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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開始懷疑崔子玉是不是哪里開罪了他上司,被派了這么一樁找死的差使。
不,應該說木葛生會同意這次七家聚會就很蹊蹺。
安平正滿腦子胡思亂想,不料木葛生開了口,只見這人抱著搪瓷缸,慢悠悠道:“酆都想要再算國運,亦無不可。”
安平:?!?!
這可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滿座皆驚,眾人詫異地看著木葛生,想知道這人是不是腦子壞了。
木葛生喝了口茶,“算國運最大的難處在于氪命,眾所周知,如今我已經算不上活人。”他攤開手,“所以是不是損耗壽數,與我而言已經無關緊要。”
朱白之吹胡子瞪眼地看著他,最后冷冷一哼。
柴菩提輕聲笑道:“所以天算子這是答應了?”
“非也。”木葛生搖搖頭,指了指太陽穴,“下面我要說的,在諸子七家中并不算什么秘聞——諸位大概都有所了解,我的記憶不全。”
“當年我起卦算國運,招致天罰,死時山鬼花錢四散,也導致記憶流失。”木葛生看向崔子玉,“我說的意思,崔判官明白么?”
崔子玉一愣,安平迅速反應過來——好家伙,原來在這兒等著呢,花錢四散,至今未能找齊,壓根湊不夠四十九枚,想算也算不成!
怪不得柴束薪會這么輕易就同意了七家齊聚,敢情在這兒涮人玩兒呢?!
安平正在內心瘋狂吐槽,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木葛生道:“雖然山鬼花錢不齊,不過若是想算,也并非不可以。”
安平:“……”
已經沒人接他的話茬兒了,天知道這家伙還有什么后手騷操作。
木葛生把人遛了個一溜夠,這才不緊不慢道:“橫豎我如今也是死人,算算國運沒什么大不了。但是花錢不全,起卦必然算不準,只能找東西代替。”
“諸子七家延續千載,各有傳承之物。天算子的山鬼花錢、羅剎子的羅剎命、長生子的白話拂塵、星宿子的朱雀血、無常子的姑妄煙桿、墨子的舐紅刀。”
他頓了頓,“以及,靈樞子的盤庚甲骨。”
提起藥家傳承,柴宴宴和柴菩提都微微凝神。
“盤庚甲骨傳自殷商,甲骨又稱龍骨,可包治百病,但最初甲骨乃作為占卜記事之用,又有‘甲骨卜辭’之說。”木葛生道:“所缺的山鬼花錢,可由盤庚甲骨補齊,兩者相加,亦能推算國運。”
接著他話音一轉,“盤庚甲骨歷代傳承于藥家靈樞子之手,是諸子象征之物,但自從上一任靈樞子柴束薪成為羅剎子以來,據我所知,靈樞子傳承已斷。”
柴宴宴接過話道:“根據諸子七家的規矩,諸子傳承必須由上一代諸子指定,然后親手交接傳承之物才能生效。當年舅老爺鎮壓完陰兵后一直行蹤難測,藥家尋不到人,靈樞子的繼承也就一直擱置下來。”
至于后來大概是羅剎子太難惹,他不提交接之事,也沒人敢主動找上門。
柴菩提眼神微動,“如今天算子提起盤庚甲骨,可是為了靈樞子的傳承?”
木葛生微微一笑,“正是。”
柴宴宴不禁坐直了身體,朱飲宵和烏畢有也齊齊看向木葛生。
眾人都以為木葛生必然偏向柴宴宴,靈樞子之位也遲早會交還藥家,但事先木葛生半點消息都沒透,而是同時告訴了柴菩提和柴宴宴——這是要兩家公平競爭?
不過仔細想來,木葛生畢竟是天算子,這么做也合情合理,否則直接把盤庚甲骨給了柴宴宴,藥氏集團必然不服,說不得又是許多風波。
做這種事,必須嚴絲合縫,面子里子都好看。
不知道這老狐貍又在打什么算盤。安平毫不懷疑木葛生會放水,保不齊還能放出一條三峽大壩。
木葛生道:“諸位可知蜃樓?”
“蜃樓?”朱白之道:“天算子所言,可是諸子七家成立之地?”
木葛生點頭,“正是。”
見安平面露不解,朱飲宵解釋道:“千年前諸子七家成立后,墨家建有一座機關樓,名為蜃樓。古人認為蛤蜊屬蜃,吐氣而成樓臺城廓,由此得名。”
“蜃樓不在三界之中,而是位于一處域外之境,只有七家同意后才能打開。其中存有諸子七家歷代積攢下來的大量秘寶,同時也是傳承之物的保存之地。”
木葛生點頭,“上一代靈樞子成為羅剎子后,因后繼無人,盤庚甲骨歸位蜃樓,此后一直放在樓中保管。而根據蜃樓所下的禁制,只有靈樞子本人才能進入頂層傳承之地,將盤庚甲骨取出。”
“如今數十年過去,靈樞子之位懸空已久,是時候再度擇主了。”
他看向柴宴宴和柴菩提,“如今藥家主要分為兩支,又以你們二人為家主,若無異議,半月之后蜃樓開,羅剎子會親自主持一場比試。”
“勝者,就是盤庚甲骨的繼承人。”
第47章
木葛生輕描淡寫一席話,無異于石破天驚。
柴菩提和柴宴宴明顯都在沉吟,柴宴宴的眼神完全變了,巧笑盼兮的眸子變得沉穩果斷、隱隱透出一絲鋒銳,她斟酌片刻,開口道:“既然是天算子和舅老爺的安排,藥家沒有不遵之理。”
柴菩提卻顯得有幾分猶豫,“茲事體大,我需要回去商議,再行定奪。”
烏畢有嘖了一聲,“萬事不做主,大媽你這家主當得有什么意義。”
柴菩提悠悠道:“藥氏集團不像宴宴家,并非一言堂。”
“家主便是家主,難不成按你的意思,諸子都在獨斷專行嗎?”
“無常子這話說的有趣。”柴菩提笑道:“您如今在陰陽家中也并非事事做主吧?”說著看向崔子玉,眼神意味深長。
烏畢有險些就要炸,被柴宴宴眼疾手快地摁下,安平倒抽一口涼氣,柴宴宴給他打眼色,低聲道:“你又怎么了?”
安平臉色扭曲,好容易擠出一句:“姑奶奶您踩的是我的腳。”
柴宴宴:“……”
烏畢有冷冷一哼,不再說話。
“既如此,以三日為期,還請柴小姐盡快定奪。”木葛生微微一笑,“待盤庚甲骨重新現世,還請借來一用。”
“如此一來,再算當年一卦,便不是難事。”木葛生看向崔子玉,似笑非笑,“崔判官也好向酆都交差了。”
崔子玉長拜到底,拖著長腔道:“拜謝天算子——”
“慢著。”朱白之皺眉道:“天算子,你可要想好了,真要再算國運?”
林眷生也并不贊同,低聲道:“當年是萬般無奈之舉,今非昔比,你若不愿,不必如此。”
木葛生拍了拍林眷生的肩,看向朱白之,“關于再算國運一事,陰陽家與藥氏集團同意,再加上我這個天算子和羅剎子,勉強算得四家。”
有四家同意,便有了商議余地。
這下連朱白之和林眷生都再說不出什么。
安平算是服了,木葛生今日言行,完全是一環套一環,把所有人都帶得團團轉——不管是為他好的還是圖謀他的,全都在他的套路里。
這樣的腦子他怎么不去做生意?活該窮光蛋。
事已至此,眾人都沒了打牌的心思,當下各自四散。
安平收拾了麻將桌,回到后院時卻發現廊下站著一人,“長生子。”
對方回頭,正是林眷生。“要不要下一局棋?”
安平愣了愣,連忙點頭。
林眷生落下一子,“你的棋藝有進益。”
安平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平時和半仙兒下棋,從來沒贏過。”
“從前我和葛生下棋,也是輸多勝少。”林眷生無奈苦笑,“本想今日有機會和他下一局,又被他躲了。”
“半仙兒很在意您的。”安平認真道。
“我知道。”林眷生嘆了口氣,“當年之事,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我確實做的不近人情。”
安平微微一怔,隨即意識到對方在說什么。
他有些意外,林眷生看著向來清風朗月,是世外之人,難以想象他會對經年舊事耿耿于懷。
“我覺得半仙兒從來沒有責怪于誰,畢竟是他自己做出的決定。”安平想了想,道:“而且,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我知道,他不怪我。”林眷生道:“但有時正是因為物是人非,才五味雜陳。”
安平默然,他年紀尚輕,很多時候理解不了年月的深厚。就算在夢境中見過當年那一切,但在他如今的年齡,即使是木葛生也尚且輕狂,銀杏書齋滿庭金黃,誰又能預料到日后慘相?
造化弄人。
當年的林眷生也不過是不到而立之年的青年,為了諸子七家而犧牲同門師弟,如今百年過后,故人先后離世,他又是帶著怎樣的心情回看這段過往?
如人飲水,只能冷暖自知。
可能正是因為木葛生絲毫不怪罪于他,才更讓人過意不去。
說到底,畢竟是親眼看著長大的師弟。
諸子七家中人或許都有這樣的兩難之境——正如當年的烏子虛,他既是無常子,肩負著陰陽家的責任,又是木葛生多年同窗,彼此深情厚誼。而世事交困之際,所有人都不得不做出選擇。
銀杏書齋眾人,烏子虛選擇了木葛生、松問童選擇了木葛生、柴束薪亦選擇了木葛生,只有林眷生與所有人背道而馳。
但朱飲宵也說過,或許這正是銀杏齋主的安排。至情至性之下,需要有人顧全大局。
他是大師兄,總要為師弟們的沖動兜底。
安平棋藝雖有進步,和林眷生比起來無異于天差地別,沒多久便投子認輸。
林眷生抬手拂亂棋局,“來日方長,有葛生教你,必然進步神速。”
安平表面上打了個哈哈,心中難免吐槽:以木葛生的德性沒事兒不涮他就算了,有那個閑工夫不如讓柴束薪多教他兩道題。
林眷生似乎也是想起了木葛生平日作風,無奈搖了搖頭,將一枚玉牌遞給他,“雖然不一定用的上,這是蓬萊信物,持此物可以隨意進出。有機會來蓬萊,瑤臺的丹霄花已經開了。”
安平有些猶豫,“這是不是太貴重了?”
“只是進出信物,好比你們學校的學生卡。”林眷生聞言有些好笑,“你如今也算得上諸子七家之人,拿著并不逾距。”
安平這才接過,“多謝長生子。”
“不必言謝,待師弟正式收你進門,說不得你還要稱我一聲師叔。”林眷生灑然一笑,飄然而去。
柴束薪不在,城隍廟就沒飯吃,木葛生在樓上睡午覺,安平閑來無事,找出五三開始做作業。
距離開學沒幾天了,但看如今這架勢,接下來的事情一樁接著一樁,說不得他會跟著木葛生一起翹課。
安平回想之前發生種種,不過短短數月,他的生活看似依然平靜,實則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甚至不太明白自己是怎么在不知不覺間便已深入其中,木葛生確實是忽悠人的一把好手,不動聲色就把人坑上了賊船。
如今想要事不關己然不可能,但安平仔細想想,覺得自己也沒有抽身而退的想法。
說到底他也就十幾歲,這可比老實上課有意思得多。而他看似十幾歲,卻在夢境中經歷過百年間的人生。
世事難料。安平搖了搖頭,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題目上。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拍他的肩,“爺們兒學什么呢?這么認真?”
聽口氣就是朱飲宵,安平忙著演算,頭也不抬道:“化學,你別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