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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容的眼睛徹底閉上,呼吸變得綿長勻稱,剛吹好的發型被他壓的有些凌亂,發尾輕輕遮蓋在他的眼皮上,玻璃窗外的色彩漸漸消散,只剩下橫亙在他喉結上的一線光亮。
岑崤不動聲色的調高空調溫度,調小輕音樂的聲音,慢慢放緩車速。
這才是,他能為他做的事情。
黎容從昏睡中清醒過來,一睜眼,才發現天已經徹底暗了。
他的眼睛干澀發酸,脖子也僵硬的厲害,車早已停在了路邊,只是空調一直沒有關。
“到了?我睡過去了。”
黎容聲音膩呼呼的,他剛睡醒的時候腦袋沒那么清醒,周身的防備也并不嚴絲合縫,給人一種有可乘之機的錯覺。
岑崤:“你家的房子快要收回去了。”
黎容眨眨眼,借著路燈看向自家的小院子。
別墅門前的綠植許久沒人打理,已經長得狂野囂張,支棱到鵝卵石路上。
自從岑崤上次應承后,物業的確管理的更嚴格了,沒人再砸他家的玻璃,也沒人往門上涂紅油漆,就連送來的花圈快遞也被物業主管部門主動拒收了。
“是啊,還有幾天吧。”他幾乎忘了這件事,都沒花心思找住處。
岑崤的手指輕輕摩擦過方向盤:“如果你想……”
“不想。”黎容果斷的打斷他的話,隨后笑笑,“我說,你是不是不懂啊,人不在,建筑本身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更何況如果沉溺在過去,就沒辦法往前走。”
上一世也是,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非要把這房子買回來給他當生日禮物。
天知道他收到這份生日禮物有多郁悶。
黎容下了車,似笑非笑沖岑崤道:“生日會見。”
-
宋沅沅的成年禮開在她們家在A市遠郊的小莊園。
作為宋家唯一的千金,這次成年禮的確大手筆,除了有商界很多朋友送的琳瑯滿目的小禮物,還有小眾品牌的甜品贊助。
宋母更是在院子里給宋沅沅搭了座迪士尼小城堡,專門提供給來參加成年禮的女孩子們拍照用。
宋沅沅早已經忘了迎接客人,她化著俏皮可愛的公主妝,披著金黃卷曲的假發,腦袋上別著一頂純銀的公主冠,一襲乳白色的長裙禮服,勾勒著玲瓏有致的身材。
她踩著高跟鞋,被人攙扶著走上城堡,推開天藍色的百葉窗,托著下巴,優雅的擺著姿勢。
城堡下,有兩個專業攝影師單膝跪在地上,專注給她拍照。
被邀請來的客人自然不吝夸獎。
“沅沅今天好美哦,以后每一天都是十八歲!”
“真的是小公主,貴氣又優雅!”
“漂亮又善良的小姑娘,將來誰有幸能娶到她啊。”
“沅沅不愧是今天唯一的焦點。”
宋母笑道:“我們沅沅才不著急嫁人呢,她一向都以學習為主,非常聽家里的話,不像有的女孩,被男生一追就答應了。”
“就是,沅沅越來越有大家閨秀的樣子了。”
宋母:“我倒也不是攔著她戀愛,但社會復雜,她還沒有分辨能力,做母親的當然要多費心……”
“嘶,快看。”
“誰啊那是?”
“黎容,就是黎清立和顧濃的兒子。”
“這就是黎容啊,這孩子長得可真……”
“不得不說,太好看,太漂亮了。”
黎容穿著剪裁流暢熨燙整齊的純黑禮服,安靜的坐在極不起眼的最后一排座椅上。
他身體比例很好,禮服在腰腹微微收緊,雙腿隨意交疊,直筒的西褲拉扯上滑,露出圓潤的踝骨。
原本雅致嚴肅的黑禮服穿在他身上,并不讓人覺得窒息,緊束的外衣里,是微開領的白色襯衫,白色領口在風中輕抖,細長的鎖骨若隱若現。
黎容有一張讓人感嘆蒼天不公的漂亮臉蛋,這張臉明明清瘦的輪廓分明,但無論怎么看都顯得氣質優雅柔和,那雙桃花眼格外清透明亮,瞳孔像是被和著日光點染過一樣,眼波輕掠間就有勾人三分的能力。
他的頭發濃密細軟,發梢打著卷,搖搖欲墜的掛在眼尾至太陽穴之間的那點小痣上,微翹的唇珠剛潤過宴會提供的紅葡萄酒,平白給蒼白的面色填了幾分鮮活的顏色。
他就坐在那里,不爭不吵,不言不語,也足以吸引所有視覺動物的目光。
那是一種男女莫辨的美感。
城堡里的宋沅沅敏感的察覺到了眾人目光的偏移,原本夸贊她的聲音也漸漸銷聲匿跡,仿佛那些夸贊剛被人打翻,已經不太適合再說出來了。
城堡正對著客廳,而大家的眼神不約而同的略過華美漂亮的建筑,略過精心打扮的她,投向門口一個不起眼的方向。
宋沅沅還不知所措,她茫然的托著裙子,趴在窗口,探頭出去看向宋母。
宋母的臉色不太好。
今天是宋沅沅的十八歲生日,是她最重要的成年禮。
宋母給女兒請了最好的造型師和服裝師,她有意讓別人看看,她們家從來就沒高攀過黎家,宋沅沅以前跟黎容談戀愛,是宋沅沅足夠美麗優秀,現在和黎容分開,也是黎容不再配得上宋沅沅。
但顯然,女兒被喧賓奪主了。
而惹起這場不愉快的,居然還是那位配不上的男朋友。
黎容倒是很無辜,似乎沒想到自己出現會惹來這么多的眼神。
他微微坐直身子,輕抿著唇,環顧間睫毛跟著顫了顫,繃起的喉結緩緩一滾。
黎容倏的失笑,無辜莞爾:“怎么都看我,今天是我女朋友的成年禮啊。”
岑崤在不遠處靜靜看著,突然覺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捏起香檳杯,含了一口,目光炙烈的投向黎容難得潤紅的唇。
香檳冒著氣泡在細長透明的杯中卷起漩渦,水面和岑崤的心臟一樣不平靜。
他也是第一次見到明艷的黎容,更是第一次發現,人居然可以漂亮成這樣。
要是黎容愿意到那個五彩斑斕的城堡上站一站,他倒是有興趣看一下攝影師的鏡頭。
第19章
視線之內,形形色色皆是笑話。
只不過別人看他是笑話,他看別人,也是笑話。
黎容仰著脖頸,慢條斯理的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喝完酒,他又隨手撈起旁邊座位上放著的小蛋糕,旁若無人的吃了起來。
他在細細回想上一世發生的事。
他那時候身體還要更差,從醫院清醒過來之后,精神卻好像死了。
他在法院施舍的別墅里渾渾噩噩近一個月,吃不下東西,也睡不著覺,他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他不明白為什么一次很平常的藥品研發失敗,會發酵演變成現在這樣,他不明白父母為什么沒有公開解釋,反而選擇了最極端的以死明志。
這些事樁樁件件盤根錯節,他甚至找不出一根暴露出來的線頭。
僅僅三周,他在家里把自己折磨的不成樣子,收到宋沅沅的生日會邀請,是他那時候能感受到的唯一來自身邊人的召喚。
他其實精疲力盡,靈魂都游離在肉體之外,但他還是去了。
那天是對宋沅沅很重要的日子,每個女孩都該有一個完美的成年禮,有父母朋友,有愛的人。
至少宋沅沅是那么跟他說的。
現在想想,大概是怕他不愿意去。
他那天沒有穿得體的禮服,沒有修理整齊的頭發,他蒼白疲憊,仿佛末路囚徒,在一場包裝精美,奢靡華貴的生日宴上,狼狽的像個笑話。
然后他被嘲笑,被羞辱,被觀賞,被憐憫,人影綽綽,靡音嘈嘈。
他甚至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沒有主動跟宋沅沅靠近,沒有為自己和父母喊冤叫屈,沒有乞求昔日熟識的長輩伸出援手。
他只是安靜的坐在大廳沙發的角落,垂著眼,麻木的聽著一切歡聲笑語,望著地板上層層疊疊的菱形圖案發呆。
宋沅沅也沒有主動跟他親近,作為成年禮的主角,宋沅沅一直被包圍在濃郁的祝福中。
她妝容精致,禮裙華貴,在頻頻的吹捧聲中羞紅了臉頰,她的食指上,戴著一枚閃閃發亮的玫瑰金戒指。
空氣中醞釀著香甜的氣息,芝士奶油混合著各類香水,強勢的侵占了每個角落,也包括黎容所在的不起眼的沙發邊緣。
香檳噴開的一瞬間,低濃度的酒精像細雨一樣由上至下酣暢淋漓。
宋沅沅嬌嗔的尖叫:“討厭,把我衣服弄濕了!”
“雨中美人多漂亮!”
“生日快樂宋沅沅,看鏡頭!”
“哎喲,這么注意形象,是想給誰看啊?”
“反正不是……哈哈哈哈別撞我,我什么都沒說!”
……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黎容覺得這場生日宴漫長而乏味,讓人昏昏欲睡。
他的情緒沒有絲毫起伏,任誰在經歷了巨大的悲痛和巨變后,都會認為戀愛是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宋沅沅突然踩著高跟鞋,由遠及近,一步步的向他的方向走過來。
然后她穿過他,走到了岑崤身邊。
宋沅沅聲音甜美,得體而俏皮的問:“岑崤,舞池開了,你愿意跟我跳一支開場舞嗎?”
黎容連眼睛都沒抬,頭發已經長到蓋過他的眼皮,在瞳孔前豎起一道道藩籬。
他對岑崤的了解,只有同學,同桌,家里是藍樞的高層,和他性格迥異,關系并不好。
不過他覺得,岑崤大概很不喜歡他。
不知道是因為紅娑和藍樞存在已久的積怨,還是他什么時候,得罪過這位同桌。
他聽到岑崤聲中帶笑,不假思索的回:“好啊。”
……
好啊。
黎容專心致志吃掉了一整塊慕斯,他抖了抖手指尖的碎屑,舌尖自然又迅速的掃過唇角沾染的奶油。
他吃的津津有味,活色生香,倒讓一眾賓客不知所措。
宋母皮笑肉不笑:“小孩子家開玩笑罷了,哪有什么男朋友女朋友的,大家別在外面站著了,快進去跳跳舞,吃點東西。”
宋母說完話,宋沅沅也從小城堡上下來了。
她拖著裙子繞過小城堡,尋著眾人的目光,不明所以的向后看了一眼。
宋沅沅微微一晃神。
黎容一向冷感,嚴肅,和所有專注于工作事業的科學家一樣,不太注重裝扮。
宋沅沅對他最深的印象就是干凈,簡單,像顯微鏡下形狀瑰奇的雪花,能看見,卻抓不住。
黎容似乎變了一個人。
她看到的這個人笑容明艷,表情生動,比以往更加吸引人。
宋母輕輕拍了一下宋沅沅的腰,嗔道:“看什么,記得一會兒邀請岑崤跳舞。”
宋沅沅這才回過神來,目光逡巡一圈,意外發現岑崤今天的穿著倒是保守很多。
明明是家庭背景最強勢的一個,偏偏穿的最低調,仿佛不想招惹任何事非。
不過,岑崤是少數幾個沒有看向黎容的人。
岑崤在看那座迪士尼小城堡,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興趣。
宋沅沅臉頰微熱。
剛才只有她一直站在那座小城堡上,所以岑崤是在看她。
她今天的確打扮的很美麗,岑崤會注意她,也是理所當然。
宋沅沅深吸一口氣,挺了挺胸,用力抿了一下唇上的蜜釉。
她有很強烈的第六感,岑崤會答應和她一起跳舞。
室外草坪的賓客聽到宋母的話,依次回了大廳。
大廳內的裝飾更是隆重,四面的墻壁上新繪了印象派畫作,乍一看色彩規整,不拘小節,但遠遠望去,流暢離散的線條整合起來,是宋沅沅的英文名字,看得出來,這次宋家花了大價錢。
室內唯二的兩根乳白色波浪狀圓柱后,樂隊成員已經準備就位。
服務人員遞次端上來五星級酒店大廚新煎好的鵝肝,在繞成愛心形狀的白色長條餐桌后,就是早已搭建好的舞池。
曲目表被指揮翻開,開場舞是宋沅沅最熟悉的宮廷華爾茲。
黎容從白色木椅上站起身來,目不斜視的往室內走,他臉上神情愉悅,放松且自然,就好像發生在他家里的事,不過是所有賓客共同做的一場夢。
獨獨在路過岑崤身邊的那一秒,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垮塌。
他咬著牙,眼瞼微蹙,左手捂著胃,低聲道:“胃疼。”
岑崤下意識放下香檳杯,皺著眉,也不由得壓低聲線:“誰讓你在風里吃蛋糕。”
黎容的胃是他近一個月見過最脆弱的東西,吃冷的疼,吹了風疼,不按時填補疼,填補多了也疼,吃養胃的藥想吐,不吃養胃的藥反酸。
黎容在學校做的最多的一個動作,就是趴在桌面上,捂著胃,疼的嘴唇發白。
但岑崤又無計可施。
黎容輕呼一口氣,手掌在胃部揉了揉,斂去一臉的難受,他微抬眼,輕聲輕語對岑崤說:“要是有人惹我生氣,可能會更疼,說不定會潰瘍,會穿孔,以后再也喝不了能讓人趁虛而入的烈酒。”
岑崤嗤笑一聲,表情也沒有那么擔憂了,他收回落在黎容胃上的目光,輕飄飄道:“多謝警告。”
黎容意味深長的一笑:“不客氣。”
黎容進了大廳,像上一世一樣,直奔他坐過的沙發。
那是一張淺黃色的布藝沙發,兩端擺放著松軟的抱枕,扶手一旁還放著一張小圓桌,桌面上是冒著熱氣的咖啡壺和糖塊奶漿。
他選的這個位置還是挺舒服的,原來最無意識的時候,他也不算虧待自己。
這個時候,沙發附近沒什么人,大家都在聯絡感情,邀請舞伴,準備一會兒上場跳舞。
他懶洋洋的靠在抱枕上,雙腿交疊,身子大半的重量壓在左臂,要不是胃里真的有點不舒服,他甚至想去拿一塊鵝肝吃。
他看見宋沅沅和宋母耳語幾句,然后小心的扯了扯在小腹有些打皺的裙子,邁步向岑崤的方向走去。
黎容在咖啡里加了五六塊方糖,端起來一邊吹著熱氣,一邊看眼前的表演。
宋沅沅走到岑崤面前,背著手,少女姿態十足,低頭軟聲問:“岑崤,舞池開了,你愿意跟我跳一支開場舞嗎?”
岑崤還沒開口說話,黎容被燙的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他手忙腳亂的放下咖啡杯,慌里慌張的吐著舌頭。
岑崤的眼神直接被他吸引過去,一時間也沒急著回宋沅沅的話。
宋沅沅沒有得到即時答復,表情略顯僵硬,她只好也順著岑崤的目光,去看黎容。
黎容垂著桃花眼,眉頭輕蹙,舌尖被燙的鮮紅,他認真的吸著氣,讓涼風略過舌尖,帶走被燙的麻痛。
這倒是意料之外。
咖啡杯的隔熱效果很好,他扔了糖塊進去,攪拌的同時注意力都在不遠處的熱鬧上,也的確忽視了咖啡的溫度。
他一口喝的不少,要不是為了維持起碼的體面,這口咖啡肯定要噴出來。
宋沅沅非常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