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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蕪借著月光,終于辨認出這個人。
“臨亭神君……?”
天衍宮臨亭神君,掌占星、命理、引導,慣是個深居簡出的人。蘅蕪在九重天做仙子多年,見到臨亭神君的次數屈指可數。
這位神君很少走出天衍宮,就連九重天大宴,也時常不來。
月光傾灑,他淺色長袍曳地,袍角繪滿諸天星象的紋樣。他像是靜夜里,自層林中走出的麋鹿,神秘而清幽。
蘅蕪反射性的將全身沒入水中,只露出一個腦袋,看向岸上的臨亭。
臨亭出聲,淡淡若水,無半點波瀾:“你不必緊張,本君看不見。”
蘅蕪當然知道這位神君雙目已盲,他那雙眼空洞而沒有焦距。但九重天正神修煉多年,眼睛看不見,心卻看得見,誰知道臨亭能“看”到什么?
蘅蕪吸一口氣道:“臨亭神君……怎么到少室山來了?”
“本君來找你。”臨亭道。
蘅蕪心下一緊。
臨亭不緊不慢道:“九重天大亂那日,天衍命盤出現異變,本君監察天衍命盤,有查清原委之責。蘅蕪仙子,本君就直接問了,天衍命盤的異象是否與你有關?”
應當是與她有關的,蘅蕪很快想明白了。她使用禁術“逆流”重回過去,這便是逆天而行,打破規則。天衍命盤感覺到她這個“變數”,故呈現異變。
蘅蕪心里緊了緊,她就知道,自己逆轉時光之事怕瞞不過九重天某些人。這不?這么快就找到她面前。
蘅蕪維持住臉色不變,道:“臨亭神君在說什么?我……不太明白。”
臨亭古井不波:“是你嗎?”
蘅蕪疑惑皺眉,咬唇道:“雖然我不太明白神君的意思,但能引起天衍命盤異變之人,應當修為高深、舉足輕重吧。我一個小小仙子,哪有這樣的本事。”
臨亭動也不動道:“昔日廣沐王王妃亦是普通仙子,卻也引起天衍命盤的異常。”
蘅蕪微訝,這倒是她不曾知道的。她道:“臨亭神君,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臨亭道:“然本君聽說,你那日忽然走火入魔,口吐鮮血,是何原委?”
蘅蕪在心里把告狀給臨亭之人罵了一通,忽然想起那日鳳曦帶她在九重天肆意兜風時,她好似看到錦媛跟著臨亭,從天衍宮走出。
原來是錦媛。
蘅蕪道:“如神君所言,我那日在籌備酒釀時,順便于心中感悟道法,一個沒弄好走火入魔了,就是這樣。”
“那你為何會與鳳曦神君同來少室山?”臨亭道,“蘅蕪仙子的做法,本君確不得不多想。”
蘅蕪的手在水面下握成拳頭,寒意蔓上肌骨,仿佛湖水都變得冰涼。
若她承認自己逆轉時光,臨亭神君待如何做?
將她當作不該出現的異數,處理掉;還是不置可否?
不論他是何打算,她的事一旦曝光出去,都將牽連許多。蘅蕪不敢指望臨亭知道后能替她保守秘密,臨亭有臨亭的責任,要為整個天理運行考慮。
所以,她咬死都不能承認。
“真不是我。臨亭神君,不管怎么說我都是女子,在洗澡呢。您一直站在湖邊不好吧!而且這里是鳳曦神君的地盤,您就不怕惹到他嗎?”
臨亭眸色聚起,那雙無焦距的眼好像轉了轉,蘅蕪瞬間感受到一種危險。
“如此,只好委屈蘅蕪仙子同本君走一趟天衍宮。”
一聽這話,蘅蕪心尖一炸,一瞬間腦中使勁想辦法,都打算直接喊鳳曦名字了。
哪料就在這時,一股無比凌厲的氣勢,穿過樹林而來,帶起一陣狂獵陰風,吹得整個湖畔風聲鶴唳。
蘅蕪頓時被吹得站不住,幾乎要跌倒在湖里,心中卻大松一口氣,努力站穩了,目不轉睛盯著氣勢沖來的方向。
大黑鵲來得可真及時!
下一刻烏云蔽月,林間群鳥驚飛。鳳曦從天而降,一襲寶藍色衣袍松松垮垮揚起,露出一闕堅硬胸膛。
他長發未束,視線穿過驟然黯下的夜色,逼視臨亭。渾身陰鷙危險的氣息磅礴肆意,激起湖水滾滾翻騰。
蘅蕪踉蹌著仰頭,見鳳曦手持一根九節鞭,居高臨下向著臨亭便是狠狠一抽,語調囂張而森涼。
“什么道貌岸然的東西也敢來少室山,哪涼快哪兒玩去,滾遠點兒!”
九節鞭應聲而下,帶起一道亮黃色的鋒利流光,壓向臨亭頭頂。
臨亭朝后退兩步,后腳已入水,身子被流光狠狠擊中。
蘅蕪看得倒吸一口氣。
下一瞬,臨亭整個人便化作一團幽藍色光暈,迅速散作虛無。
疾風回旋,群鳥嚦鳴。蘅蕪望著消失的臨亭,愣了一會兒,旋即反應過來,原來這個來此的臨亭神君并非本人,而是一抹意念法力的化身!
九重天上,天衍宮中。
立在天衍命盤前,閉著雙目一動不動的臨亭,忽然身軀一顫,朝后趔趄幾步。
他一手捂著胸口,在半晌后堪堪站穩,雙眸已睜開,淡色的眉毛蹙起。唇角,一縷鮮血淌下來,沒入幽藍色的地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