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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說了不少閑談,安平逐漸放松下來,一缸豆腐腦很快見了底,“我第一次見半仙兒的時候,這棵樹還是金黃色。”他說起當初給木葛生送作業時的情形,“門口的黃牛還坑了我的門票錢。”如今回憶起當時種種,頗有些啼笑皆非。
果然林眷生笑了起來,“你說的門衛,應該是這里的城隍。”
“城隍?”
“城隍鬼神,護城佑民——你可以把它理解為陰司設立在人間的地方衙門,城隍爺執掌城中諸事,祛災除患,送福散財。”林眷生娓娓道來:“有興趣的話可以找聊齋或太平廣記看一看,里面有不少關于城隍的故事。四方鬼怪中,城隍算得上很親民的鬼神,護佑一方平安。”
安平想起來祠堂中那個潦倒的神像,窮酸得一陣牙疼,“既然是城隍爺,怎么會做了門衛?”
“鳩占鵲巢。”林眷生笑里帶了點無奈:“師弟是天算子,沒人什么能和他講道理。”
安平:果不其然。
“不過城西街是陰陽梯封印之地,師弟鎮守此處,確實有他的道理。”林眷生話音一轉,“近年來香火稀少,若是換做別處,城隍或許早已消散。此地城隍多少借了天算子的氣運,方才延續至今,也就任由師弟不交房租了。”
兩人正說著,城隍廟大門忽然被打開,帶著紅袖箍的黃牛走了進來,“長生子。”對方朝林眷生行了一禮,轉身向安平揚了揚手中的塑料袋,“又見面了小少爺,吃早飯沒?”
安平大老遠就聞見了煎餅果子的香味,心說這幫神仙鬼怪真是一個比一個接地氣,“放辣椒了嗎?”
“放了。”黃牛道:“還加了腸。”
話音未落,門外又走進一人,這回是烏畢有,對方抱著頭盔,一身外賣制服,將一只紙袋扔給安平,“給錢。”
袋子里是奶黃包和桂花粥,還貼著配送小票,安平一頭霧水:“我沒點外賣啊?”
“我點的。”烏畢有滑開手機屏,將收款碼懟到安平面前,“兼職,給老子幫忙刷單。”
安平蹲在院子里吃了一堆東西,撐得半死,跟著林眷生打太極消食,練到一半突然想起來今天沒看見木葛生,“長生子,半仙兒呢?”
“師弟在樓上,還沒睡醒。”林眷生幫他糾正姿勢,“他體質特殊,昨夜消耗太多,估計會睡上一段日子。”
安平想到木葛生說過自己是已死之人,神色復雜地看了眼二樓廂房,一陣胡思亂想。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放了口棺材。
多虧這是冬天,不然說不定會爛。
由于教學樓維修,市一高提前放了寒假,安平大半時間都住在城隍廟里,有時跟林眷生學下棋,偶爾和烏畢有聯機打游戲。一天他去鄴水朱華蹭飯,剛好趕上生意爆滿,被抓著當壯丁留下來看店。
安家幾代經商,安平從小跟著父母耳濡目染,順手幫烏畢有理清了近幾周的賬,從此開啟了免費勞動力生涯,每天鄴水朱華和城隍廟兩點一線,做夢都是計算器“歸零”“歸零”的洗腦魔音。
后來安平發現鄴水朱華其實是通宵營業,只是后半夜不招待活人,店里裝著一部電梯,白天看不見,每晚十二點后就會從負十八層直通大堂,顧客都是酆都來的牛鬼蛇神。
一開始還有鬼把安平當成了食材,險些下鍋燉,后來他在店里混的臉熟,也能面不改色地迎來送往,手里拿著一堆找零的冥鈔。
鄴水朱華的店員有的是從酆都聘來的,也有的是陰陽家人,安平性格好相處,很快和眾人打成一片。某天閑談,突然有人提了一句,最近的生意比平時忙了很多。
“確實紅火。”安平深有感觸,他幾乎天天忙的腳不沾地,說著卻又有些奇怪,“難道平時生意不好么?”
“好是好,但是最近有些不尋常。”有個酆都來的服務員插了一嘴,“你是不知道,鄴水朱華招待的都是酆都有頭有臉的人物,普通小鬼輕易來不了陽間,平時后半夜有個十幾桌就不錯了,哪見過這么汪洋汪海的架勢。”
安平想起來他前幾天確實看見過崔子玉,對方做的東道,請了好幾大桌,能被四大判官宴請,確實不會是一般的鬼差。
有人低聲道:“前段日子不是說出什么事了么……酆都也是忙的底朝天。”
“難道是年末考核?”安平玩笑道:“鬼差是不是也要算業績和年終獎?”
眾人一樂,給安平科普了酆都的規章制度,時過境遷,地府也在與時俱進,安平聽的稀奇,話題順利翻篇。
安平知道自己畢竟是個大活人,來歷不清不楚,多少要避嫌。但他隱隱能猜到眾人議論的事,應該與那日陰陽梯異動有關。
不過木葛生沉睡未醒,這也不是他能操心的事。
很快便到了正月,安家父母在國外忙生意走不開,安平干脆決定留在城隍廟過年。年關是城隍廟難得熱鬧的時候,城西街開了廟會,滿條街的大紅燈籠張燈結彩,黃牛每天數香火錢數得喜笑顏開,連帶著神像都看起來富態了不少。
最近城隍廟人多,前院天天煙熏霧繞,安平幾人都搬到了后院去住,大清早廟會開市,一整天都是熱鬧。舞龍舞獅社戲雜耍,一條街都是各色小攤,吹糖人的賣糖畫的,還有人在附近擺攤算命,安平看的發笑,木葛生還在悶頭大睡,不知道這算不算同行上門搶飯碗。
除夕當日下了雪,安平一大早就被喧天鑼鼓聲驚醒,打著呵欠出門溜達,廟會上不少小吃攤子,隨便買點什么就能當早飯。
他買了幾塊紅糖糍粑,用搪瓷缸打了一杯蓮子羹,睡眼朦朧地往回走,迷迷瞪瞪推開后院門。
接著冷不防被嚇了一跳。
院子里站著一名青年,對方穿著黑色的大衣站在雪地里,手里拿著一紙窗花,神色顯得很安靜。
安平好半天才回神,接著注意到門外已經貼上了春聯,對方應該不是賊,而且看起來很有幾分面熟。他還犯著困,正不大清醒地回憶這人是誰,忽然一陣風來,空氣中暗香浮動。
安平這才發現,院子里的紅梅開了。
兩人四目相對,安平一個激靈,猛然清醒,接著意識到對方的身份。
就在他磕磕巴巴不知道說些什么的時候,二樓廂房的窗戶突然打開,笑聲傳來。
只見木葛生支著下巴趴在窗邊,也是一副剛睡醒的惺忪模樣,“好家伙,香的我這個死人都醒了。”
接著看向安平,戲謔道:“安瓶兒,你知道梅花什么時候開嗎?”
安平整個人都在震驚,壓根沒反應過來,“啊?”
木葛生憑欄一笑,滿院子都回蕩著他懶洋洋的語調。
“臘月梅開,三九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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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自2月1日起恢復一日一更,謝謝大家
第34章
木葛生的話驗證了安平的想法——眼前的青年是柴束薪。
對方神色平靜,波瀾不驚地朝安平點了點頭,繼而看向二樓的木葛生,“我回來了。”
“回來的正好。”木葛生伸個懶腰,從窗戶上跳了下來,“剛好我還沒吃早飯。”
“想吃什么?”
“陽春面,湯頭濃一點。”木葛生順手抄走了安平手里的搪瓷缸,打開嘗了一口,“不錯,這家蓮子羹只有正月才出攤,年年都是好味道。”
柴束薪轉身進了廚房,安平還在發愣,木葛生伸手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回神。”一臉的老不正經,“眼都直了,沒見過美人?”
安平這才反應過來,難以置信道:“我沒想到他還活著……”
“死過了。”木葛生把他的下半句堵回去,“和我一樣。”
安平一愣,剛要再問,木葛生已經端著搪瓷缸走了,“走,逛廟會去。”
又留下一句,“安瓶兒你不必多問,往后自會知曉。”
木葛生走到前院,順手從功德箱里抓了一把零錢,黃牛在他背后扯著嗓子喊:“你又拿我的香火錢!”
“待會兒還你!”木葛生一揮手,溜了。
門外廟會已是鑼鼓喧天,街上跑過兩只大紅舞獅,正在爭搶一枚繡球。木葛生眨眼就消失在了人潮里,等安平好不容易找到他,這人正蹲在算命攤子前,手里拿著一幅糖畫,是個糖漿澆出的豬八戒。
堂堂天算子跑去搶人家的小本生意,安平看的好笑,覺得這人真是不要臉到了新境界。等他走過去,卻聽見木葛生道:“兄弟我看你這碗里鋼镚不少,我這里有張整的,換點零錢?”
安平:“……”
那算命先生斜眼瞅著木葛生,只見這人一口咬掉了豬八戒的頭,道:“我也不白換你的,要不這樣,我幫你算一卦,看看你今天能賺多少?”
安平聽得無言以對,結果一走神的功夫,居然還真讓木葛生換到了錢,不光如此,這人還順走了人家的碗。
他看著木葛生走街串巷,用碗換了燈籠,用燈籠換了糖葫蘆,用糖葫蘆換了人家小孩手里的虎頭娃娃……好家伙,廟會讓他逛成了以物易物,最后這人提身一躍,趁亂撈走了空中的繡球。
兩條舞獅凌空一撲,叼到嘴里才發現,耍了半天的居然是個布老虎。
吃完了糖葫蘆的小孩看著面面相覷的舞獅隊,吸吸鼻子,哇地哭了:“他們搶我的老虎!”
木葛生大搖大擺地回了城隍廟,將零錢放在售票處,敲敲窗口,“你的香火錢。”
這人逛了一圈,還真是沒花一分錢。
安平簡直看醉了,“你是怎么從算命攤那里換來錢的?”
“哦,那個啊。”木葛生眨眨眼,“我跟他說,我閨女是城管。”
安平:“……其實我一直都想問,烏畢有還是未成年,怎么當的城管?”
木葛生打了個呵欠,“他是無常子,有巡視人間之責,除了整治違法亂紀,還負責收服流竄陽間的孤魂野鬼,有點像酆都的日夜游神,不過虛晃了個凡間官銜。”
后院門吱呀一聲打開,柴束薪走了出來,手里端著一只白瓷碗,冒著騰騰熱氣,“吃飯了。”
“好嘞,來了來了。”木葛生接過碗,醬色湯頭里放著一把細面,蔥花青翠,安平看得狂咽口水,黃牛拉了一把他的袖子,“走,盛飯去。”
安平跟著人進了后院廚房,這房間平時幾乎是個擺設,今天卻開了灶,一鍋細面,一鍋湯頭,“這一大家子人。”黃牛盛了一碗面,自己又開火打了個荷包蛋,滿足地感慨:“總算回來個會下廚的。”
安平也盛了一碗,他在夢里只見過一次柴束薪做飯,沒想到對方的手藝居然這么好。
當時在銀杏書齋,他天天看著松問童開小灶,可惜看得見吃不著,饞得人抓心撓肺,今日終于一飽口福,兩人圍著鍋吃的不亦樂乎。
“今兒是除夕。”黃牛掀開灶臺上的鍋碗瓢盆,瓦罐里腌著洗好的雞鴨,魚蝦泡在清水里,還有幾大筐蔬菜,“這架勢,晚上能擺上好大一桌。”
安平看著窗外,有些不知道該怎么稱呼柴束薪,猶豫片刻,含糊道:“那位……他住在這里嗎?”
“不錯。”黃牛埋頭吃面,“前段日子出了點事,那位爺難得外出,剛好和你來的時間岔開。”說著打了個嗝,“可算趕在年關回來了,不然就天算子那手藝,真能讓咱們大年三十喝西北風去。”
“平時都是他做飯?”
黃牛笑了笑,看向窗外。“也不全是。”
兩人站在后院門前,柴束薪拿著碗,木葛生踩在門檻上貼對聯。
黃牛說的不錯,當日下午廚房就開了灶,煎炸烹煮燜燉炒,滿院子都是濃香。木葛生坐在檐下和安平下棋,安平跟著林眷生學了數日,略有進益,他有心理準備,果然輸的潰不成軍。
“安瓶兒你又輸了。”木葛生拋著棋子,“要不要下五子棋?”
這人一邊殺他一邊涮他,還趁著棋勢在盤上擺了個笑臉,安平心態崩了,“不下了。”
“別介啊,你可是跟我大師兄學過的,就這么認輸多丟份兒。”
安平不吃這一套,“長生子也輸過你,不丟人。”
木葛生聳聳肩,“可惜大師兄不在,我們倒是很久沒下過了。”
林眷生是蓬萊門主,前幾日門中有事,便提前回了蓬萊。
閑坐無事,木葛生去了一趟廚房,抱回一大盆剛炸好的藕夾,金黃酥脆,滿院子都是他咔嚓咔嚓的吃喝聲。安平聽得忍無可忍,從房間里拎出書包,掏出兩大摞試卷。
“安瓶兒,今兒過年。”木葛生看著挑眉,“至于這么用功,大年三十還寫作業?”
安平心道呵呵,將一摞卷子放到木葛生眼前,“這些是你的,木同學。”
“好好學習,一起寫。”
木葛生果然不干,拿試卷疊紙飛機,飛得滿院子都是。
安平看不下去,剛要開口,后院門吱呀一聲打開,“老不死的醒了沒有……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