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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這個人必須對諸子七家有非常透徹的了解,至少熟悉木葛生這一輩往上的三代諸子;其次這個人還要非常了解蜃樓的構(gòu)造,可以出入自如;最后,這個人必須有很強的實力,甚至強于柴束薪和木葛生。
柴束薪想到了一個人,他看著木葛生,對方沉默。
最后他替木葛生說了出來:“林眷生。”
木葛生其實隱隱意識到了這件事,當初在蓬萊,林眷生對他說了謊。
他問過林眷生,是不是因為柴束薪殺了上代長生子,導致身受天咒。
林眷生當時雖然沒有直接回答,但之后字字句句,都是在把他往這個思路上引。
但他當時并沒有多想,就算林眷生在撒謊,他也有足夠的理由相信,林眷生是不想讓他白費功夫,畢竟無論是什么導致的天咒,想要解開都絕非易事。以林眷生的立場,不愿讓他牽扯過深,可以理解。
捫心自問,木葛生想過很多可能性,但從未懷疑過林眷生。
就像他絕不會懷疑烏子虛和松問童。
那是他的師兄。
但林眷生確實是滿足一切條件的人選。
木葛生沉默了很久,緩緩吐出一口氣,看向小沙彌,“我有幾個疑問。”
“師者,傳道受業(yè)解惑也。”小沙彌道:“想問什么,盡管說。”
“第一個問題,我要問三九天。”木葛生道:“我在幻境里看到的當年往事,你火燒蓬萊時重傷師兄,那個時候他完全不是你的對手,為什么如今卻打不過他了?”
“因為他之后和你結(jié)了冥婚,為了救你,身受天咒。”回答他的是小沙彌,“這會大幅削減羅剎子的實力。”
“我一廂情愿。”柴束薪抓住木葛生的手,“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木葛生拍了拍他的手,“我沒事。”
“第二個問題,我們都是天算子,都知道山鬼花錢的禁制有多強,就算師兄成為長生子,突破其中的禁制篡改記憶,這種事真的辦的到嗎?”
小沙彌道:“通常來講,確實不可能,山鬼花錢歷來只認天算子為主。即使是長生子,就算他真的飛升得道,想要強行干涉山鬼花錢,也無異于癡人說夢。”
木葛生:“那師兄是怎么辦到的?”
小沙彌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問道:“你現(xiàn)在手里有多少枚山鬼花錢?”
木葛生一愣,柴束薪一直在身邊,他很少有需要用到山鬼花錢的時機,他確實很久沒有查過了。而且把四十九枚花錢全帶在身上太重,都被他零零散散地扔在了城隍廟的各個角落。
他把身上帶著的山鬼花錢掏出來數(shù)了數(shù),一共三十七枚。
柴束薪道:“床頭有三枚,梅花瓷盆下有兩枚,灶臺邊有五枚,東廂房梁上有兩枚,石獅子嘴里還有一枚。”
木葛生奇道:“你怎么知道的這么清楚?”
柴束薪:“收拾房間時發(fā)現(xiàn)的。”
“三九天你真是太賢惠了……慢著。”木葛生忽然意識到不對,“你再說一遍,城隍廟里現(xiàn)在還有多少枚錢?”
柴束薪數(shù)了一遍,“一共十三枚。”接著他也意識到了不對。
木葛生身上有三十七枚,城隍廟里有十三枚。
一共五十枚山鬼花錢。
木葛生:“是不是三九天你記錯了?”
柴束薪搖搖頭,“不會,我昨天剛打掃了一遍。”
“羅剎子沒記錯。”小沙彌開口道:“確實有五十枚山鬼花錢。”
他看著木葛生,“你應該還記得,當初林眷生還不是長生子,你需要算國運,羅剎子曾經(jīng)從他手里求到過一枚山鬼花錢。”
木葛生想起來了。
那時他需要起卦算國運,但是為了制作山鬼鎮(zhèn),已經(jīng)用掉了一枚山鬼花錢,國運是大卦,少一枚都不行。柴束薪到劍閣找林眷生求情,最后拿到了一枚山鬼花錢。
那枚山鬼花錢出自松問童之手,按照天算門下的規(guī)矩,一旦新任天算子繼位,同輩的師兄弟都會被逐出師門。
但是被逐出的弟子并不意味著從此不可推演天算之術(shù),相反,為了幫助弟子們謀生,師門都會贈予一枚山鬼花錢。
這枚山鬼花錢并非傳自上古,但也是當代墨子所制,堪稱鬼斧神工。
木葛生道:“……你的意思是,老二留在蜃樓的山鬼花錢,并非原物。”
“不錯,他留在蜃樓的山鬼花錢是他自己做的那一枚。”小沙彌點點頭,“畢竟是自己做的東西,用起來更順手一些。”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么林眷生可以篡改其中的記憶。
“我還是不明白。”木葛生搖搖頭,“雖然這些證據(jù)都很有說服力,但是有很關(guān)鍵的一環(huán),就是師兄他沒有必要這么做。”
“諸子七家自古便是一體,把我們騙得團團轉(zhuǎn),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好處?”
“諸子七家自古便是一體。”小沙彌重復了木葛生的這句話,“可你當年,不也想著推翻諸子七家嗎?”
“這一切的根源,其實要追溯到很多年之前。”小沙彌緩緩道:“你們看過傾杯留下的記憶,也悉知當年他和畫不成在蓬萊的那段往事。”
木葛生:“當年那些事不是早就結(jié)束了嗎?”
“并非如此。”小沙彌搖了搖頭,“那是一切的開始。”
蓬萊從加入諸子七家至今,數(shù)千年以來,再沒有出過飛升之人。
雖然有蓬萊洲這座洞天福地,歷代驚才絕艷的弟子也不在少數(shù),但仿佛有什么看不見的阻礙,無論再優(yōu)秀的修士,最終都死在了求道的漫漫長路上。
長生子固然長生,卻不是永生,固然逍遙,卻依然被限制于天地之間。
“蓬萊太久沒有出過得道飛升之人了,長此以往,最后成了執(zhí)念。”小沙彌道:“你們在記憶里應該也看到了,當年的長生子為了求道有多固執(zhí),甚至不惜違背諸子七家的盟約,阻止畫不成出山入世。”
執(zhí)念太深,便生心魔。
“數(shù)千年太長,蓬萊已經(jīng)忘了初心。”小沙彌嘆了口氣,“蓬萊有一句箴言——仙人不救世。它的意思后來完全被曲解了,這其實是初代長生子留下的,為的是奉告后人,既然選擇救世,就不要再妄想仙途。”
“自從蓬萊加入諸子七家,等于是將自身氣運用來引導人世,自此,蓬萊不可能再有飛升之人。”
“留下這么一句話,是為了讓后人不要貪圖長生。”
木葛生忍不住道:“那你為什么不直接告訴長生子,斷了他的妄想?”
“執(zhí)念已生,他根本聽不進去。”小沙彌道:“如果強行拔掉這個想法,只會讓他做出更瘋狂的事,對方是長生子,一旦走入歧途,對整個人間都會產(chǎn)生很大的影響。”
說著他像是想起了很久遠的往事,微微有些出神,“覆水難收。”
為了阻止那一代長生子的執(zhí)念,小沙彌設(shè)局引莫傾杯入世。
那一代的蓬萊,莫傾杯和畫不成是最有希望得道飛升的兩個弟子,小沙彌請君入甕,是希望能通過莫傾杯影響畫不成,將二人的心念重新轉(zhuǎn)到人間蒼生之上,最后兩人戮力同心,一起救國救民。
但是出了差錯,他沒想到畫不成是無情之人,因為莫傾杯而變得有情,又為救他重新無情。
棋差一招,反而陰差陽錯地為蓬萊添了一把助力,讓畫不成修為更進一步,成為新一代長生子,也延續(xù)了蓬萊求道求仙的執(zhí)念。
小沙彌自知留下禍根,蓬萊是不可能有飛升之人的,但畫不成修為太強,又斷去心骨,若一味執(zhí)著于仙緣,最后只能成為大亂之數(shù),甚至會顛覆諸子七家。
他算了一卦,也是此生唯一的一個大卦——他需要算出七家轉(zhuǎn)機。
根據(jù)卦象,轉(zhuǎn)機出現(xiàn)在一代之后,也就是木葛生這一代。
他無法預測畫不成會帶來怎樣的變數(shù),為了防止七家渙散,小沙彌臨終前留下遺言,讓莫傾杯建立銀杏書齋,將尚且年幼的諸子聚集在一起。從小建立的手足之情,將是他們以后面對變數(shù)的最后一張底牌。
“你當年是被傾杯用一根冰糖葫蘆拐上山的。”小沙彌朝木葛生笑了笑,“其實那是我留下的遺囑,讓他在那一日下山,會在城里遇到下一任天算子,而他會是一切的轉(zhuǎn)機。”
“那個人就是你。”
天算子傳承歷代,每一任師父去世前都會留下一些東西,比如莫傾杯留給木葛生的國運,比如小沙彌留給莫傾杯的遺言。
前路漫漫,薪火相傳。
“而后來的事實證明,我擔心的一切還是發(fā)生了。”小沙彌道:“當初陰兵暴|亂,蓬萊袖手旁觀;再后來要求你起卦算國運,也是蓬萊一力主張;直到最后一切真相大白之時,林眷生還是想要瞞你,讓你以為柴束薪之所以身受天咒,是因為殺了畫不成。”
“這一切的根源,是因為蓬萊想要一家獨大。”
“經(jīng)過這么多年,蓬萊應該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他們求得仙途最大的阻力,就是千年前諸子七家的盟約。在古老的盟約里,初代長生子自愿放棄所有仙緣,用自身氣運為代價,引導人世,求山河清平。”
“當初的陰兵暴|亂,是蓬萊的第一次嘗試,他們希望用陰兵的煞氣擾亂人間氣運,以此打破盟約,求得飛升。”
“但是失敗了,因為你太執(zhí)著,最后甚至成功阻止了陰兵暴|亂。”
“那之后蓬萊就開始了更大的布局,他們想要直接吞噬其他六家,從而吞噬掉六家氣運,一家獨大。”
“他們做的第一步就是先除掉你這個天算子,因為你實在是七家中的叛逆,是個太大的變數(shù),他們無法掌控。”
小沙彌說著笑了笑,“蓬萊想要一家獨大,而你當初想要鏟除諸子七家,你們倒是有些不謀而合。這么多年里,蓬萊甚至還推了你的計劃一把。”
“比如放任墨家斷代,比如坐視陰陽家衰微,又比如林眷生明明知道羅剎子身負天咒,藥家傳承斷絕,但他什么都沒說,直到蜃樓事變,七家大亂。”
“你知道林眷生為什么不和你說實話嗎?為什么要讓你誤以為羅剎子之所以身負天咒,是因為殺了畫不成?”小沙彌看著木葛生,道:“因為他知道,如果真是那樣,你為了解除天咒,保住藥家傳承,甚至會選擇和羅剎子同歸于盡。”
柴束薪猛地看向木葛生。
木葛生無法反駁,他當初確實是這么想的,還問林眷生這法子行不行得通。
“這正中他的下懷,他篡改山鬼花錢中的記憶就是為了讓你們之間造成誤會,最后同歸于盡,這樣七家的傳承就又斷了兩家。”
“我說了這么多,你應該明白了,林眷生篡改山鬼花錢中的記憶,包括后來對你說謊,都并非沒有這么做的必要,而是早已圖謀良久。”
小沙彌結(jié)束了講述,空間里變得一片死寂。
最后是柴束薪開口,他一直抓著木葛生的手,“師祖,我想問一件事。”
小沙彌:“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