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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蓬萊秘術(shù)“雪燃”，他在劍閣待了整整三年方才練成，通過運(yùn)行經(jīng)脈而調(diào)整骨骼四肢，將人的潛能催發(fā)到極致。練成的那一日有漫山大雪，他埋下一顆種子，吐納運(yùn)息完畢，雪地中開出了一朵蓮花。

他緩慢地呼吸，全身都被調(diào)整到巔峰。只有秘術(shù)是不夠的，極致的功法需要配以極致的外力——墨家代代相傳的舐紅刀術(shù)，這一刀由盤古開天辟地而來，出刀的剎那，連陰陽都可以被斬?cái)唷?

有熟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當(dāng)你掌中有刀的時(shí)候，沒有什么能攔住墨家人。”

“果然這么熱鬧的場面少不了你啊，媽。”松問童朝記憶中的女人笑了笑，仰頭長長地吐息，接著一聲暴喝，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沖了出去。街邊的酒壇一個個炸開，烈酒和暴雨混在一起，狂潮般將松問童托上半空。他將全身的力量催動到了極致，拔刀出鞘，無比凌厲地?cái)叵隆?

那是美而暴烈的一刀，在空中畫出一個完滿的圓，刀光撞上銅墻，仿佛日落沉江，掀起滔天巨浪，堆積如山的陰兵瞬間土崩瓦解，哀嚎著化為齏粉。松問童一刀力竭，整個人摔趴在地上，狼狽地拄著刀爬起來，大吼道：“烏孽！”

“無禮小輩，要叫太歲大爺！”一道紅光從陰陽梯中沖出，跨過層層人群，從背面將陰兵攪了個人仰馬翻。烏孽邊戰(zhàn)邊走，迅速突出重圍，將手中花球朝遠(yuǎn)處擲去，“小子接著！”

花球拋上半空，松問童凌空一踢，直接飛到了長街盡頭。

花球落地炸開，變成一面朱紅大鼓，暴雨敲打著鼓面，嘈雜如萬馬蹄聲。

烏子虛站在鼓前，抬頭望去，緩緩?fù)鲁隽俗詈笠豢跓煛?

他扔開煙桿，縱身躍上鼓面。

安平看著烏畢有丟開煙桿，起身走入暴雨之中，低沉的鼓點(diǎn)聲隱隱傳來，他追出門去，發(fā)現(xiàn)街頭不知何時(shí)放了一張大鼓。

烏畢有躍上鼓面，少年在雨中折腰而立，雙手翻轉(zhuǎn)，是一個舞蹈的起手式。

木葛生站在不遠(yuǎn)處，他橫抱著一張琵琶，遙遙和少年對視，緩緩開口——

剎那間雨聲止歇，天地俱寂。

烏孽出手?jǐn)r住陰兵，松問童沖出人群，狂奔進(jìn)長街一旁的關(guān)山月——樂樓今夜門窗大開，頂層天臺放滿琴架，琵琶琴瑟陳列開來。松問童一把抓過一張琵琶，在暴雨中急急撥弦。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木葛生看著烏畢有。

松問童看著烏子虛。

琵琶嘈嘈切切，音如裂帛，有歌聲拔地而起——

“豈曰無衣？紅妝縞素！

豈曰無言？焚詩千賦！

豈曰無歌？長歌當(dāng)哭！

豈曰無戰(zhàn)？窮兵黷武！”

鼓上人驚鴻而舞，凌厲曼妙，如破陣之劍，如繞指之柔，銳不可當(dāng)?shù)臍夂腕@心動魄的艷麗融為一體，有如力拔山兮的沉重，有如白鶴展翅的輕盈。隨著舞者拔劍般一躍而起，四周的空氣仿佛都凝聚成了實(shí)質(zhì)，天上地下，無有不從。

這絕非凡俗的舞蹈，而是陰陽家的傾世絕學(xué)——將軍儺舞。

陰陽家可御神鬼，姑妄煙桿在手，甚至能使閻王聽令，然而面對十殿閻王都束手無策的數(shù)萬陰兵，能與之對決的唯有陰陽家失傳已久的上古之舞——“將軍儺舞已失傳數(shù)百載。”當(dāng)日烏子虛在城西關(guān)，難以置信地看著烏孽，“上次將軍儺舞現(xiàn)世，還是蘭陵王在軍中奏破陣之樂，大爺您居然還保有這段絕學(xué)？”

“咱家在酆都住了快千年，身上可不只有年齡。”烏孽一拋花球，“看過鬼集百戲嗎？咱家跳的十二重案舞，其實(shí)就是將軍儺舞中的一段。”

儺舞，又被稱為祭神之舞，古人帶儺面，意寓請神上身，遵從神識而起舞，從而將神意昭示天下。后有陰陽家橫空出世，修習(xí)請神御鬼之術(shù)，便將儺舞融入陰陽家家學(xué)中，流傳百代。而其中最艷麗兇絕的，便是將軍儺舞。

沙場乃是萬鬼齊聚之地，絲毫不亞于城西關(guān)，當(dāng)年陰陽家先祖發(fā)明將軍儺舞，便是借軍神之力化解戰(zhàn)場怨氣，一舞祭出，萬鬼降服。但軍神本就殺伐無數(shù)，一旦起舞請神，勢必大煞壓身，歷代無常子因?yàn)樘鴮④妰瓒鴻M死數(shù)人，最終這一絕學(xué)逐漸失傳，已有數(shù)百年不曾出現(xiàn)。

“學(xué)這支舞，你要有死志。”烏孽對烏子虛說過：“殺伐之氣，縱橫之意，睥睨之心，赴死之志。只有這樣，才能跳出這傾世一舞。”

“當(dāng)然，咱家也不會看著后輩兒孫送死。”烏孽忽而一笑，“戰(zhàn)國時(shí)曾有樂師見過此舞，驚心動魄之際譜下一曲，名為《無衣》，伴舞而奏，可消減舞中煞氣。”

“但這支曲子比舞失傳得更早，咱家也沒聽過全本，只是根據(jù)千年前殘留的一些片段，重新譜了一曲。后來和人喝酒時(shí)唱了出來，酒友便幫我填了詞。”

“這支曲子墨家還有傳承，到時(shí)陰兵暴動而出，勝負(fù)便在你二人之間。”

松問童十指操琴，仿佛千軍萬馬沖鋒陷陣，五弦有如金他指下有殺氣，琴聲刀割般斬?cái)嘤昴唬欢鵁o法長久，琴弦很快斷裂。但關(guān)山月的天臺上早已放滿了樂器，琴架一層層排開，他彈廢一把立刻就換上一樣新的，他并不怎么精于音律，有的樂器甚至從未接觸過，但下手便有旋律噴薄而出——趙姨說的那句話是對的，這首曲子是種傳承，早已融入骨血之中。

這是首以殺止殺之曲——只要是心中有戰(zhàn)場的人，就能記住它的旋律！

安平站在雨中，看著木葛生放聲高歌——

“醉里看劍幾回？風(fēng)流無數(shù)！

金戈鐵馬幾度？青山埋骨！”

琴聲鏘然，松問童扔掉了最后一把琴，拔刀而起，擊柱而歌。

“功名利祿皆塵土，是非成敗一筆書。

漁樵話里老江湖，一朝繁華萬骨枯！”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沉浮，試問天下誰主？

千秋萬代，稚子何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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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風(fēng)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納蘭性德

第32章

一舞破陣。

隨著烏子虛身形翻轉(zhuǎn)，仿佛有無形的權(quán)柄撫過虛空，陰兵一陣陣消散。然而將軍儺舞始終是兇絕之舞，起舞之人無異于自燃取暖，內(nèi)耗極大。他在阿鼻之地和烏孽匆匆學(xué)了數(shù)日，強(qiáng)撐到現(xiàn)在已是左右支絀，“哇”地嘔出一口血。

松問童已經(jīng)啞了嗓子，十指鮮血淋漓，刀擊聲如四面楚歌。

就在兩人即將力竭的時(shí)刻，一張紙錢飄上半空。

清脆的梆子聲從地底深處傳來。

木葛生趴在城頭換彈匣，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鼻腔有鮮血噴涌而出，滿嘴都是血腥氣。他心知這是藥效到了，掏出烏孽給他的藥瓶，卻再也倒不出東西。

強(qiáng)撐數(shù)日，他這是在拿自己點(diǎn)燈熬油，一撐不住就吃藥，早就超過了烏孽囑咐他的服用量。木葛生咳出一口血，扶住城墻，嘶聲吼道：“還剩多少人？”

“報(bào)告！還剩三百不到！”有人跑上前來，“城南撐不住了！”

“撐不住就退！”木葛生估算著時(shí)間差不多了，他站起身，眼前陣陣發(fā)黑，險(xiǎn)些再次栽倒在地，“打巷戰(zhàn)！”

“長官！”一旁的士兵連忙扶住他，聲音在炮火中顯得模糊不清，“城南已經(jīng)失守了！”

“什么？！”

“城南余兵三十五人，死守不退，在參謀長帶領(lǐng)下，捆上了剩下的炸藥包，從城上跳了下去！”

“全部殉國！”

木葛生噴出一口血，隨即被他抹去，他扇了自己一巴掌，狠狠地咬著舌尖，竭力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醫(yī)療營還有多少人？動不了的找地方隱蔽好，還能頂?shù)亩寂扇コ悄希軗醵嗑檬嵌嗑茫　?

“已經(jīng)派過去了。”一道聲音打斷了木葛生，他一愣，“你怎么來了？”

來人居然是柴束薪，“我還能動，過來幫你守城。”

柴束薪渾身是血，再不見平日的整潔冷淡，他拿著槍，一雙手滿是泥土血垢，木葛生視線在他手上停留一瞬，“你帶藥了么？烏孽大爺給的吃完了，我至少還要再撐半個時(shí)辰。”

柴束薪掏出一只藥瓶遞給他，“我在，你死不了。”

木葛生笑了笑，打開藥瓶倒入口中，嚼得滿嘴鮮血，“小峰子他們還好嗎？”

“沒事。”柴束薪輕聲道：“大家都很好。”

方才數(shù)枚流彈打入城中，正砸在醫(yī)療營的頂棚上。

柴束薪擔(dān)心木葛生的藥量，正要去城頭給他送藥，剛剛牽過馬來，瞬間被漫天沙石掀倒在地。

再一回頭，整座營地已化為焦土。

烏子虛站在鼓上，梆子聲由遠(yuǎn)及近，陰兵正在逐漸灰飛煙滅，煙塵形成一陣陣濃霧。

有人從霧氣深處走來，對方并未像其他陰兵一樣穿著盔甲，而是一襲白衣，手持木梆，大袖飛揚(yáng)。

對方和烏子虛遙遙對視，緩緩開口，聲音仿佛來自太古。

“魂兮歸來——”

歌聲乍起，是和無衣截然不同的旋律，蒼茫浩大，又帶著說不出的冷寂，歌聲響起的剎那，正在消散的陰兵紛紛凝固在原地！像是被注入了某種幽玄的力量，已經(jīng)潰散的陰兵再次暴動起來！

這歌聲仿佛有吸納怨氣的能力，連遠(yuǎn)處戰(zhàn)場新喪的亡魂也隨之而來——直接放棄了輪回轉(zhuǎn)世，原地化為新的陰兵，咆哮而起！

烏孽原本站在長街正中攔截陰兵，見狀一聲暴喝：“墨家的！”

松問童從樓上一躍而下，兩人換位，舐紅刀脫鞘而出，刀光平斬，瞬間掀翻了一丈以內(nèi)的所有鐵騎。烏孽朝長街盡頭狂奔而去，一腳將烏子虛從鼓上踹下，“凝神！做好你的事！”

烏孽代替了烏子虛，拆腰并足，在鼓上重新起舞，不斷消減著暴起的陰兵。但梆子與歌聲不絕，遠(yuǎn)處就是戰(zhàn)場，怨氣源源不斷，很快有更多新的陰兵隨之而來。少了無衣伴樂，將軍儺舞對人的損耗更大，烏孽亦是勉力支撐，雙方逐漸陷入膠著。

松問童在前，烏孽在后，烏子虛站在長街中段，注視著不遠(yuǎn)處的敲梆人，瓢潑大雨兜頭而下，隔著萬千水簾，金戈聲仿佛退出很遠(yuǎn)。

他想起之前在阿鼻之地，烏孽和他的一席對話。

那時(shí)他已經(jīng)學(xué)會了最后一段將軍儺舞，“咱家知道你想問什么。”烏孽淡淡道：“關(guān)于你爹的下落。”

這確實(shí)是他最大的心結(jié)之一，歷代無常子的歸宿，在諸子七家中都是無解之謎，銀杏齋主當(dāng)年亦諱莫如深。他七歲接管無常子之位，父親去世，但魂魄并未入酆都，生死簿上也沒有任何記載。只留下一支姑妄煙桿，和煙袋中的一捧骨灰。

“你是無常子，對陰兵多少該有些了解——陰兵身前有護(hù)心鏡，護(hù)心鏡在，陰兵不會有任何意識，只聽從敲梆人的指令。”烏孽道：“所謂敲梆人，其實(shí)就是陰兵的引路人，以梆子聲驅(qū)使陰兵，保阿鼻之地太平。”

“晚輩知道。”烏子虛聽得明白，“歷代敲梆人都是冥府千挑萬選出來的，修為不下閻王。”

“這話錯了。”烏孽看他一眼，“敲梆人是酆都秘職，除了地位極高的鬼吏，很少有人知道這個職位的存在，而你說的這套解釋，不如說是專門講給陰陽家聽的。”

“大爺?shù)囊馑际恰俊?

“或者說，是專門講給無常子聽的。”

烏子虛咬破手指，將血液滴在姑妄煙桿之中，細(xì)長的煙桿瞬間變成了朱紅色，煙袋里仿佛燃著火，又像是一盞燈。他緩緩踏出一步，繼而在雨中疾行，最后飛奔，朝著梆子聲的源頭狂飆而去，整個人幾乎快成了一道殘影。

他與松問童擦肩而過，兩人錯手，烏子虛接過對方手里的刀，對準(zhǔn)手臂一劃而下，鮮血瞬間噴滿長刀，繼而將姑妄煙桿狠狠敲擊在刀鋒上，火星四濺，火勢順著血液一路蜿蜒，像是整把刀都著了火，劃開漫漫長夜。

“關(guān)于敲梆人的來歷，是酆都專門為無常子打造的一個謊言。”

“但是如今，知道這是個謊言的，也沒有多少人了。”

“每一任無常子去世后，魂魄都會被專人引渡，成為新一任的敲梆人。”

“自咱家入主酆都以來，九百二十七年，每一任無常子的引渡，都是咱家親手為之。”

那日在阿鼻之地，烏孽對他緩緩道來：“那之后幾近千載，敲梆人的來歷越來越神秘，甚至在陰陽家本家之中也成為了謎團(tuán)，因?yàn)椴皇敲恳蝗螣o常子，都自愿貢獻(xiàn)魂魄，鎮(zhèn)守這無天無日之地。”

“魂魄成為敲梆人后，會失去生前記憶與意識，只作為鎮(zhèn)守陰兵的存在。直到下一任敲梆人繼任之前，都只奉行這一個使命。”

大概過了幾千幾百年那么久，烏子虛開口問道：“下一任敲梆人繼任后，之前的敲梆人該何去何從？”

“任何魂魄在阿鼻之地停留過久，都會被逐漸侵蝕，所有的敲梆人，最后都會變成和陰兵一樣的兇絕之物——不然你以為如今陰兵為何會暴動？天下大亂，地脈不穩(wěn)，阿鼻之地怨氣暴漲，所有的陰兵都會被激怒，敲梆人也一樣，怨氣支配著他，而他又有著支配陰兵的能力，后果只會更不堪設(shè)想。”

“咱家入主酆都九百二十七年，引渡無常子三十五代。”烏孽輕聲一笑，神色看不出悲喜，“手刃三十四條敲梆人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