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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兒拿起墻角邊的油紙傘,一邊撐開一邊往門那里走:“可算回來了,我還擔心你沒帶傘呢。”
她推開門,卻是一愣。
門外站著兩個女子,衣裳妝容皆被雨濕透,裙擺還有泥點子,很狼狽。
那個用披風遮在頭頂的女子微微抬眸,是薛令姜。
她右邊的臉頰高高腫起,有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我實在沒處可去。”
月牙兒回過神,將手里的傘往前一傾,替她遮住風雨。
“進來罷。”
第61章
烤鴨包
雨打在傘下,
噠噠響。
柳見青付給轎夫錢,提著裙袂快步行至家門前,手拍門板:“我回來啦。”
木門落栓,
開門的卻是六斤。
柳見青有些奇怪:“怎么是你?”
往常給她開門的,不是伍嫂,
就是月牙兒。很少要六斤這個小姑娘獨自來開門。
“薛娘子同她的丫鬟來了,姑娘正陪著,
我娘在廚房燒熱水呢。”
六斤將傘柄夾在頸側,
一面同柳見青解釋,一面關緊門。
柳見青秀眉微蹙。這樣的雨夜,
薛娘子和她的丫鬟過來作甚。
推開門一看,只見堂屋里多燃了幾盞燈,月牙兒背對著窗,正同薛令姜主仆說話。
薛令姜縮在圈椅上,裹著一條薄毯,
瞧花色樣式,是月牙兒的毯子。
她手里還捧著一盞姜茶紅糖水,
熱氣騰騰的,
鬢邊濕發落下來,遮住半邊臉,
楚楚可憐。
“是薛娘子?”柳見青收了傘,抖落抖落放在門邊,走到月牙兒身邊。
月牙兒回頭見是她,點點頭道:“是,
這就是我常同你說的薛娘子。這位是絮因姑娘。”
柳見青笑一笑,手搭在月牙兒的椅背上。
絮因繼續抱怨:“那天殺的小蹄子,一肚子壞水,非說是我們娘子害得她兒子摔到水里,放屁!一見旁人來了,就又哭又嚎,還裝暈!姑爺也不識好歹,不分青紅皂白就跟三娘子吵。我們娘子分辨兩句,他竟然動手!”
“這一巴掌下去,他自己也懵了,拂袖離去。”
“我們娘子哭著同我說,這里待不下去了。可我們又能去哪里呢?沒法子,只能來投奔你。也是幸虧趙府上下都圍著那個奴才秧子下的崽轉,一通亂,不然我們還跑不出來呢。”
“可憐三娘子一雙小腳,外頭又下著雨,坐在轎上還好,一下轎,怎么走得動?我只好背著她過來,磕磕盼盼,摔了好幾跤。”
“要是我們薛家的老主人還活著,就是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動咱們娘子一根手指頭。”
絮因平日里那樣掐尖好強的人,此時說到哽咽:“這算什么事啊!”
一旁的薛令姜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也紅了眼眶。
月牙兒起身,給她倆茶盞添了水,嘆了口氣:“哪有這樣做的?”
絮因抹了把淚,咬牙切齒:“別以為我不知道他們趙家在想什么。早年訂婚的時候,就是巴結著我們家老主人,那個時候說的比唱的好聽呢!現在是什么樣子?趙太太身邊的婆子滿府里到處說閑話,說什么原本趙老爺能升遷的,就是因為和薛家結親,被連累了,倒還降了一職!我呸!”
這個時候,六斤怯生生道:“水燒好了,可以洗澡了。”
月牙兒起身道:“先去洗個澡,換身衣裳,別傷了身子。”
絮因忙扶住薛令姜,兩人依偎著跟著六斤過去。
見兩人走遠了,柳見青拉住月牙兒的衣袖,牽著她到房間里,合上房門說:“她可憐,我知道。可這大半夜的從趙府跑到我們這兒算怎么一回事?趙府家大業大,真同他們惹上干系,我們難道就好過了。”
月牙兒無奈道:“可她在這里,著實沒有地方可去了。”
“我可提醒你,”柳見青在椅子上坐下:“她也沒同人和離,這換作鄉下人家,叫逃妻。抓回去是要跪祠堂的。”
“哪里就那么嚴重呢?他們趙府做事做到這么絕,真捅出去了,未必就臉上有光嗎?”月牙兒想了想,說:“這么晚了,就讓她們主仆兩好好的睡一覺。就算趙府的人這下子沒反應過來,最遲明天早上也會追到這里來的。到時候再好好與他們掰扯掰扯道理。”
她既然這樣說,柳見青也不好再繼續反對,只能依著她這樣行事。
等到薛令姜她們洗完澡出來。伍嫂和六斤已經將那一間空余的客房打掃好了。換上了新被褥,還熏了香。
“這些被子都是天晴的時候新曬過的,很干凈。”伍嫂看著薛令姜,目光很柔和。雖說兩人身份懸殊,歲數也差了不少,可她到底對薛令姜有一種感同身受之意。
“只是可惜沒有其他的床榻了,只好委屈絮因姑娘今夜打個地鋪。”
“我沒關系,我一向守夜守慣了的。”絮因忙說:“這樣已經很好了。倒是真的很麻煩你們。”
伍嫂笑著說:“來者是客,自然要好好招待的,有什么事,只管到前邊去找我就好。”
寒暄了兩句,伍嫂便領著女兒回去睡覺了。
主仆兩個安頓好,月牙兒過來了。手里拖著一個木盤,上面擺著一大碗美齡粥和一籠烤鴨包,另有兩幅碗筷。
月牙兒一邊將食盤放在房中的小方桌上,一邊說:“本來睡前不應該吃很多東西的,可你們兩個人淋了雨,又匆匆忙忙的跑過來,想來一定餓了。我便弄了一些好克化的點心小吃,好歹吃兩口,胃暖了,身子也就暖了。”
絮因向她道了謝,說:“這樣好,我娘子今天晚上都沒吃什么東西呢。”
她勺了一小碗美齡粥,捧到薛令姜身邊,勸說道:“娘子吃一口吧。”
乳白色的一盞粥,是將精米糯米在豆漿里熬制至細稠易化,再配上山藥百合散在粥里,加幾粒冰糖一起熬煮才制成的,散發出一種清新的稻香味。
聞見這香味,薛令姜眉心微動,這才察覺到她有些餓了,便吃了幾勺粥。
絮因見她愿意吃東西,也放心下來,有將那一籠四個的烤鴨包捧過來,勸她吃一個。
薛令姜本來不喜歡有些油膩的東西,不大想吃。可這是人家月牙兒做的,如果不吃,豈不是拂了她的面子?
她便勉強著夾了一個。
這烤鴨包的皮搟的十分透,也薄,真真如蟬翼一般,依稀可以瞧見皮中肉餡。將薄皮咬開一個小口,里面的汁水便爭先恐后的溢出來。隨之而來的,是鴨油的香氣與烤鴨的鮮香,勾得人唇齒大動。輕輕咬一口,便嘗到用松木熏著烤出來的鴨肉。鴨皮呈蜜色,且邊緣被烤至微有些焦脆,吃起來酥且有韌性,要咬幾下才能咬斷。而酥皮底下的烤鴨肉卻很嫩,肉色白而緊密,別有一番滋味。饒是薛令姜這種不大愛吃肉類的人,也能吃得下去。
一盞素粥,一籠包子,倒真使她的胃暖和起來,連心中那種郁郁不平之氣也一并沖散了些。
薛令姜倚在枕上,對月牙兒淺淺一笑:“多謝。”
她微微側首,望見冷雨敲窗,一聲嘆息:“我好像把什么都搞砸了。”
月牙兒握一握她的手,柔聲說:“這有什么,誰沒個難過的日子?好好睡一覺,明早起來,又是新的一天。”
一夜安睡。
第二日,薛令姜醒來時,一夜的風雨已停。隱隱約約聽見前院的人聲、炒菜聲、笑聲,像隔著屏風看花,朦朦朧朧的煙火氣。說來也奇怪,平日里有一點聲音,薛令姜都很容易驚醒。今日她卻一覺睡到天光。
她推開窗,原以為會見著陰沉沉的天和滿庭落花,誰知窗才開一條小縫,陽光便努力地從這一線之間擠出來,投在青石磚上,畫出一道金黃色的光。
倒是個好天氣。
她倚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你睡得倒好。”
尋聲一看,是柳見青。
她應是精心梳妝過,立在庭前,像是要出門。
薛令姜問:“絮因呢?”
柳見青微揚著下巴:“你的丫鬟和月牙兒一同去趙府,給你拿換洗衣裳去了。”
她嘀咕道:“就是個喜歡多管閑事的傻丫頭,遲早得吃虧。”
這話聽在薛令姜耳朵里,使她蹙了蹙眉。
等到晌午,月牙兒和絮因才回來。絮因手捧著一個大包袱,一進門就眉飛色舞同薛令姜說:“蕭老板可神氣了,把那些人辯駁得無話可說。還沒帶臟字的把趙三爺說了一頓。哈哈,娘子你是沒見著,三爺的臉色跟開了染坊鋪子一樣,紅一陣青一陣。”
絮因忙著將帶回來的衣裳放好,一面折衣,一面回頭說:“我只帶了一些東西來,幸虧之前蕭老板勸我們將投資杏花館的分紅存在外頭錢莊里,不然還不知道要扯皮多久呢。”
薛令姜聽完,有些擔憂的望向月牙兒:“你又何苦去得罪他們?”
“談不上得罪,”月牙兒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飲而盡:“趙老太太算是個講理的,答應你在這兒小住七日。”
其實這話并不全真,她上門的時候,趙府眾人的態度很不好,頗有些以勢壓人的感覺。一直到月牙兒臉色沉下來,放話說她敢直接出去將貴府寵妾滅妻,拜高踩低的事宣揚出去,看趙三爺的前程還要不要時,對方才終于肯好好坐下來談。
喝完茶,月牙兒同薛令姜說:“你先安心在這里住幾日,想清楚了,再回趙府同他們談。”
薛令姜苦笑起來:“談什么呢?”
“隨心罷,左右還有幾日,你慢慢想。”
月牙兒看了眼天色,已經快到午飯時辰,便連忙往外走:“我今日和人有約,不在屋里吃午飯。薛娘子只管把這里當成你家就是,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同伍嫂說。”
她提著裙奔出去,果然瞧見小橋旁,楊柳下立著的吳勉。
他也不知等了多久,手里拿著一卷書,看得入神。
“抱歉,我來遲了。”
聽見月牙兒的聲音,吳勉合起書頁,抬眸看向她:“不急,事情處理好了?”
“算是好了罷,其他的就要看薛娘子自己了。”月牙兒輕輕躍上小河邊停著的烏篷船,船板也隨之晃起來,很好玩。
真是小小的烏篷船,對這面并排坐,膝蓋能碰著膝蓋。
吳勉有些不自在的瞥過頭去,只望著船外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