家母你想必也應是知曉的了。如此杵在大門又如何說話?”
許夫人見她樣子,倒真不像是來尋事的。雖對她口中說的那事體不大知曉,只自己再這般攔了人在大門口,傳了出去怕被人笑話。這才哼了一聲,勉強讓進了外面大堂。
楊煥入了大堂,也不落座,只朝許夫人行了個大禮,這才有些焦急道:“丈母,我家嬌娘呢?”
許夫人聞言不悅,虎著臉不理睬。楊煥見她不理,也不管她了,邁步就要往里去,被一把扯住了衣袖道:“你好沒禮數!哪有到了別人家中就如此大喇喇往內堂里闖的?”
楊煥回身道:“這哪里來的別人家?一個女婿半個兒,丈母你可不就是我半個親娘么?我是過來接走我家嬌娘和孩兒的!”
許夫人一時還未回過味來,只一徑攔住了道:“你再口口聲聲提你家嬌娘孩兒的,瞧我要不要叫人打了你出去……”突地停了下來驚叫道,“你方才說什么?孩兒?”
楊煥笑嘻嘻點頭道:“我來接走我家嬌娘和孩兒。她昨日被宮中太醫診出有喜了,是在青門縣里時就懷上的,如今方知曉。”
許夫人一下呆若木雞,一雙手從楊煥衣袖上滑了下來,軟軟垂到了身側,兩眼筆直。楊煥也不管,抬腳就往后堂里去,一路碰到的那些許府下人,眼見他那日一早地從自家小娘子院落里大搖大擺出了正門去,現下哪里還敢攔?只任憑他闖了進去。剛拐過內堂游廊,差點和迎頭出來的許適容撞上,楊煥反應快,一書 香 門 第把已是扶住了她。
許適容嚇了一跳,待見是楊煥,正要嗔他一聲莽撞,楊煥已是急急忙忙問道:“嬌娘,我今早聽宮里遞出的信,說你診出有喜了,真的嗎?”
許適容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面上神情似是歡喜,又似緊張的樣子,心中一下起了股暖意,起先因為驟然得知自己懷孕的那絲別扭不適也是倏忽消失了,含笑微微點了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