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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承玉緩緩笑起來,日光的陰影落在他臉上,讓他表情比平日里更沉,鳳眸因為微瞇更顯狹長,里頭藏著的惡劣顯而易見。
此時的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人前清風朗月的儲君,倒有幾分前世九千歲的詭譎莫測。
“孤不喜歡身邊的人有秘密。”他抬起手來,仿佛是按住了他的肩,但實則冰涼的指尖,若有似無地自他后頸劃過。看著薛恕整個人都越發(fā)緊繃起來,他才含笑說完了剩下的話:“……尤其是你,明白了嗎?”
說完,他收回手背到身后,一雙眼滿意地掃視著薛恕,朗聲道:“薛監(jiān)官言之有理,郝指揮使今晚在倉庫周圍多安排些人手,以防萬一。”
他發(fā)了話,緊接著便背著手不緊不慢地同都指揮使郝誠去商量倉庫防衛(wèi)了。
徒留薛恕定定站在原地,目光鎖住他的身影。
既狼狽,又歡喜。
他又想起了在天津衛(wèi)曾問過的那個問題。
那時殿下只說“還沒消氣”,卻從未說過不喜歡,也從未因此而斥責他。
殿下待他,總與旁人不同。
薛恕舔了下唇,眼底有光芒流轉(zhuǎn)。
那些他深埋心底,腐臭發(fā)爛的往事,殿下若非要知曉,該拿什么來換呢?
薛恕摸了摸懷里的帕子,低低笑了聲。
那一點小小的野心和奢望,在無盡的渴求里,在有意無意的縱容里,終于生根發(fā)芽,蓬勃生長。
*
殷承玉按照薛恕的提議,命都指揮使郝誠表面上放松了守衛(wèi),實則暗地里加強人手,布下了天羅地網(wǎng),只等那些四處躲藏的災(zāi)民們主動現(xiàn)身。
這一晚殷承玉未眠,他與薛恕等人藏身暗處,在時間的推移里,耐心等著主動撞上門的兔子。
等到三更天時,倉庫外終于傳來騷動。
三十幾個人從各個方向沖上來,打倒了倉庫守衛(wèi),便開始齊心協(xié)力地撞門。
倉庫門結(jié)實,他們撞了數(shù)次發(fā)現(xiàn)紋絲不動后,便想要頂上爬,從屋頂進去。
最先爬上去的是個身形瘦小但十分靈活的少年,他剛爬到屋頂上,準備用工具掀開瓦片時,就瞧見了不遠處包抄而來的官兵。
他驚叫了聲:“不好,官兵來了!”
其余人一聽,朝四周望去,就看到數(shù)百官兵持刀槍圍了上來,各個還戴著布巾蒙著口鼻。
這三十幾個災(zāi)民里,有身形高大的青年,也有瘦弱的老人和少年,甚至還有幾個健碩的女人。但不論何種年紀,各個都是臉頰深陷,面黃肌瘦的模樣。
這些人原本只是想趁夜搶些糧食就跑,卻沒想到早有官兵守著,一時都慌了神。
慌亂之中有災(zāi)民握緊了手里的砍柴刀,想要強行突圍,卻聽為首的將官大聲喊道:“把刀放下者不殺。”
將官大聲喊了幾遍,并未貿(mào)然攻擊,只是不遠不近地將人圍著。
災(zāi)民們見他們確實沒有上來就打殺的意思,一時間動作便有些遲疑。
那將官見他們已經(jīng)動搖,便按照殷承玉的交代,打了個手勢示意官兵們收起武器,又朗聲道:“如今太子殿下已經(jīng)親來太原府賑災(zāi),這倉庫里的救濟糧,明日便會發(fā)到災(zāi)民手里,你們何必再強搶?”
話落又推了個大夫打扮的老人出來,勸說道:“放下武器,今晚之事既往不咎。你們挨個上前來給大夫診脈,未曾染疫者,可以去城門口排隊,再有小半個時辰,城門口的粥棚便都搭起來了。”
三十幾個災(zāi)民面面相覷,想信卻又不敢信。
“真有這樣的好事?”
“不會又是抓人的新法子吧?”
“但我們進來的時候,城門口確實有搭起來的棚子。”
“說是太子來了,說不定朝廷真的派人來了呢……”
“……”
災(zāi)民們小聲引論一陣。雖然沒有立即投降,氣氛卻已經(jīng)沒有那么劍拔弩張了。
將官又將之前的喊話重復(fù)了幾遍,大夫此時也將桌案擺開,在案后坐了下來。
這大夫原本是太原府城同仁堂的坐診大夫,年歲頗大,看起來并沒有什么威脅性。他無見人過來,將蒙住口鼻的布巾扯下來一些,露出整張臉孔,道:“你們之前還有人偷偷去找我抓過藥吧,我還能和官兵一起害你們不成?太子殿下親自來賑災(zāi)了,日后不會再四處抓人了。”
老大夫這張面孔確實有不少人認識,又猶豫了一會兒,總算有人收起了武器,猶猶豫豫地上前讓老大夫診脈。
有人開了頭,后頭便順利起來。
能出來活動的災(zāi)民都是身康體健的,一番望聞問切之后,便都被放了出去,又有官兵將他們引去了城門外的粥棚處。
殷承玉瞧著,微微松了一口氣:“總算開了個好頭。”
“另外幾個被抓住的又是什么情形?帶孤去看看。”
——在糧倉這邊遭搶時,囤積藥材的藥房同時也糟了賊。
但看這搶糧倉的災(zāi)民反應(yīng),兩邊似乎不是同一撥人。
殷承玉將用艾草熏過的布巾戴好,方才往藥房去。
因為全部注意力只放在了防備糧倉上,沒想到藥房也會遭賊,官兵反應(yīng)過來時,已經(jīng)讓幾個災(zāi)民闖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