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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雀站在那里,偷偷打量著面前安坐在那里神情柔和的自家夫人,心中再次萬分不解。前幾個月里發生的那事,她猶記憶如新。
那日自家夫人因和小公爺剛吵過架,低頭走路快了些,結果撞了和喜姐正一路跑著的慶哥,不但沒扶,反是罵了句“小鬼頭”便繞了過去。不曾想第二日起身欲要梳妝時,打開那香粉盒子,見到里面竟是蠕動了兩條黃黑相間的毛蟲,嚇得當場尖叫,把那粉盒都給甩出去了老遠。到了午間要去困乏下,掀開了被子,見塌上竟又有十來條的毛蟲在爬,驚得連那臉色都青白一片了。想起昨日撞了慶哥時邊上那喜姐的眼神,知她素來就是個野小子樣的,況且這樣的事情別人又有誰敢去做?便怒氣沖沖地過去了南院,叫了她娘來看。哪知待二夫人匆匆趕來時,卻見床上已是干干凈凈,哪里有什么毛蟲在爬?當場臉都綠了。待二夫人走了,這才揪住了留在屋子里的小蝶責問,說是那喜姐趁了她不在,早又溜了進來把蟲子都撿干凈了才大搖大擺地出去,小蝶也是不敢阻攔。氣得罰了那小蝶跪了一夜的院子,還是二夫人自己后來又過來道歉,說是已經問了出來,確實就是那喜姐做的,已經罰她去跪了那黑屋子,這才饒過了小蝶。
自家夫人本就對南院里的人沒甚好臉,自那事情后,背地里更是不知道罵了多少聲的“野丫頭小鬼頭”的,今日那喜姐和慶哥到她園子里來偷摘牡丹花,她竟絲毫不怒,反而是面上帶了笑意,這又怎不叫人驚訝?
小雀搖了搖頭,瞧了下日頭,急忙道:“夫人,廚間里藥汁該是熬好了,好回去喝藥了吧?”
許適容點了下頭,扶著小雀的手慢慢又回了屋子,待喝完了那苦藥,嘴里抿了片甜杏脯,叫小雀出去了,自己便靠在了張軟椅上,右手無意識地轉動著左手腕上的一只玉鐲,微微地發起了怔。
她因為職業的關系,從來就沒有佩戴首飾的習慣,尤其是手部,不但沒有戒指手鐲類的東西,指甲也是不留的。只是現在,從她醒過來沒多久,她就發覺自己手上鐲子戒指不但戴得滿滿當當,那指甲竟也留得很長。身材的觸感亦很是陌生,就連頭發也是一下長了許多,早間被小雀梳妝時,竟似垂到了腰下。
她看不見自己的模樣,只是她已隱隱有些感覺,現在的這個身體,很有可能已經不是自己原來的那個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突地想起了聊齋志異中那個被陸判換了頭的女人。莫非自己真的是遇到了這樣的事情,只不過,被換的是整個身體,還有……時空?
她微微地閉上了眼睛。
突然,她的耳邊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似是有個人在躡手躡腳地進來。她起初以為是小雀或者其他幾個丫頭進來,也未在意。待那人走得近了些,卻是聞到了絲陌生的味道。
桃花、麝香、脂粉、淡淡的酒氣,還有,男人的體味。
“是誰?”
她猛地轉頭望了過去。
只是話出口,她便沉默了。
這幾天的日子太平靜了,平靜得她都幾乎忘了,她應該還有一個“丈夫”。
作者有話要說:繼續求暖身~~(^o^)/~
3、第三章 ...
楊煥近來很是郁悶。
去年恰逢三年一次的科考,秋試時他被老爹逼著去參考了,結果自然是名落孫山。那楊太尉上朝與同僚寒暄時,聽說那官階比自己低了好幾級的通侍大夫家的兒子都考中,只等著明年春的會試了。只他家的兒子沒用,自覺丟臉至極,大為光火,回家指著楊煥鼻子大罵一通自是免不了的。
本來被罵也就算了,楊煥自可左耳進右耳出的不當一回事,偏那楊太尉卻是動了真格,自己指派了兩個人高馬大的小廝作他伴讀,嚴令每日里將他看牢了要在太學里讀書,若再發現惹是生非游手好閑,連腿都要打斷。那兩小廝見太尉大動肝火,也不敢怠慢,自是牢牢盯住了楊煥不放。
楊煥起先也不拿他爹的話當真,還當是嚇唬自己。他那樣的人,在太學里又如何能坐得???安生了沒幾日,便又故態萌生著要偷跑了出去快活。那兩個小廝苦勸不住,反被他一腳揣了個屁股墩,便也不敢再攔,只得跟了過去,回來了也不敢報告太尉。
楊煥起初還偷偷摸摸的,在太學里熬幾日再偷偷溜出去混個一日的,漸漸膽子便大了,變成了在外面混幾日再到太學里熬一日,到后來便連那太學的門都不踏進一步了。那兩個小廝起先擔驚受怕的,待后來見回回沒事,那楊煥又時常給些小恩小惠的堵他倆的嘴,早把太尉的話給丟后腦勺去了,反倒是忠心耿耿地做起了開路保鏢。
那楊煥正逍遙著,未想自己老爹有日竟是去了太學巡查自己的課業,結果自然可想而知,回了家要不是被老夫人和姜氏攔著,只怕自己那腿就真的要被打爛。只最后也是被重責了三十大板,怕下人不敢下力,楊太尉親自操的棍,在床上趴著臥了半個多月才下地。自此雖看見那書本仍是一個頭兩個大的,只也終于老實地安生了幾個月。
前幾日里,他如常地要去那毗鄰皇宮的太學里苦熬日子。剛到那門口,卻被幾個從前里與他時有往來的京中紈绔們給拉住了,說是城南玉仙樓里新來了一群官妓行首,能執花鼓斗兒,會操龍阮琴瑟,纖纖的腳,裊裊的腰,滿身的風流俊俏。
楊煥本就是此道中人,又苦熬了幾個月,還不知何日是到頭,早就心生厭煩了,此刻被那幾個舊友說動了心,又想起自己爹這幾日出了公干不在京中,偷溜出去松快一日應是無事,心一橫,便跟了那些人一道去了。
此時正是春暖花開,一群人叫了那玉仙樓的歌妓相攜游湖。楊煥見湖邊香輪暖碾,俏枝斜籠,芳草如茵,杏花如繡,身邊畫舫上又是紅妝佳麗,彈琴奏樂,與那些個友人推杯換盞,吟些酸詩作些歪對的,當真是快活無比。
只這樂極生悲,說的只怕便是他這樣的人了。待日頭有些偏西,畫舫漸漸靠岸之時,正摟了身邊那名喚千一姐的喂酒之時,突聽千一姐嬌笑道:“哥哥好俊的容顏,連那岸上馬車里的小娘子都盯著哥哥瞧,不肯松眼呢。”
楊煥心中得意,待喂完了那一盞酒,這才望了過去,卻是一下唬得不輕,一把推開了身邊的千一姐,方才灌下去的那些酒都便化成了汗漿,汩汩地往外冒。
那馬車里盯著自己瞧的小娘子不是別人,正是自家的那夫人許嬌娘。見她柳眉已是倒豎,楊煥心中暗自叫苦,怕當場鬧起來自己失臉,急急忙忙叫畫舫靠了岸,上了那馬車,放下了簾子便不住告饒,指天發誓只今日一遭便恰被碰到。那嬌娘哪里肯信,不依不饒,青蔥樣的指尖便是點到了他面門,冷笑著道:“好個太學里上進念書!原來背地里都是摟著小娘日日里快活來著。待公公回了家中,瞧我要不要告訴他去。上次不過是躺了半個月,這次要教你躺個半年,瞧你還長不長記性!”
楊煥聽她說要告訴自己老爹,正被戳中了心病。想起方才那千一姐的婉轉嬌媚,再見自家這母大蟲的柳眉倒豎,又念想早幾年左擁右抱的快活日子,如今好不容易出來一次卻是教她碰上,又搬出了自己的爹來壓,心中大恨,怒道:“你只管去告。小爺我還真膩了這樣的日子,瞧他還真打死我不成?”說完便掀了馬車簾子,也不管那車子在走,自己便是跳了下去。
那嬌娘本也不過是嚇唬丈夫,好叫自己日后捏了他把柄而已,哪知他轉頭竟是跳了馬車揚長而去,以為又要返回去那畫舫上,自然不依。見他狀似輕松地便跳了下去,還以為很是容易,自己便也跟著跳了下去想要扯回他,哪知卻是一下跌到了地上,所幸是草地,倒也軟和,只正好是下坡的段,一時收不住勢,便往下滾了幾圈。
那隨行的小雀幾個丫頭見自家夫人竟是跌下了車子,大驚失色,立馬便叫了起來。車夫急忙停了馬,哪知這嬌娘竟是滾到了馬的腿邊,那馬又正巧起了蹄子,結果給重重地踢到了頭,一下便是頭破血流。
楊煥本已往回走了幾步,待聽到身后動靜,轉回頭瞧見那嬌娘已是人事不省,急忙趕了過來將她抱回了馬車,這才匆匆地回了府。被聞訊而來的自己的老娘姜氏給訓斥了一頓,又請了大夫給包扎了傷口,待一陣忙亂后都安置妥當了,見她沉睡不醒,叫小雀幾個好生照料著,這才各自都慢慢散了去。
那楊煥見自己又闖了禍,心中沮喪。既怕嬌娘醒來撒潑和自己繼續糾纏不清,又怕楊太尉回來了曉得這事要責罰,愁眉苦臉地也不敢回屋子里睡,只叫人在院中的書房里搭了個鋪過了一夜。待到了第二日,聽說人是醒了過來,只那眼睛卻是看不見了,當場呆愣了半晌。自知此事必定是瞞不過自己爹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白日里出去和那些狐朋狗友的一道廝混,晚間若是回來,便仍睡那書房,只等著嬌娘自己尋過來哭罵。哪知等了幾日,卻見正房里都只是靜悄悄一片,既無指桑罵槐,也無雞飛狗跳,心中好生奇怪,偷偷拉住了小雀問打聽,才知道這嬌娘自醒了之后便安靜地似是換了個人。
楊煥大驚失色,暗道這嬌娘應是不但撞壞了眼睛,如今連那腦子也是一并壞了,思量了許久,終是打算先偷偷過去看下再說,這才回了自己屋子,見門開著,便躡手躡腳地探了進去。
楊煥進去之時,正瞧見那嬌娘面向窗子靠在椅上而坐,一只手慢慢轉動著手腕上的玉鐲,眼睛微微低垂著,神色中有絲迷惘,又透出了幾分寧靜。
楊煥與她成婚三四年,倒是第一次見到她露出如此神態,一時以為自己瞧花了眼,呆呆立在那里不動。正看著,突聽她猛地一聲低喝,抬頭眼睛掃向了自己這里,打了個激靈,心中暗罵小雀胡說八道。正猶豫著怎么開口,又見她已是閉上了嘴巴,心中一動,悄悄走到了她跟前,略略彎下了腰,拿手在她眼睛前晃了幾下。
許適容聞到了此人攜帶的那股子氣息離自己近了些,又感覺到了臉前的一陣空氣流動,雖是十分微弱,但她還是覺察到了。
她下意識地排拒這個男人,她現在的“丈夫”,更厭惡他身上的那種味道。
“把你手拿開?!?
她淡淡道。
楊煥一怔,縮回了手,吃吃道:“你……眼睛好了?”
許適容沒有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