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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一次次忍氣吞聲,他等著妻子退下來,等她退了就能光明正大說出來了。
大約是他太過強硬的打壓,總有人在背后議論孩子的身世,他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從沒叫過他爸。
孩子每次望著城府深城的姐姐姐夫都眼含淚珠,像是他活生生拆散了他們和睦的家庭。
他不只告訴過孩子一次,他才是他的親生父親,可孩子也不知道是聽了誰的教唆,心思敏感,只當他為了要個繼承人強勢蠻橫,不許他叫自己親生父母爸爸媽媽。
兩歲的孩子用有限的詞匯量痛斥他壞,張口閉口就是壞人,永遠不會叫你爸爸。
他的好姐姐只用三個月養育之恩和流言蜚語,成功離間了他和他的孩子。
憐音隔三差五往那兩個人那里跑,今天是學鋼琴,明天是小提琴,一次次抓回來,換來的是孩子絕食沉默的抗議。
他心疼的緊,不忍心逼他,一次次妥協退讓。
那孩子是真的倔和他媽一個模樣,除了那張臉性格一點沒有遺傳到他,阻止他接觸姑父姑母只會換來日復一日的討厭。
孩子再大點就記事了,他不想跟孩子產生隔閡,以后只記得他的霸道蠻橫無理的樣子。到最后退讓到只要不叫爸爸媽媽,按時回家完成學業一切都行的地步。
孩子喜歡音樂,那兩個人又是業界天花板般的存在,跟著他們學,孩子能得到很好的啟蒙教育。
那兩個人對孩子也沒有惡意,只是他無法接受,無法接受自己親生父親的位置被人覬覦。
元清中間也回來過幾次,每次匆匆回來又匆匆離開。他抱著憐音教他叫媽媽,孩子就是死活不叫。
跟他比起來,妻子比他能看開的多,休假期盡可能多的帶著孩子玩,跟他玩游戲,也不強迫他叫媽媽。
嘴里總說著等孩子長大點,孩子懂事兒了慢慢告訴他。
只是誰也沒想到,意外比長大來的更早。
孩子跟著姐姐姐夫巡演,他準了,他扭不過那個孩子,也不舍得看他傷心難過。每次只要看著那雙含著淚委屈的眼,他的心理防線就徹底崩塌。
他怎么也沒想到會發生那場意外,在電視上看到消息,他瘋了一般跑去維也納得到的卻是三具殘缺的尸體。
那場爆炸多少人尸骨無存,血沫橫飛,能找到一件血衣都是奢侈。
他終日渾渾噩噩,沒多久他的妻子回來了,同時還抱回來了一個孩子。說是戰友的孩子,孩子父母都為國捐軀,只剩下一個奶奶年事已高,在聽到孩子去世的消息后腦梗死了,全家只剩下這一個孩子。
元清看那個孩子可憐,把人抱了回來,告訴他以后他們來養那個孩子。
可他憑什么養別人的孩子,她自己母親的職責都沒做好。
自己的孩子死了,她一滴淚都沒流,還要去養別人的孩子。
我們的孩子死了!
我養了八年的孩子死了,你有沒有心?是不是你沒養過,你就沒有感情?他不是我一個人的孩子,他也是你的骨肉!他瘋了一般的控訴,宣泄所有的不滿,然而對方的回應永遠是沉默,反倒是他成了無理取鬧的那個。
也對,當初本來你就不想要他的。他跌坐下來渾身無力,仔細回想和她相處的日子永遠都在委屈自己,也連著孩子一起受委屈。
你走吧,我跟你離婚,我不會再纏著你了,我放過你,以后我們橋歸橋,路歸路。你戰友的孩子,你自己養,我跟你沒關系了。
我不能帶走他,他跟著我會沒命的。
他跟著我就安全?就是因為保護你,為了怕那些喪心病狂的毒販報復,我從來沒公開過我們的婚姻關系,從來沒去爭辯過憐音的來歷。
他到死都不知道我是他爸,他只當我是個霸道強勢不允許他叫自己親生父母爸爸媽媽的舅舅!
你是他母親,他只當你是個不認識的阿姨。
你什么都不在乎!你孩子叫別人媽你一點不覺得難受,除了你的工作,你的任務你在乎什么?
滾!給我滾!永遠別回來了!
她沉默地站了片刻,放下熟睡的孩子。
元清,你就是仗著我喜歡你。
她腳步只停了一秒,而后義無反顧地走進了夜色。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喜歡商焱,可商焱從某種意義上而言的確彌補了他的喪子之痛。他和憐音不一樣,憐音沉默寡言,穩重執拗。
商焱的性格反而隨他,樂觀開朗,伶俐可愛。會抱著他的腿甜甜的叫他爸爸,會撒嬌求抱抱,問他要冰淇淋,棉花糖。
也會在他難過疲憊的時候抱著他親他哄他,把他當成一個孩子對待。
只是每次聽到商焱叫爸爸,他都會想起自己曾經失去過一個孩子,他的孩子都沒能叫他一聲爸。
慢慢的他開始教他叫哥哥,商焱也很聽話,很懂事,害怕勾起他的傷心事,從來不當著他的面叫爸爸。
偶爾嘴瓢叫錯,也很快的掩飾過去,盡量討他歡心。
他知道死去的哥哥喜歡小提琴,鋼琴就去學來主動討他歡心,也努力的完成學業,努力變得優秀。
只是他不需要他優秀,他只想孩子開心快樂就好。
他有了一段短暫的快樂時光,最后所有的幸福隨著那個女人的死亡消失煙消云了。
她的確滾了,永遠地滾了。
她死在了緬甸邊界,在最后一次任務里光榮犧牲。
作為丈夫,他得到了她的遺產和國家發放的撫慰金??吹绞w的那一刻他還是不敢相信,他多希望她是失蹤了,遺體沒能找到,那樣他還能祈求老天當做她是活著。
那個女人唯一留給他的東西就是商焱了。
他這個孩子越來越像他,性格完全是他的翻版。
大約是相處久了,耳濡目染出來的氣質和他越來越像。
他沒給任何人說過商焱的來歷,包括墨星瀾。
有人說是代孕,有人說是領養。
管他的,隨別人怎么去想,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所有的解釋只對愿意相信的人有意義。
沒人愿意聽你闡述的事實,人只愿意相信他們認定的事實。
當年他一再強調憐音是他的孩子,哪怕他的姐姐姐夫親自站出來解釋,所有人都覺得是他脅迫他們的。
說的好聽是抱養,說的難聽則是強搶。畢竟,他是親手把哥哥姐姐送進監獄心狠手辣不念親情的人。
他最在意的人都走了,索性他也懶得爭辯了。
那些年對姐姐姐夫的恨意怨懟,對妻子冷漠無視的怨尤,都隨著他們的死亡被迫宣布終結。
商景行看著相鄰的墓碑,點燃香燭,在空中揮了揮,十二年來第一次給兩個人上了一炷香:我知道你一時可能難以接受,不過這就是事實。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毀了他心里姑父姑母高大偉岸的形象。
商憐音沉默地直起身子,在他要將香插.進廬灰時接了過來:我來吧!
香燭朝天,火焰迎風擺動,煙霧寥寥。商憐音盯著那團火焰,默默消化他給出的一切理由。
突然之前覺得自己小時候是那么的不懂事。
突然之間覺得自己自私又狹隘。
他為什么要因為流言蜚語不相信他?
為什么當初不愿意叫一聲爸爸,不愿意叫一聲媽媽?
為什么會覺得他有了新的繼承人,自己就是不需要的存在?
為什么要把最壞的惡意都給了最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