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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太子入了鎮國公府,周氏便派人去尋在公廨的裴二老爺裴嗣原,及不知在哪處游蕩的二房公子裴弛安。
鎮國公不在,她們一幫子女眷總是不便招待太子,午膳前夕,裴嗣原和裴弛安方才一前一后趕回來。
裴弛安衣衫凌亂,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令王氏當即沉下臉,狠狠剜了他一眼,命他先回去收拾齊整再來招待貴客。
午膳罷,裴嗣原和裴弛安陪著太子在府中各處閑逛,裴蕓則與母親妹妹一道陪著裴老夫人回她的院落。
而裴芊則在午膳快結束時突然被府內奉茶的丫鬟潑濕了衣裙,由王氏陪著回去更衣了。
周氏扶著裴老夫人走在前面,而裴蕓與妹妹裴薇遠遠跟在后邊。
走了一小段,裴蕓終是忍不住回首,“上來些。”
身后人聞言默默加快步子,但還是與裴蕓保持了兩步的距離。
裴蕓無奈扯了扯唇角,“耷拉著頭做什么,怎的,還怕我訓你不成。”
她拉住裴薇的手,便見她那妹妹詫異地抬起頭,用那雙水汪汪的,小鹿般靈動的杏眸盯著她瞧。
看著這張臉,一瞬間,前世,她家小妹死在她懷里的場景在裴蕓腦中一閃而過,那時的她骨瘦如柴,滿眼的憂郁疲憊,她靠著她,氣若游絲。
她說,阿姐,我很想父親,母親,很想兄長……
裴蕓心口一陣刺痛。
她其實很想問問她的嬿嬿,是不是很怨她。
畢竟她變成那樣,就是她這個姐姐一手造成的。
“阿姐。”裴薇小心翼翼喚了一聲,也不知她許久未見的姐姐怎的眼也不眨地盯著自己瞧,“阿姐不罵我嗎?畢竟我方才冒冒失失,口無遮攔的……”
裴蕓笑了:“你幫了我,我緣何要罵你。”
前世此時,裴薇已然與她略有疏離,因她這個姐姐嚴肅刻薄,處處覺她不成個樣子,不許她去郊外跑馬,不許她去打馬球,甚至遣了宮里的嬤嬤去教她規矩,欲令她像京中那些貴女們一樣舉止端莊淑雅。
故而她才這般擔憂,害怕她有所責備。
裴薇早便聽母親說,阿姐有些不一樣了,此時見著姐姐同她說話時溫柔的眉眼,哪還記得從前那些阿姐肅色斥她沒有規矩的不愉快,一下挺直了背脊,笑意粲然。
“誰教祖母說那些話的,她慣來偏心二叔他們一家,不把我們當一家人,哪有親祖母上趕著將孫女送給另一個孫女婿做妾的,當真荒唐……”
裴蕓見她一肚子怨氣,碎碎念個不停,輕輕去捂她的嘴,往前頭瞟了一眼,“低聲些,仔細教祖母聽見了。”
“那我也是不在怕的!”裴薇梗著脖子,“先頭祖母欺負母親,我便沒忍住。母親事事順從祖母,祖母偏是個不明事理的,教二嬸攛掇兩句,就來折騰母親……”
裴薇說著,聲兒逐漸低下去,帶著幾分哽咽。
裴蕓收了笑,抬手揉了揉裴薇的腦袋,“阿姐知你和母親的委屈,沒事,阿姐很快便會替你們出氣的……”
“出氣?”裴薇不解地眨了眨眼。
裴蕓笑了笑,未作解釋,只道了句“走吧”。
望著姐姐格外堅毅的眼神,裴薇雖滿腹疑惑,但到底沒再追問,及至裴老夫人院落,幾人方才坐下,就見一婢子慌慌張張跑進來。
正是裴蕓自宮里帶出來的人。
“娘娘,出事了!”
裴蕓放下茶盞,微一蹙眉,“何事如此驚慌?”
那婢女跪倒在裴蕓跟前,稟道:“書硯姐姐適才照您的吩咐去給大皇孫買糕食,剛巧在后門遇到個抱著包袱偷偷摸摸出府的下人,書硯姐姐覺得奇怪,便命人攔住他,好生搜查了一番,誰知……誰知那里頭居然是您剛送給老夫人的藥材!”
第16章
第
16
章
這心真真偏到沒邊兒了……
裴老夫人猛然看來,“藥材?什么藥材!”
她抬眸示意身側的李嬤嬤,李嬤嬤趕忙進屋,取出那裝著鹿茸的錦盒來,打開一瞧,里頭果真是空的。
裴老夫人煞白了臉,李嬤嬤亦是面無血氣,怒氣沖沖斥了一遍屋內的仆婢,“是哪個賤仆,好大的膽子,敢偷老夫人的東西?”
“是……”那來稟報的婢女遲疑著看了裴蕓一眼,“聽聞是二老爺院里的趙富。”
裴老夫人雙眸微張,驚愕片刻,復又謹慎道:“可有錯認?”
“奴婢……”那婢女一時不敢確定,“奴婢不識趙富,只聽府內其他人說起……”
裴蕓問:“人在何處?”
“教府內的家丁捆了,書硯姐姐不知如何處置,遣奴婢來請娘娘示下。”
裴老夫人背靠在圈椅上,摩挲著手上的菩提珠串,緊蹙著雙眉,面上卻沒了一開始的勃然大怒,她清了清嗓子,幽幽開口,“依我看,家丑不可外揚,何況太子殿下還在府上,還是暫且按下此事,待太子殿下離開再行處置為好。”
“祖母說的是。”裴蕓正色道,“但此事卻有不同,畢竟那奴才偷的是太子殿下賜的藥材,若不及時處置,給太子殿下一個交代,唯恐后頭教殿下曉得,心下生怒。”
裴薇在一旁聽著。
且不論祖母私心,她亦覺得此事暫且不處置為好,但聽阿姐這般說,她也不論緣由,趕忙跟著附和,“是啊,祖母,別屆時讓殿下覺得我們鎮國公府輕視他賜下之物。”
裴老夫人本就是個膽小怕事的,生怕惹怒太子,降下罪來,教兩人這般一說,神色登時動搖了幾分。
裴蕓又道:“眼下二叔他們還在陪著殿下,不若祖母便趁機命人嚴懲了那奴才,連帶著后頭那些手腳不干凈的,哪怕殿下得知,也算有個說法,祖母覺著如何?”
裴老夫人想了想,許久,點頭道:“便依你說的辦吧。”
說罷,看了身側的李嬤嬤一眼,李嬤嬤會意,跟著那婢女下去了。
大抵過了小半個時辰,那婢女復又疾步而入,道那趙富不愿受罰,嚷著是二夫人指使的他,還買通李嬤嬤給他藥材,二夫人聞得消息趕過去,作勢要打死趙富,教書硯攔下了。
書硯也不知如何處置,正帶著人往這廂來呢。
那婢女說完不久,果有烏泱泱七八個人入了這堂屋。
趙富被壓跪在底下,書硯呈上一個粗木匣,對著眾人一施禮,簡單道出前因后果。
粗木匣里是一團紅綢,鹿茸便被裹在其中。
或是下手急,那紅綢是直接自原匣中取出來的,上頭一角還有一個獨特的梅花印,是裴蕓為了標識東宮之物,特意命盛喜在入庫時蓋的。
那趙富根本狡辯不得。
王氏紅著眼睛,身側站著重新更衣梳妝過的裴芊,她迫不及待上前,對著裴老夫人道:“母親,你莫聽他瞎說,都是他自己手腳不干凈,與我并不相干啊。”
李嬤嬤也撲通跪下來,大喊著冤枉。
裴老夫人面色極其難看,她這般信任的兩個人竟是被告知沆瀣一氣,偷盜她的財物,誆騙于她。
“老夫人,奴才沒有胡說,若無二夫人指使,奴才哪里敢偷盜老夫人您的東西,二夫人已不是頭一回了,前頭太子妃娘娘予您的鹿茸,還有那株百年人參,她也與李嬤嬤聯手偷梁換柱差奴才去賣。”
見已然跟主子撕破了臉,趙富也沒什么好隱瞞的,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股腦將王氏做的那些個破事盡數抖摟了出來。
裴老夫人黑沉下臉,在座眾人除卻裴蕓,皆面露詫異,不想這王氏竟還是慣犯。
王氏氣得聲都在顫,“狗奴才,是誰指使你這么誣陷我的!”
“母親,兒媳沒有,兒媳為何要做出這種事來呢。您是了解兒媳的,兒媳對您一向很是孝敬。”
裴老夫人蹙眉沉默著。
趙富繼續道:“老夫人,您想想,那藥材打被賜下就由李嬤嬤收著,若非她親手給小的,小的又如何能輕而易舉地拿到手。還有二夫人,說是親自給您熬制,催著您服下,其實就是怕您發現那鹿茸已被替換成了次品,想借此毀滅證據……”
聽至此,裴老夫人銳利的目光猛然向王氏投去,“王六娘,你平素占些小便宜,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罷了,沒想到你竟敢偷到我頭上來,鎮國公府供你吃供你喝,你便如此貪得無厭嗎?”
“母,母親……”
王氏還欲再辯解,突然一道身影驟然上前,跪倒在她身側,“祖母息怒,母親她……也是因著兄長,她也是迫不得已啊……”
裴芊這話,無疑是坐實了王氏的偷盜之舉,王氏氣急之下,抬手便往女兒身上打,“芊兒!你個死丫頭,胡說什么!”
裴芊背上狠狠挨了一下,但仍是兀自道:“祖母,是兄長在外頭欠了幾百兩賭債,那債主揚言,若今日再不能還,便上門來鬧。那些人要真來了,鎮國公府可就顏面盡失,成了滿京城的笑話了,何況殿下還在府上,母親手頭哪來那么多錢,這才鋌而走險取了祖母的藥材去賣……”
王氏腦子轉得極快,聞得此言,登時撲倒在裴老夫人腳下。
“母親。”她哭道,“確是因著弛哥兒,那些人設局哄騙弛哥兒,他一時不妨,這才欠下大筆賭債,兒媳是沒有辦法……”
她泣不成聲,好似真的情非得已,滿腹委屈。
可笑的是,裴老夫人的面色竟真緩了幾分,“你糊涂!出了事兒,緣何不同我商量。弛哥兒也是我的孫兒,我哪里會不幫他的。”
“母親近來身子不好,兒媳哪敢拿這些個糟心事兒叨擾您的。”
王氏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聞言哭得更兇了。
斥罷王氏,裴老夫人深深嘆了口氣,看向裴蕓,“你二嬸也是無奈之舉,并非為著自己的私心,你那二哥哥心思單純,一時受人蒙騙也是有的,至于太子那廂,處置了趙富和李嬤嬤,也算是有了交代……”
跪在底下的李嬤嬤一下軟了身子,她本就知她多年伺候的主子無情,不想竟會無情到這個地步,為替王氏頂罪,絲毫不在意她的死活。
裴蕓面上不顯,卻忍不住在心下嗤笑一聲。
她曉得祖母偏心,但沒想到她祖母這心,真真是偏到沒邊兒了。
或是那裴弛安是她親眼看著出生長大的,相比于他們大房的孫子孫女,打小便更偏愛些,可謂慣溺得無法無天。
心思單純?
笑話,打那裴弛安入了京,便整日喝雉呼盧,眠花宿柳,不務正業,前世近兩年后,她這祖母已然病逝,自是不知他“單純良善”的好孫兒欺辱逼死了良家女子,有人趁機大做文章,各處宣揚此事,一時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
若非裴弛安后頭突然酒醉失足,溺水而亡,恐會給鎮國公府和她帶來不小的麻煩。
“撲哧。”
這般凝重的氣氛里,一聲笑顯得格外突兀。
偏那笑的人不收斂,還要道:“祖母真會說笑,這回偷藥材是為了還賭債,難不成上回上上回也是?二哥哥不是單純,怕是蠢吧,才一次次教人騙,還有,敢情那賭場都是舉著刀逼著他賭,他全是迫不得已,心不甘情不愿唄……”
裴薇從來是這般性子,她早看不慣祖母對二叔一家的偏袒,此時自是不吐不快。
裴老夫人的眼神像刀一樣剜過去,對裴薇的不喜盡數展露在臉上。
想她家老大木訥但還算孝順,怎生下來的孩子一個個都這般沒有教養,悖逆長輩。
她拉下臉,索性冷眼看向裴蕓,教她給個準話。
裴蕓默了默,面露難色,“祖母,非孫女狠心,不肯揭過此事,只二嬸做的實在過分,也不知偷了祖母多少貴重藥材,孫女不得不追究。”
見裴蕓不愿放過自己,王氏復又哭鬧起來,“娘娘,都是自家人,您非要追究到底,逼死我們一家嗎?”
她語氣理所當然,好似是裴蕓得理不饒人了。
裴老夫人聲兒亦沉下來,“蕓兒,差不多得了,你二嬸也知錯了,都是一家人,將來少不了互相互相幫襯著,何況我都不計較,你又在這兒鬧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