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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小樓掀起眼皮,目光里寫著了然。
趙平楨道:“你值不值宗干這顆棋,我起先并非沒有猶豫過。此事也并非全由我說了算,按理沒有皇兄的許可,我是沒有這樣大的權利的。但我得知你沒有被我那一箭射死,我就再沒有半分猶豫,無論什么樣的代價我都要把你弄回來。缺手斷腳無所謂,毀了容也無所謂,哪怕被制成人彘,只要你活著,就必須在我身邊。”
秦小樓聽他這樣說,并不覺得可怕,也不覺得感動,心里平平靜靜的,說不出是什么感覺。他道:“若是我不值,你會后悔嗎?”
趙平楨很無所謂:“沒什么可后悔的。我現下回想當年,發覺那時候的我是什么都沒有的。我也不知你來攀我,僅是看中五皇子這個頭銜,還是慧眼識我非池中之物。既然我原先一無所有,我就沒什么輸不起的。贏了,是父皇在天之靈佑我為他、為我大穆報仇;輸了,剩下多少都是賺。”
秦小樓眼睛彎了彎,道:“貞卿真是性情中人。”
趙平楨微瞇起眼,認真地問道:“當年為什么選我?”
秦小樓沉默片刻,道:“大約是天賜我與殿下的緣分。”最初他的確是看中了五皇子的頭銜,但之后其他比趙平楨有實權的達官貴人給他暗示,他卻都直覺那些人不可與之結交。為什么他的直覺不排斥趙平楨,他自己也說不清。至于慧眼,他自以為是沒有的。
趙平楨笑了笑,道:“那時候我什么都沒有,卻還想著什么都不會給你。如今我有了權勢,明知道你是奔著這些來的,卻又覺得給你也無所謂。”
秦小樓嘴唇動了動,卻又什么都沒說。
趙平楨起身吹熄了床頭只剩下短短一截的蠟燭,重新躺下,將秦小樓摟進懷里:“睡罷。”
秦小樓呼吸著他身上的氣息,內心無比安詳。
也不知過了多久,趙平楨突然輕聲說道:“我從前,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秦小樓大約是睡著了,沒給任何回應。
又過了一會兒,趙平楨用更輕的聲音說道:“我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秦小樓終于搭腔:“我從來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到了如今,我才發現,我要的不止是那么多。”
趙平楨揉了揉他的頭發,道:“我一直覺得,人活著就該隨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前因后果不要想的太多,輸了至多虧一條命。至于其他的,我死后又何必管那洪水滔天?”
趙平楨從來不是愛講道理的人,他平時和秦小樓在一起,說的多是實實在在的人和事,像這樣心平氣和地談虛無縹緲的感想和認知,在秦小樓的印象中這是第一次。其實他心里是不認同這樣的觀念的,因為他比趙平楨顧慮的東西要多,他比趙平楨所堅持的目標也多。他和趙平楨雖同樣是無心,卻是兩個不同的極端——一個是生來的漫不經心,一個是執念太強,以致心無旁騖。
然而他只是輕聲地說:“多謝貞卿教誨。”
宗贊等人與趙平楨達成協議之后,對完顏昭的指令愈發大膽地陰奉陽違起來。如此一來,原先兩派之間的矛盾由暗潮涌動變成了雷雨交加,軍營里大大的鬧起了不合。將軍們一見面就吹胡子瞪眼劍拔弩張不說,手下的士兵打架斗毆是屢禁不止,三五天內就有百人因此受罰。
完顏昭面對這樣的局勢根本沒有兩全之策,不得不斬了一名大將立威,結果宗干那群人囂張到明著劃出一條楚河漢界,不再聽從完顏昭的任何指揮調度。
這時候又不知從哪里傳出完顏愷已在金國登基的消息,并且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整個軍營,使得金國的士兵們一個個都只想著回國,再沒有人將心思放在與大穆的戰爭中了。
這是趙平楨帶兵打仗幾年來最有精神的一段時間,每天煽風點火異常來勁。他今天派一隊人假裝完顏愷的部下去偷襲完顏昭,明天又命項云龍帶幾千人去挑釁叫陣,這幾千人里有幾百人穿的是窩斡部的軍服;等窩斡派使者找過來,正巧看見被打的滿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項云龍被吊在大營前。趙平楨在使者面前一臉痛心疾首地拍案怒罵,說是查實項云龍被完顏昭收買,完顏昭為了光明正大剿滅窩斡,特意弄了這么件事來栽贓。趙平楨還弄出一封完顏昭寫給項云龍的密信給使者看,上面的字跡和印章都的確是完顏昭的。
幾天之后。
趙平楨倚在竹榻上看一本金人寫的書學習女真語,秦小樓則站在桌前不緊不慢地寫字。然而他寫出來卻不是方方正正的漢字,而是復雜難懂的女真族文字。
這時帳外有探子求見,趙平楨讓人進來,自己卻還懶洋洋地躺在竹榻上不動窩,漫不經心地問道:“有什么新的消息?”
探子道:“報——從昨天起,敵軍拔寨減灶,似乎是要……”
趙平楨擱下書,打斷道:“要退兵?”
秦小樓握筆的手懸在空中停頓了一會兒,又悠然自得地繼續寫。
趙平楨不急不躁地走到他身后,看了眼他正寫的字,問道:“明棟,你怎么看?”
秦小樓笑道:“若是真的要退兵……怎么看,急的也不該是我們。”
趙平楨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對那一頭霧水的探子揮了揮手:“沒事了,你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