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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粉色掉得太快,只能維持幾天。”
“對呀,沒兩天顏色就變了,發根那兒也不能看了,可是那兩天真的很漂亮,我拍了好多好多照片。”
從發色開始,她和池雪焰有許多話可以聊。
賀橋安靜地在廚房忙碌著,要做一頓豐盛的晚餐。
池雪焰不想要屬于生日的蛋糕,也不想要屬于情人節的紅玫瑰,只要一頓平常的晚餐。
而盛小月恰好帶來了一束屬于母親的粉玫瑰。
外加有生以來第一次分外高漲的下廚熱情。
“賀橋,你買了什么菜?有沒有我能做的?”她鉆進廚房看了一圈,“看起來都有點難……要不我做個炒飯?”
“家里沒有隔夜米飯。”他應聲道,“只有新煮的米飯。”
“要隔夜飯嗎?沒關系吧,反正都是飯。”
盛小月顧不上那些陌生的小技巧,已經開始斗志滿滿地挽袖子:“就做炒飯了,把蛋和飯混在一起炒一炒而已嘛,不會難吃到哪里去,我肯定可以的。”
賀橋不再拒絕她的熱情,在一旁耐心地教她步驟。
抽油煙機吵鬧地響著,池雪焰站在廚房的玻璃門外,靜靜地看著他們。
不會做飯的盛小月,在手忙腳亂的嘗試下,最終做出了一鍋平平無奇的蛋炒飯。
賀橋覺得模樣平平無奇,但可以加濾鏡,盛小月興高采烈地拍照發了個朋友圈。
他覺得味道也平平無奇,但池雪焰說很好吃,是他吃過最好吃的蛋炒飯。
賀橋很久沒有看見這么開心的母親了。
真正的開心。
這份開心悄然輕撫著他心底的愧疚。
她不必再懷著某種隱隱作祟的憂慮,日日看新聞,用一種最遙遠的方式去關心突然漸行漸遠的兒子。
八點到了,茶幾上擺著池雪焰洗的水果,花瓶中放著盛小月帶來的粉玫瑰,電視里播放著賀橋選中的肥皂劇。
客廳里響徹著熱鬧的電視聲音,廚房里有持續不斷的水流聲。
賀橋在水池前洗碗,池雪焰倚在廚房門口,聽著八點檔電視劇的情節,看了一會兒他的背影。
趁客廳里的母親注意不到這里的時候,池雪焰走過去,伸手從背后環抱住正在洗碗的人。
然后,他如愿以償地感受到對方陡然停住動作的僵硬。
他將下巴抵在男人肩頭,帶著一絲倦懶的輕笑:“賀橋,我又想染發了,想試一下粉頭發。”
被抱住的人怔了片刻,才慢慢恢復了繼續洗碗的動作,低聲道:“經常染發對身體不好。”
池雪焰有意逗他:“你是不是更喜歡紅發?”
“不是,什么顏色都很好。”
“那你在心疼自己的襯衣嗎?”
“沒有。”
“你撒謊。”
“沒有撒謊。”
“所以每次我拿你衣服的時候,你都很開心嗎?”
“……”
在池雪焰以為賀橋不會回答的時候,卻聽見他低低地說:“是。”
洗碗池里不斷翻涌著水流與泡沫,沖走了餐具上凝結的污漬,盤子光亮如新。
那些他隨手扔在浴室里的臟襯衣,全都沒有被丟掉。
每一件都被認真地洗過,即使染發劑的痕跡無法完全洗凈。
但它們依然在晴朗的天氣中被一一晾在陽臺上,染遍陽光的氣味,然后收進衣柜的深處,被很珍惜地保存著。
透明的眼淚漸漸打濕了賀橋的肩膀,卻沒有傳出一絲哽咽的聲音。
他笑著說:“賀橋,跟我結婚吧。”
冬夜,玻璃外側的窗臺上積滿了白茫茫的雪,窗上映出一道忽然倉促回眸的身影。
還有融盡了積雪的答案。
“好。”
第六十八章番外四向死(如煙)
投射在柏油路面上的淡金光束里,細雪紛飛。
賀橋注視著那抹靜靜沉落的黃昏,幾秒鐘后,恍然地抬頭看向遠處被夕陽模糊的樓房。
他聞見街邊餐館里傳出的炒菜香味,空氣中正飄舞著似有若無的顆粒與煙塵。
一種會令人想起家的氣味。
賀橋隨即轉身,向右邊那條路走去。
他走進那片人煙稀少的冷清風景,雪逐漸鋪滿了肩頭,盛滿糖炒栗子的紙袋被捂在大衣里,仍散發著溫暖的熱度。
這條路離家近一些,可以彌補超出預料的排隊時間,在他原本計畫的時間到家。
應該恰好是池雪焰洗完澡出來,還沒吹頭發的時刻。
賀橋這樣想著,快步走向家的方向,直到思緒突然被一道短促的叫喊聲打斷。
聲音從一條光線昏暗的小巷里傳出來,夾雜著隱隱約約的哀求與哭泣。
賀橋在巷口停下了腳步。
他本該趕時間回家的,也早已變得不在乎陌生人的命運,甚至不太在乎自己的命運。
可他陡然間想起出門前,與池雪焰的對話。
——“陳新哲有沒有問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一定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你。”
聽到這句話時,賀橋想,或許眼前的池雪焰也想起了那個很久以前的他。
很久以前的他。
在那道被色厲內荏的罵聲極力壓制著的哀泣聲中,賀橋走進了這條小巷。
雪越來越大了,在狹窄的曠野中紛紛揚揚,將視野模糊成了一片尖銳遲滯的噪點。
賀橋再一次回到家時,浴室里正傳出吹風機吵鬧的鼓噪聲。
池雪焰洗掉了染發膏,也簡單沖了澡,正在吹頭發。
浴室的門開著,熱氣飄逸出來,賀橋看著那道立在鏡子前的側影,出聲道:“我回來了。”
池雪焰沒有反應,大概是吹風機的聲音太吵,他沒有聽見。
所以賀橋走到了浴室門外,靜靜地等待著可能會有的要求。
他在的時候,池雪焰一般會叫他幫忙吹頭發。
他按原計畫及時到家了,可池雪焰的視線掃過他時,卻沒有將吹風機遞過來,像是對站在門口的他視若無睹。
賀橋覺得有一點奇怪。
他猶豫了一下,主動問:“要我幫你吹嗎?”
池雪焰還是沒有理他。
吹風機的聲音那么吵。
不過噪音沒多久就結束了,池雪焰自己吹頭發總是很潦草,不如賀橋耐心。
然后,他放下用完的吹風機,轉身走出浴室。
在這一刻,賀橋忽然僵住了。
他明明就站在門口,池雪焰卻直直地穿過了他的身體。
好像自己是個不存在的人。
賀橋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了什么,驀地低頭看去。
他的手里沒有那袋糖炒栗子。
掌心也沒有殘留暗紅色的染發劑痕跡,干凈得近乎透明。
從耀眼的深紅發梢滴落的水珠,穿透了他攤開的掌心,墜落到地面上,而他毫無感覺。
滴答。
……這是夢嗎?
賀橋愕然地轉頭,看著池雪焰走到餐桌邊,拿起水壺倒水。
清澈的純凈水緩緩倒入墨綠色的玻璃杯。
同一時間,被模糊成噪點的記憶洶涌而來。
他想起了那個陌生女孩求救的眼神,想起了另一個人陡然瞪過來的目光,想起了對方手中胡亂揮動的利器。
他短暫地找回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可那個賀橋似乎注定不會有好結局。
他又一次被命運捉弄,人生有最幸運的開端,和最荒誕的結局。
懷抱著溫熱紙袋的黑色大衣,倒在了學生模樣的混混驚慌失措揮出的刀下。
他的人生就這樣到了終點。
僻靜巷子里的血跡漸漸流淌蔓延,潔白的雪花從天空飄零,一墜地就成了臟兮兮的黑。
他死了。
死在一片黑色臟亂的雪里。
在一點點陷入靜止的現實畫面中,在意識徹底消逝前,無數潮水般的思緒涌過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