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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越開越舊,人越來越少,就成了惡性循環。
但客觀地說,這里的風景是很好的,山川秀麗,海洋遼闊,民風也極為淳樸。
秦磊一直覺得自己的家鄉很美,無奈位置太過偏遠,交通不便,所以名聲不顯,只有一些資深的驢友才會特意過來游覽。
以前秦磊接其他客人去島上玩的時候,要么坐老舊的小巴,要么開自己的破面包車,一路上顛得暈頭轉向,等下了車,得歇上半天才能緩過來。
今天算是他開過最舒服的一趟車了。
后座上的客人甚至睡著了。
正專心開車的秦磊聽到一聲低低的叮囑:“開穩一些?!?
他反射性地掃了眼后視鏡,當即收住了剛要脫口而出的回答,改為認真地點點頭。
氣溫寒冷的午后,車內的溫度很舒適,深紅的發絲在純黑的毛呢料上暈開,池先生正倚在愛人的肩頭睡去。
格外靜謐安寧的氣氛里,默不作聲的秦磊將車開得更慢了。
這次旅程其實有些奇怪,兩位客人對他提供的常規行程安排不感興趣,只說要去海島,而且要去其中最遠也最小的一座島。
那里的風景相當美,但如果是專程來攝影,肯定是要看時間和天氣的,而不是出了機場直接去。
所以秦磊怎么都猜不透他們此行的目的。
可賀先生開出的酬勞很豐厚,他性格敦厚善良,總擔心自己拿多了錢,為此更想努力完成好客人交代的每一件事。
而且他依然很好奇——這兩位客人來這里,究竟是做什么呢?
他們看上去與這片被遺忘的荒涼土地格格不入,仿佛是另一個世界里的人。
透過車內的后視鏡,秦磊能看見后座里的賀先生維持著不變的姿勢,任由愛人在肩頭安睡。
他低頭凝視了片刻愛人的睡顏,看著纖長濃密的睫毛宛如鴉羽,隨呼吸與睡夢輕輕顫動。
緊接著,他側眸望向車窗外向后流逝的陌生風景,目光靜靜地閃爍著。
那里面蘊含了一種秦磊讀不懂的復雜感情。
幾乎令他產生一種錯覺,好像手中的方向盤指引的不只是眼前這趟平穩的旅行。
而是一場更顛沛流離的漫長旅途。
黃昏墜進夜里,盤旋的鷗鳥回到港口,提前預定好的船只載上客人,駛向散落在海中的島嶼。
在駛過倒數第二座島的時候,他們見到了橋。
一條長長的,連通了兩座島嶼的橋。
漫長旅途無聲無息地到達了終點。
秦磊聽見賀先生的聲音:“靠岸?!?
喧囂的海風模糊了話語里的一切情緒。
秦磊動作利落地驅船靠了岸,他是這一帶少有的做導游的人,會開車,會開船,熟悉這里的一切,想讓更多人領略家鄉的美。
他們停靠在那座最小的島邊,貧瘠的土地上散落著幾處舊屋,其中只有一間屋子里還亮著燈。
天色已入夜,風中飄蕩著淡淡的飯菜香氣。
年逾古稀的老人聽到外面的動靜,推門出來,一見到秦磊,便笑了:“又帶人來玩?。俊?
秦磊熱情地問候道:“對啊,阿叔吃過飯了?”
“吃過了,怎么今天是晚上來?”老人關切地說,“還是白天風景好?!?
如果在白天,這里能見到一望無際的湛藍海面,清晨與傍晚另有絢麗繽紛的日出日落,是油畫般的美景,很適合喜歡攝影的游客。
但此刻是夜晚,海面黑蒙蒙的一片,只有島嶼上閃爍著零星的光。
敞開的家門里,還有一個老人,她半倚在床上,手邊的桌臺上放著剛吃過的飯碗,她的聲音顫巍巍的:“是小磊???”
秦磊主動上前幾步,回應了老人的問候,順手將擺在屋里的輪椅往更不影響走路的地方輕扶了一把。
同時,他也不忘向立在一旁的兩位客人介紹:“阿叔和阿嬤是這個島上唯一的居民,阿嬤腿腳不好,不方便走動,你們注意到剛才那座橋了嗎?那是阿叔……”
他說話時禮貌地看著客人,卻在對上他們的視線的剎那,忽然覺得,他們好像早已知曉自己正在說的這些事。
秦磊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產生這樣離奇的念頭。
或許是因為他們的目光太靜了。
靜得連周遭翻涌的海浪都失去了聲音。
秦磊告別了熟識的老人,又帶著兩位客人走向那座橋,夜里唯一稱得上景點的地方。
剛才從海上遙望時看不分明,走近了,才能看清這座橋的模樣。
在上橋之前,秦磊特意解釋道:“雖然這座橋最初是阿叔一個人建的,材料和能力都有限,外觀看著不太牢固,可能有點嚇人,但今年已經有人幫忙來加固過,現在穩得很,可以放心走。”
沉默了很久的賀先生終于開口:“今年加固過?”
他目光審慎地觀察著這座橋,對比著記憶中新聞畫面里的圖像,的確發現了不同。
“對,是那些來跑業務的外地人,阿叔跟我念叨了好久,在那之后,我每次帶外地客人過來玩,他都會主動出來打招呼。”
說著,秦磊想起一路上的疑惑,笑著撓撓頭,坦誠道:“說實話,我一開始也以為你們是來做生意的,只是見到以后又覺得不像?!?
這兩位客人都不像那些風塵仆仆的業務員,反倒像是來考察投資的大老板。
賀先生繼續問:“這里經常有人過來做生意?”
“早些年很少,差不多是最近半年才陸續多了起來?!鼻乩谡J真地想了想,“都是聽說我們這邊有特色海產品,所以過來看看?!?
他見兩位客人好像對這件事很感興趣,所以介紹得格外耐心。
“我們這里好吃的海產品蠻多的,而且都是這邊特有的,其他地方吃不到,只是不出名,運輸成本又高,所以過去沒什么人特地來做這個生意?!?
“我之前也很好奇怎么突然來了這些人,特地打聽過,說是因為現在有個很火的購物應用,里面專門搞了特色產品的模塊,很受大城市里那些顧客的歡迎,帶火了不少原先沒什么名氣的新奇東西。我記得那個應用叫……叫什么來著,好像是什么樹?!?
秦磊還在努力回憶的時候,一旁的池先生輕聲道:“三棵樹?!?
“對,就是這個!池先生用過嗎?”
“用過。”池先生看了身邊的愛人一眼,又問,“是三棵樹的業務員來過嗎?”
秦磊搖搖頭:“不是,可能我們這里實在太偏僻了,沒被他們注意到,而且,那些業務員說他們現在已經不需要自己去談資源了,好多像我們這里一樣的窮地方政府會主動找上門……”
對貧困落后的地方而言,只要有一樣東西能成為有經濟價值的商品或服務,并且具備穩定的銷路,就能改變當地的一切。
似乎很精通經商的賀先生,替他簡潔地說完了未盡的話。
“市面上出現了很多仿照這種模式的跟風競品,這些團隊需要尋找大量有特色的商品資源,也就找到了這里。”
無數業務員涌向此前籍籍無名的縣城與鄉村,很多貧窮的地方被重新發現。
其中有人來到了這座海島,看見這座過分簡陋的橋,也許是被這對老人之間的愛情感動,也許是出于未來可能用到的運輸上的考慮,主動出了一份力。
所以橋有了新的模樣。
蝴蝶在數月前的臺風夜輕輕扇動翅膀,掀起的風暴持續至今,蔓延到幾千公里外偏遠閉塞的海島。
它是書中那座橋,又不完全是。
這就是生活給出的最后答案。
咸澀海風吹過交疊的木板,在步履經過時,橋身輕微地搖晃著。
秦磊看見身后的這對戀人十指相扣,一起并肩走過這座橋。
一座黯淡的、簡易的,不甚美觀的橋。
池先生卻說:“它很漂亮?!?
賀先生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牽著他的手。
小島上唯一有人生活的舊屋還亮著燈,風燭殘年的佝僂身影投映在窗上,影影綽綽。
秦磊知道是阿叔坐在床邊,端著洗臉盆,用毛巾在幫阿嬤擦臉。
四周是海浪洶涌的聲音,無休止地拍打著岸。
他最熟悉的岸。
他忽然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攥住了心神。
生在海島,長在海島的秦磊,成年后沒有像絕大多數年輕人一樣離開沒有前景的家鄉,去更發達的外省打工掙錢。
他高中畢業后就做了導游,始終不曾離開故土。
因為他生命中每個燦爛的清晨,都在他眼中最美麗的景色中度過。
他想,總會有人發現他的家鄉的。
總會有更多人??吭谶@片海岸的。
秦磊在等那一天到來。
這一天,他等來了兩個不像是游客的客人,氣質非凡、出手闊綽的客人。
他有一種也許很傻的猜測。
呼嘯的海風中,年輕的導游突然開口,仿佛在對初次到訪的客人介紹本地的風光,卻帶著一種對導游而言少見的忐忑與語無倫次。
“這里的風景真的很美,可知道的人太少了?!?
“我知道好多跟我們這里類似的地方,有的成了電影的取景地,有的被寫進歌里,有的找到了一種很吸引游客的特殊風景。”
“然后,它們都被看見了,一切都變得越來越好。”
秦磊其實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說什么,他只是用最誠懇的語氣說著:“這里有這么漂亮的海,有各種各樣好吃的魚,有阿叔建的橋,它應該被看見……”
兩位客人靜靜地聽他說完。
最后,賀先生凝望著前方遙遠的陸地,輕聲道:“會有那一天的。”
他們仍停留在原地,似乎要談話了。
所以秦磊主動走到了遠處等候。
他坐在石頭上,屏聲靜氣,耐心地等待著。
等待著一種很傻的幻想實現。
海風送來了暗夜里的蝴蝶,如光似影,在他樸素厚重的衣角徘徊紛飛。
澎湃的海潮聲中,賀橋一言不發,沉靜的目光在陸地與海洋之間逡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