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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敢靠近,怕刺激到對方,只努力伸長胳膊,遞過自己的帕子,示意對方包扎。余光瞥見,慶吉站在更遠的地方,一臉焦急,似乎想過去,但又不敢。
這一瞬,越長溪靈光一閃。她突然意識到,衛良不是不愿靠近她,而是不愿靠近任何人。
而忽略他古怪的態度,衛良做的每一件事,其實都在幫她。
越長溪:“……”大兄弟,你竟然是友軍?
身為現代人,她見過各種心理疾病,焦慮癥、抑郁癥、雙向情感障礙……衛良不愿意觸碰別人,應該是強迫癥的一種。相比其他心理疾病,強迫癥還好一點,甚至不如現在的情況嚴重。
畢竟,他碰別人,只是表情涼一點。如果繼續出血,人就涼了!
“臣無事,公主不必在意。”
在場所有人,衛良是最冷靜的,表情沒什么變化,聲音也冷冷淡淡。他看見公主遞來的帕子,猶豫一瞬,伸出沒受傷的右手,飛速接過帕子,按住左手傷口。
他的動作很快,伸手時不小心碰到越長溪的手指,柔軟的錦帕下,溫軟與冰涼一觸即分,兩人俱是一怔。
越長溪表情更復雜了,啊啊啊這么涼,不會有什么事吧?難道真是癌癥?
她連坤寧宮的熱鬧都不看了,抓緊披風嚴肅道,“按緊傷口,回永和宮,本宮那里有藥。不會耽誤衛廠公辦事吧?”
她看似詢問,實則沒給對方拒絕的機會,說完便匆匆向前走。衛良頓了頓,沒說什么,沉默跟上。只是臨走前,他回頭看了眼坤寧宮,那一眼殺意狠絕,似要傾覆山海。
慶吉看著兩人背影,目瞪口呆。
開什么玩笑,師父竟然走了!他看的很清楚,傷口看似嚇人,實際不嚴重,只是手掌劃了一道。師父中箭都面不改色,何時在乎過這種小傷。而且,現在都什么時候了!
坤寧宮那邊,宮女們用力拍門,要求開宮門請太醫;東廠那邊,御史林楚城因為參劾皇后,許大都督派人圍堵他,至今沒有消息,生死未卜。兩邊都刻不容緩,慶吉頭都大了,他用力跺了跺腳,吩咐長禮長義先清理地上的血跡、再開宮門,隨即便匆匆追過去。
慶吉:終究是我一人扛下所有,我真的太難了。
*
永和宮
半枝提著燈籠,焦急地走來走去,院子里的雪都快被她踩融化了。
“怎么還沒回來?早知道這樣,我就該跟著公主。”半枝咬住下唇,越想越著急,忍不住打開宮門向外看。剛推開門,就看見遠處宮道,影影綽綽晃動幾個人影。
幾個人?!半枝先喜后驚,公主還帶了別人?難道出事了?
很快,越長溪給出答案,她抖落肩膀上的雪,“督主受傷了,去拿藥和軟布。”
“哎?是!”
半枝一愣,匆匆向里跑。越長溪示意兩人進門,“別站在外面,進來包一下傷口。”
幾人穿過落雪的庭院,路過花圃時,衛良忽然轉向某個方向,對著那里的黑暗,不輕不重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幾人離開許久,衛良看過的地方,傳來稀稀疏疏的響動。烏草從海棠叢后走出來,捂著自己砰砰亂跳的心臟,驚魂未定。
督主的眼神太可怕了,銳利森然,就像草原上的野狼,一眼發現躲在暗處的獵物,又因為今天不餓,瞄了一眼便放過對方。烏草擦掉額頭的冷汗,不由得想起自己來永和宮那天。
那天,周美人被東廠帶走,他則去了司禮監。烏草做了這輩子最大膽一件事,他跪著求督主,允許他去侍奉公主。
那時候,督主聽見他的話,就是用這種眼神打量他,仿佛穿透皮肉,一直看到他的骨頭。對方看了很久,久到烏草以為自己要受罰時,忽然感到手臂一涼。
——督主用刀挑起他的袖子,露出里面新舊交疊的傷痕,都是周美人用鞭子打的。
督主問他,“疼么?”
“疼。”他喏喏回道。
頭上傳來一聲輕笑,隨即毫無預兆地,冰冷的刀尖劃開他的傷口,皮肉綻開,鮮血順著手臂流下,烏草忍不住瑟縮,但督主用染血的刀抵住他的下巴,“記住這種疼,若是背叛公主,本督會讓你比現在疼一萬倍。”
烏草回過神,下意識碰了碰胳膊。
那道傷至今未好,但他不后悔,留在永和宮是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他握緊拳頭,告訴自己一定要努力,努力變得更厲害,才能報答公主。
……
越長溪還不知道,自己無意間“攻略”一個宮人,她正腳步匆匆,帶著衛良進殿。
今晚的事不能外傳,越長溪屏退宮女,自己點燃桌上的蠟燭,用腳勾出凳子,示意衛良,“你坐這。”
“是。”
不知是不是受傷的緣故,衛良一路都很順從。他并未多言,沉默地坐在凳子上,兩手搭著膝蓋,眼睛微微垂落。橘色燭火照在他蒼白的面孔上,削弱了他身上的冷冽感,竟顯出幾分可憐。
越長溪:……以后還是白天見衛良吧,再來幾次,她很難不犯全天下女人都會犯的錯。
里間傳來腳步聲,半枝捧著漆盤走來。漆盤上有干凈的軟布、裝滿水的銀杯、還有三四個匣子,她不知道督主傷勢如何,索性拿來所有藥。
之前在坤寧宮,她和公主經常受傷,該拿什么東西,半枝已經很熟練。
越長溪掃了眼漆盤,拿出銀杯、金瘡藥和軟布放在桌上,保持著兩人距離,用指尖推到衛良眼前,“先用這個清洗傷口,然后上藥,包起來。”
說完,越長溪踢出凳子坐在衛良對面,一眼不眨盯著他。
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燭火下,衛良緩緩攤開左手,露出上面駭人的傷口。
傷口很長,像一條扭曲的蛇,幾乎貫穿整個手掌,好在并不深,現在也有愈合的趨勢。之所以大量出血,可能因為手掌毛細血管比較多。
發現衛良的傷不重,越長溪瞬間松口氣,幸虧他沒事,否則友軍為了保護她而受傷,她一定會過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