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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煥做夢,正夢見嬌娘與自己在帳子里鴛鴦合好,那嬌娘面帶春色,口口聲聲“官人官人”的,我見尤憐,正神魂顛倒著,突見她手上多出了塊白森森的人骨朝自己晃悠,瞧著便似自己昨日刷洗過的那塊,嚇得一個激靈,猛地睜開了眼睛,這才發現方才不過是春夢一場,外面天已大亮了。自覺下面頂得難受,急急忙忙翻身要下去解手,這才瞧見自己榻邊不知何時站著嬌娘,穿了件水霧綠草煙羅衫,系了條月牙羅裙,雅致玉顏,一雙妙目正望著自己。一下又想起了方才那夢境,雖最后一刻有些大煞風景,只前面卻是郎情妾意,春光無限的,一下又覺緊得難受,怕被她瞧了出來,話也未說,急急忙忙便彎了腰到那屏風后的五谷輪回桶里方便去了。
許適容哪里知道他心的那些彎彎繞繞,見他匆忙往那屏風后面去,沒一會又聽見了嘩嘩的落水聲,這才醒悟了過來,一下倒是有些不自在起來,丟下了句“快些梳洗了去前面衙門”便匆匆出去了。
卻說楊煥被小雀伺候著梳洗完畢,趕到了衙門口,見大門口鑼鼓喧天,一條街上擠滿了民眾,前面幾個人手上抬了個匾額,邊上是從前那麻瘸子的家人,秦氏并幾個白發蒼蒼的老叟。一時正有些發愣,面前眾人見知縣大人出來了,俱是跪了下來,一個老叟指著身后那匾額道:“楊大人到我青門縣,為民除害,堪當青天之名,實是我等的福分。昨夜連夜趕做了這牌匾,今日一早便送了來,實在是我青門縣縣眾的一番心意。”說完已是磕頭不已。
楊煥抬眼瞧去,見那牌匾之上四個大字“秦鏡高懸”,他雖從前讀不進書,只這典故從那瓦子說書人那里也是聽過的,說的便是始皇帝有一面鏡子,能照見人的五臟六腑,知人正邪,贊的都是那做官的公正廉明,一下便是飄飄欲仙,強壓住要咧開的嘴,咳嗽了一聲,想說幾句場面話,一時倒是想不出來合適的,只得正色著上前扶起了那帶頭的老叟。
老叟見知縣親民,親自攙了自己起來,更是感動,眼里含淚道:“大人果然是一心系民的父母官。老叟今日就斗膽為我青門縣合縣上下數萬人向大人請命,求大人憐恤民生,為民做主!”
楊煥自覺一下豪氣干云,大手一揮便道:“有何事情,只管道來?!?
那老叟聽得此話,面露欣喜之色,急忙又跪了下來道:“大人,我青門縣靠海,年年都有海上颶風來襲,水淹全城。這雨水浸泡下,退去后莊稼還能有幾分收成,只那海塘已是年久失修,若又恰遇大海潮汐,便是洪澤一片,災民遍地。從前我等向知縣已是請愿數次,只那知縣都是不理不睬,這青門縣百姓的日子實是苦不堪言。海塘一日不堅固,我等便是種下了莊稼,也是心中不安,唯恐又來一場海水倒灌,顆粒全無啊……”
那老叟說著,面上帶了戚戚之色,他身后眾人亦是跪了下來,七嘴八舌道:“求大人為民做主,若是官府出面修筑海塘,我等都愿為民夫,只求有口飯吃?!?
楊煥想也未想,便是應道:“這有何難,小爺我就這應了下來,你們回去都等著消息好了?!?
他此話一出,面前那些民眾便都是欣喜萬分,一些老者更是激動得涕淚交加,一時楊青天之聲,不絕于耳。
許適容雖未過去,只也到了內衙口,留神聽著前面的動靜。聽見鑼鼓喧天的,又隱隱傳來眾百姓“青天”的呼聲,不用看也知道楊煥此時的神情了,搖了搖頭,便朝里面回了。這一日卻都不見楊煥的人影,也不知道又到哪里去了,直到晚間光景,才聽小雀過來學舌,說自家大人又前呼后喝地去了海邊巡堤,要修固堤壩了。
許適容聽罷,沉吟不語。她來此不久,便已是在縣衙里看過了青門縣的地志。海堤多年失修,已經坍圮不堪,不僅鹽場亭灶失去屏障,農田民宅,也屢受海濤威脅。有年颶風之時恰遇大海潮汐,洪水淹至通州城下,成千上萬災民流離失所,連官府鹽產與租賦,亦都蒙受損失。楊煥如今立志要修筑海塘,自然是好事。只是此事工程不小,干系重大,不僅要得州府銀錢支持,沿海一帶其余各縣亦要同修,否則只青門一縣修筑海堤,逢了颶風,亦是防不了大潮。這楊煥腦子一熱,如此拍了胸脯答應下來,只怕并未想過這些。
晚間沐浴過后,許適容便早早躺下歇息了,睡至半夜,朦朦朧朧突聽外面響起了格格地敲門之聲,又聽到了叫喚“嬌娘”的聲音,一下驚醒了過來,再一聽,分明便是楊煥。
許適容猶豫了下,又聽見他不停在叫,終是掀了帳子下了榻,過去開了門。這門剛打開,撲鼻便是一股淡淡的酒味,方才整個人都靠在門板上的楊煥一時站不穩,已是順勢撲到了她身上,兩人都差點翻倒在地。
許適容扶住了楊煥,好不容易站穩了腳,心中有些惱火,正要罵他,突覺得自己手被他抓住,熱熱一片,有些不慣,正要甩脫開,那楊煥卻又已是靠了過來,低了聲音道:“嬌娘,你身上涼涼的,很是舒服……”
許適容一怔,急忙推開了他挨近的身子,壓低了聲音斥道:“好好的又出去喝得爛醉,到我這里再撒酒瘋嗎?”
“我沒……出去喝……,今日去了海邊,方才都在院里自己對著月亮喝的呢……”楊煥一邊說著,一邊已是往里搖晃著進去了,到了榻前,連鞋子都未脫,一下撲到了她床上,把臉埋在她枕里,口齒不清地繼續說道,“我睡不著覺……”
許適容看著他黑暗里趴在那里有些模糊的身影,想了下,正要出去,把屋子讓給他,又聽楊煥已是叫道:“嬌娘……你別走……你來陪我說下話……”
許適容猶豫了下,終是嘆了口氣,到了榻前脫去他靴子,又自己去打了盆水,將面巾絞了,慢慢幫他擦了遍臉和手腳,見他一動不動,以為已是睡過去了,放下了帳子,自己正要離開,楊煥突地一把抓住了她手,輕輕一扯,便已是被扯到了塌上。
許適容吃了一驚,正要起身,那手卻是被他緊緊抓住,任她怎樣用力也是掙脫不開,心中正泛起了絲惱意,突聽正躺在里面的楊煥低低地笑了一聲,又長長嘆了口氣,這才低聲喃喃道:“我心里很是快活,睡不著,嬌娘……你陪我說下話……”
許適容怔了下,終是不再掙扎,任他握住了自己手,兩人一里一外,靜靜躺在那里。
“嬌娘,我很熱……”
許適容嗯了一聲,用空出的一只手摸了枕邊的那把蒲扇,一下一下給他扇涼。
“嬌娘,我心里很是快活……”
黑暗里,許適容只聽身邊的楊煥又不停重復著這話,只得又嗯了一聲,低聲道:“我知道……”
“嬌娘,你知道?呵呵,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么嗎?”
“想什么?”
楊煥翻了個身,那手卻仍是緊緊抓著她手,這才含含糊糊道:“我想我爹要是也在這里,讓他瞧見今日的情景,那該多好……”
許適容搖著蒲扇的手頓了下,隨即又扇了起來,輕聲道:“他會知道的?!?
“我自小不愛念書,他就板了臉地教訓我,這些年見了我更只剩下罵,我都記不得他何嘗對我露過笑臉了……還說我連那東哥都不如……,外面那些人就不一樣了,見了我都怕得緊,小娘們更是個個都爭著對我露笑臉……你說,他若是知道了今日的事,總該不會再罵了吧……”
許適容聽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著,那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終是停歇了下來,慢慢又響起了陣均勻的鼾聲,原來是睡著了。感覺自己那手被他握得汗黏黏的,輕輕動了下,想抽出手來,卻聽他嘴里又咕噥了句什么,身子更往外湊了點,便也不敢再動,只得任由他抓著,自己往外稍稍挪了下身子,搖著蒲扇,終也是打了個呵欠,慢慢地睡了過去。
第26章
外面院子里棲在老梧桐上的鳥在晨光中嘰嘰喳喳鳴叫了起來,許適容便是醒了過來。睜開了眼睛,落入眼簾的便是正睡在自己里側的楊煥,好半晌才回過了神,想起了昨夜里他找了過來,扯了自己的手,絮絮叨叨地念了些話,然后……兩個人就這樣睡著了。
覺著身上有些沉,許適容瞧了一眼,這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已是松開了自己的手,只卻又搭在了腰上,腿也橫叉了過來,壓著她小腿,微微動了下,竟是有些麻木了。心中暗罵他的睡相差,待要踢開,只扭頭見他仍在睡夢中的一張臉,十分安靜,少了平日的那油滑之氣,看起來倒也是順眼了不少。一下又忍住了,只輕輕挪開了他手,又抽出了自己被他壓住的腿,待活絡過來了,這才掀開了帳子下了榻出去了。待她梳洗好了進來,見床榻上的帳子已是被勾了起來,那楊煥不知何時已是醒了過來,只仍盤腿坐在那里,頭微微垂著,看起來似是有些發呆,瞧見了她,這才猛地抬起了頭問道:“我……昨夜跟你一道睡的?”
許適容也不看他,只過去一邊推開了窗戶,一邊淡淡道:“你昨夜喝醉了摸過來要睡這里,我便讓了出來,去別屋睡了?!?
楊煥聞言,哦了一聲,眉間似是浮上絲失望,只很快便一躍而起,笑嘻嘻道:“嬌娘,昨日我去了海塘,瞧見了樁有趣的事。只昨日里人多不便,今日你陪了我悄悄過去,保管有趣?!?
許適容盯了他一眼,這才道:“你昨日不是去巡視堤壩了嗎?又何來什么趣事?”
楊煥嘿嘿一笑,丟下了句“你等著”,便已是飛快地跑出了屋子,只剩下她一人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沒一會,那楊煥便又已是一陣風地卷了過來,只那裝扮卻是嚇了她一跳:頭上戴了個斗笠,身上是套半新不舊灰撲撲的交領短衫直褲,下面是雙舊的布鞋,不看他臉,還以為是要下田的莊稼漢。
見許適容面露訝色,楊煥得意一笑,鋪頭蓋臉丟給她一團衣物,嘴里已是不停催促起來:“快,快,你也快換上。”
許適容抓著他丟來的衣物,見也是套女子的粗布短打衣物,皺眉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什么主意?”
楊煥見她站著不動,袖子一挽,過來就要剝她外衫,嘴里道:“去了就知道了。再不換,莫非是要小爺替你脫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