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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蘭諾慢慢的說:“你哥哥和我閑聊時說過你的情況,你的精神力不夠上學的條件,而且身體素質也很差,他很怕你出事。”
言外之意是不可以的。
言諭垂下頭,他有些失落,但他還不想放棄。
慕瀾脖子上的漆黑項圈很重,可他說愿意戴著……
言諭也想變得更好。
“蘭諾先生,”言諭輕輕松開他的尾巴,掙扎著站起來,很認真地看著他,“你可以幫幫我嗎?”
尾巴在沙發墊上拍了拍,它有種被丟棄的感受,這讓它的底層細絨毛都乍開了。
蘭諾的尾巴現在非常生蘭諾的氣。
蘭諾很遺憾的說,“對不起,我也沒有這樣的特權。”
被拒絕也在意料之中,言諭搖了搖頭,“您不用說對不起的。”
小言諭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不過,如果你很想的話。”
蘭諾把所有的文檔收回檔案袋里,站起來說:“我可以盡力一試,但是有個條件。”
言諭眼睛驟然亮起來。
蘭諾先生蹲下身子,西裝褲包裹的腿單膝跪地,高大挺拔的身軀變得和言諭一樣高,他伸出修長有力的手,微微低頭,笑盈盈地看著言諭,“寶貝,到我這里來。”
言諭拖著腳慢慢走過去,他不知道蘭諾先生的想法,但被一只手安穩地抱了起來,他下意識抬起手,輕輕摟住了蘭諾先生的脖子。
蘭諾先生笑起來,俊秀的臉上光影流轉,“小言諭,謝謝你的擁抱,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禮物。我答應你,會盡快給你答復的。”
第8章
蘭諾沒有失約,他的消息在一個月后傳來。
而言諭漸漸開始適應荒星系的生活,準確地說,他開始適應作為一只蟲族來生活。
自由的日子閑散而美好,言諭挖掘出自己喜歡植物的那一面,他經常坐在屋檐下觀察那盆干枯的白玫瑰花,慕修和慕瀾因此給他造了一個小小的花房,栽培了一些味道好聞的新鮮花卉。
言諭喜歡在花房里忙碌,每到這種時候,他的神情就變得無比認真,盡管他還是只幼崽,他選擇了一朵枯萎的黃白色小花,凝視著自己的指尖,心里默念著,活過來吧。
蔫掉的黃白花瓣悄然展開蜷曲的葉片,而后重新開放,言諭眼眸一亮,有點開心地把花瓣放到牙齒之間,輕輕咬住。
他聞到了花蜜的清香,甜的,潤的,有種說不出的好喝,盡管只有一點點,言諭還是覺得頭暈。
是不是這花有毒呀……
慕修在屋里就看見言諭在傻乎乎地亂轉,對著干玫瑰花自言自語,怕他擰到腳踝,慕修推開門,大步走到他身邊,扶住他的小胳膊,“弟弟,怎么了?”
言諭“啊”了一聲,扭過頭,露出一個晃花人眼的笑容,“……二哥哥,你找我有事么?”
慕修一怔,他覺得那笑容太刺眼了,是很漂亮的……慕修回過神,他還真有事。
慕修跪到地上,從口袋里取出一支治療劑,抓著小蟲崽的腳腕,緩慢從腳腕的骨縫注射進去,自從上次醫生下了診斷書后,慕修每天都會給言諭的腳腕打針,小蟲崽皮膚白皙,骨骼也細,完全弱不禁風,一身的病讓醫生很頭疼,開了很多的藥粒。
盡管很苦,言諭依舊每天按時服用,慕修很心疼,碰他腳的時候,言諭是想躲的,但終究還是理智壓住了本能,只好抿著嘴唇,緊緊攥著手指,疼出了一頭冷汗的小蟲崽選擇了隱忍沉默。
“疼嗎?”慕修有點心疼,盡管這個問題他每天都會問言諭。
言諭緩了緩,細弱的手指纏繞著慕修銀白色長發,淡淡的笑著,“不疼哦。”
怎么會不疼呢?小小年紀的幼崽就知道安慰他啊……
慕修用溫柔的力氣揉著言諭細瘦的腳腕,他的腳很瘦小,可以握在掌心里揉,慕斯哄道,“弟弟今天也很乖。”
陽光很烈,灑在慕修的后背上,小言諭完全被他籠罩在陰涼里,傻乎乎地沖他笑。
也許是陽光太熾烈,言諭的眼睛突然又看不見了。
總是這么突然。言諭的心停跳了一拍,隨后他輕輕笑了下。
原來又是神明的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沒關系,他還可以用耳朵聽風的聲音,花的盛開,聽露水滴進土壤里的歡騰,他好像和風花雪月融合在一起,心臟隨著風而跳躍,就算沒有光照進眼睛里,他也可以“看見”更廣闊的世界。
他知道慕修把他抱在懷里,便溫順的靠在他手臂上。
“二少爺,小少爺。”
慕修摸了摸小幼崽的頭,回頭看了一眼,是慕斯上將身邊的副官。
“副官先生好,有什么事嗎?”
副官氣息硬朗,有種想象中軍人的樣子,看起來是急匆匆過來的,軍裝也染上了一點黃土。
“有個好消息,蘭諾先生今早來電,小少爺的入學申請通過了,但是還需要額外通過一個抗壓測試,以證明他有能力接受軍校的教育。測試時間是在報名那天,上將會帶你們去的。”
副官看著小言諭,連語氣也放輕了,“最近黑市有蟲在賣二等星際居住證,賣蟲體植入物,賣器官,貌似有什么大型娛樂活動要在亡海星舉辦了,這也不是稀奇事,每到聯賽開始前一年,整個星系都這樣癲狂。”
“不過,”副官從包里取出一張紙,“這是蘭諾先生特別吩咐,要交給小少爺的。”
短暫的失明再次恢復正常,言諭不明白病發的周期規律,他好像在覺得開心的時候就會看不見。
“謝謝。”
言諭接過來,原來是一張手寫的明信片,墨黑色的鋼筆字蒼勁渾厚,漂亮而有風度。
字體是蟲族的語言,但言諭看得懂。
蘭諾先生寫道:親愛的小言諭,你應該已經接到了入學通知書,不要擔心抗壓測試,那是校長強加給你的考驗,我并沒有拒絕他,因為我對你有信心,你可以通過的對嗎?
希望開學那一天,我可以在學前班新生中看見你的身影。
——蘭諾親筆。
言諭腦子還是有點暈,他將明信片收好,一想到蘭諾先生,他第一個想起他的尾巴。
不像慕斯總是沉默寡言,慕瀾肆意張揚,慕修冷靜自持,蘭諾先生有一條很熱情的尾巴,卻是只嫻靜的雌蟲。
言諭覺得尾巴和蘭諾先生一樣很可愛。
001今天沒有著急做家務,而是在他身邊轉來轉去,聽見副官說他可以上學,001很開心。
它圍著言諭轉了幾圈之后,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小寶寶要去學校了,”001無精打采地說。
智能管家應該是沒有情感的,可是言諭卻感覺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情緒。
是不舍嗎?
言諭小聲說,“001,你和我一起去上學吧。”
001愣了愣,連忙擺手:“001不能離開家的,但是……”
001的屏幕上顯示出撲通撲通的心電圖,它好像很高興,偷偷把自己的小拇指關節塞進言諭的口袋里,“這是我的備用信號源,和智腦一樣,可以當定位器,也可以當作緊急聯絡器,我只給你,不要被別人發現哦。”
矮墩墩的001緊緊擁抱了言諭,言諭把頭靠在它硬邦邦的鋼鐵外殼上,“我會好好保存的。”
“每天晚上我都會回家,但是白天我也會想你的。”言諭很認真地說。
001更開心了。
報名那一天,天上下起了小雨,霧蒙蒙的天氣讓皮膚也變得濕漉。
慕斯上將早早就來接他,也把慕瀾和慕修接走了,他們倆念高年級部,今天也開學,雙生子嫻熟地拎著自己的行李箱,登上了飛行器。
001站在門口揮手道別,所有蟲轉身的時候,它只沖言諭眨了下眼睛。
言諭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到了報名點,言諭被接引到了抗壓測試場,慕斯上將陪著他。
上將穿著深藍色的軍裝制服,脊背挺拔有型,肩上五星熠熠生輝,他深邃的藍眼眸里映出潔白衣衫的小蟲崽,說不出的暖意在他眼中融化。
“別緊張,”上將生疏但是細致地給言諭整理衣領,低沉的聲音有些急促:“要放松一點,聽老師的話,但也不要完全聽,如果哪里不舒服,立刻叫停測試,出來找我,我隨時都在這里,知道了嗎?”
冷言寡語的上將難得嘮叨了幾句,直到引導老師來接言諭的時候,他還在給言諭系領口最后一顆扣子。
“哥哥,”言諭摸摸他的耳朵,輕聲說:“不要擔心我。”
慕斯垂了垂眸,“嗯”了一聲。
“去吧。”慕斯朝老師點點頭,目送他們離去。
進了屋,好幾名老師圍著坐成一圈,他們大多數是雌蟲,盡管等級不高,但他們對一只雄蟲幼崽也不至于太照顧。
“把手放在精神力測試儀上,”雌蟲老師沒有抬頭,“在進行抗壓測試之前,我們需要確認你是否為F級精神力。”
言諭照辦,測試儀滴滴響了幾聲,在導線連接的大屏幕上出現了“……”的死機字樣。
“怎么可能呢?”
幾名監考老師圍著精神力檢測儀,一個接著一個測驗自己的精神力,得出一個結果:檢測儀如果沒壞,那就是他們瘋了。
他們調整了一下參數,又重啟,“再測一下。”
言諭再次把手放上去,這次只滴滴了幾聲。
“A”級。
言諭坐在高腳椅上,兩只小腿懸在半空,烏黑的眼珠靜靜地看著老師們。
他就坐著。
老師們明顯被檢測儀噎住了,面面相覷。
他們完全無法在言諭身上發現任何異常,言諭通過了精神力測試,還是學前班第一個A級,這太不可思議了!
“招生辦在搞什么?”老師有些生氣,“這孩子明明可以正常入學,為什么要申請抗壓測試?”
有人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老師恍然大悟:“原來是蘭諾先生的意思。”
聽見這個名字,最中間的主任終于抬起頭,放下筆,“那就快點開始抗壓測試吧。”
抗壓測試是很簡單的精神力壓迫,負責的是一名C級雌蟲老師,面對一名A級雄蟲幼崽,老師反倒覺得壓力很大。
許久之后,老師松了口氣,“言諭同學,你通過了。”
主任生氣的說:“快把言諭的檔案放到正常學生那里去,招生辦就會添亂,這孩子本該有很好的前途。”
主任擰著眉頭,但是他看著言諭的時候,表情還是很溫和的,“好了,小同學,很抱歉給你造成了困擾,希望你不要生氣,蘭諾先生和慕斯上將那里,你可以美言幾句嗎?”
言諭點頭,輕聲說:“謝謝老師,我會如實說的,那么,我可以走了嗎?”
“當然可以。”主任擦了把汗,快步走過去幫他擰開了門,“下一位同學!”
言諭推開門出去,一抬眼就看見了一只小雄蟲,他的頭發都被淋濕了,淺茶色的頭發一縷一縷的,但是擋不住那雙深赫色的眼睛,像一面流光的溫潤水鏡。
他看了眼言諭,低下頭,給言諭讓路。
言諭走出了幾步,想了想,退返回來,將自己背包里的雨傘遞給了他,“外面下雨了。”
小雄蟲一愣,低聲說:“……謝謝。”
言諭笑了笑,“別緊張,很簡單的。”
小雄蟲沒有說話,看著小蟲崽慢吞吞地朝著一個穿軍裝高等雄蟲走過去了。
那位是荒星每只蟲都知道的慕斯上將。
上將彎腰抱起了漂亮的小蟲崽,很寵溺地跟他說話。
小蟲崽被抱的很緊,溫順地把頭靠在上將的鎖骨上,上將摸了摸他的頭,那張和新聞上一樣俊美的臉難得出現一絲笑意。
小雄蟲盯著言諭看了會兒,無聲地抱緊了潔白的傘,傘上有小蟲崽身上花蜜一樣甜的味道。
很快,他整理了一下濕漉漉的衣裳,抱著傘進了辦公室。
第9章
言諭想,剛才那只小雄蟲看起來并不是很開心,但他的眼睛實在令人難忘。
最近言諭對蟲族的了解也愈發深刻起來,他知道等級低的小雄蟲無法隨意控制自己的異化狀態,剛才其實他露出了毛茸茸的淺茶色耳朵,在看向自己的時候,軟軟地彈了一下,很好揉的樣子。
言諭問:“哥哥,那是誰?”
言諭指著小雄蟲的背影,乖乖地趴在慕斯的胸膛上,上將制服的銀扣和勛章都是硬的,把他柔軟的臉頰印出了星星。
五顆星星,是哥哥的軍銜,周圍的蟲族都在看慕斯,言諭感覺到他們對慕斯的崇拜和喜愛,看起來,蟲族是一個慕強的種族,軍校里的學生是荒星系的縮影,凡是等級高一點的蟲族都會選擇上學,逃離荒星系,而慕斯無疑是荒星系的英雄。
言諭聽見慕斯的心跳,有點快,好像很緊張。
言諭曾經在實驗室里看見過蟲族研究報告,蟲族的心跳比人類要快三倍,雄蟲體溫比人類高3攝氏度,雌蟲的體溫比雄蟲高一點,大概在40度左右,所以哪怕是蟲族裸露出來的胳膊,也是偏高溫的。
盡管心跳雜亂,上將的表情卻很鎮定,黑眼圈帶著幾夜未睡的疲倦,看著陌生的小雄蟲。
慕斯抱著小言諭往回走,“他是閃蝶家族一支旁系血脈的雄子,比你大一點,他雌父是螳螂家族的雌蟲,雄父是一只長尾大蠶蛾,因為混血的緣故,他的精神力等級很高,卻也極度不穩定,開學之前,招生辦要求他做了好幾次抗壓測試。”
慕斯高大的身形晃了晃,他有些站不穩,只好張開兩指按揉太陽穴。
這個動作和慕瀾很像,但又有很大不同,慕瀾的手背上沒有戰爭遺留下來的槍傷,也沒有隱約凸起的青筋,慕斯身上那種力量感,有能壓制一切的強大壓迫力。
言諭抿著唇,閉上眼睛,試圖治愈慕斯。
溫柔的治愈力緩慢地包裹了慕斯,慕斯先是愣住,然后咬緊牙關,呼吸愈發急促。
起初他想要拒絕這種舒適,可他忍不住渴求接受溫暖的療愈。
他隱忍著呼吸,很快就壓抑不住悶哼的聲音,側頸開始出現藍色微閃的細小鱗片,那是沒有神經元的蟲類外殼。
言諭摸上去是冰涼的,慕斯也沒有任何感覺,言諭看著這些鱗片一點點攀爬至下頜線,如同在脖子上鑲嵌一層燒藍,順著脖筋往緊閉的軍裝制服里面延伸生長,將白皙的皮膚完全覆蓋住。
慕斯緊閉嘴唇,后背的軍裝甚至被頂起來,兩側蝴蝶骨好似真的化為蝶翼,頂端生出了鋒利的骨刺,層層疊疊刀一樣的細芽,密實的軍裝布料看起來要被撐破了。
閃蝶的羽翼雖然絢爛,他們殺傷力卻異常巨大,骨膜厚重,骨骼纖維粗糙,全部展開時足有四米多,甲片邊緣尖銳而寬大,劃過星獸的脖子時,獸血會噴濺到閃蝶的羽翼上,蝶翼變得美麗而猙獰。
那是蟲族士兵榮耀的勛章,也是隨時會送命的可怕圖騰,他們擁有鋼筋的外殼和善于進攻的結構,那是星河進化史賦予蟲族的美妙基因。
慕斯低沉的聲音很疲憊,“謝謝,言言,這是這些天以來,我最舒服的時候,我差點以為我要死了。”
尖銳的蟲鱗片很快攀爬至耳根,在他眼角處開出一朵朵嗜血的藍色碎花,襯著他纖長濃密的睫毛,沉靜冰藍的眼眸,像是機械化無生命的純血戰士,堅無不摧的蟲族將軍。
言諭的眼皮也在打架,這次治愈慕斯比起上次還要勞累。
也許是他的身體素質太弱了,無法治愈超過一只蟲族。
言諭虛弱的抱著慕斯的脖子,把頭輕輕靠在他鎖骨上,小聲說:“……哥哥,好累,我想睡一會兒,好嗎?”
“好。”慕斯抱著他,懷抱化作搖籃,將他細弱的身體完全攏入懷中。
小蟲崽在依賴他。
這樣的念頭讓慕斯上將的心被狠狠揉了一下,他想起最初見面的時候,小蟲崽甚至都不想叫他“哥哥”,一種細膩的快樂炸開了煙花。
慕斯沒有想象過,自己有一天會因為小幼崽的一聲“哥哥”而開心起來。
言諭沉浸在這個溫柔的懷抱里,像躺在出生前的膜泡里,很安全,這讓他想起了很多記憶。
人類,蟲族,星獸,異種,星空下每一個獨立的個體,有獨特的運行機制,人類社會的人人平等,放在蟲族顯然并不合適。
他們是雄蟲,這沒有很大關系,言諭本身并不在意自己是雄蟲還是雌蟲,因為有了家,言諭愿意接受這一切。
“哥哥,”他似夢非夢,輕輕說:“我要上學了,卻對蟲族了解不深,你給我講講好不好?”
“好,你想聽什么?”
“那就,先給我講講蟲族的王吧……”
“好。”
慕斯一直抱著他,大步流星回到飛行器,把小蟲崽抱進被窩里躺下,小蟲崽像是真正的幼蟲一樣蜷成一團,找了個舒服的角度,溫順地蹭蹭他的手掌心,嘟囔著慕斯聽不懂的話。
那些話很輕,很淡,被風一吹就散了,落在風中里,像是一瓣瓣飄落的薄荷花。
薄荷花的花語是“為了那永不消逝的愛,我期待與你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