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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邢必看著窗外。

“確定？”邱時看了他一眼。

“百分之九十九點七確定。”邢必說。

“也就是說還有零點三個鄧葉葉有可能在附近。”邱時說。

邢必沒說話，靠著車窗笑了起來：“吳館長說你上過學(xué)。”

“怎么了，外城有個難民學(xué)校，”邱時說，“我這個換算有什么問題嗎？”

“那可能鄧葉葉的一根手指頭在后頭跟著吧。”邢必說。

邱時笑著打了一把方向，繞開了前面的一塊巖石。

“云城附近都沒有他們的蹤跡，”李風(fēng)的聲音傳來，“跟鄧葉葉有關(guān)的人都已經(jīng)調(diào)查過了，除了少量逃走的，都已經(jīng)被監(jiān)視起來了，云城周邊范圍內(nèi)都是安全的。”

“怎么監(jiān)視的？”邱時問。

“就是字面意思的監(jiān)視，”李風(fēng)說，“這個時間點上不可能抓人，我會盡量保證你們的安全。”

“前面一百米有個坑，”邢必說，“靠左通行。”

“你是看見了還是記得？”邱時問。

“記得。”邢必說。

不能再嘲笑邢必是小方塊兒腦子了，這么多年地型還能記個大概不奇怪，但連距離都能記得這么精準(zhǔn)，是真的挺厲害。

看地圖，距離的確就是一百米，一個地陷形成的坑，看上去左右都能通行，但開過了之后就發(fā)現(xiàn)，右邊緊接著就是臺階式的陡降，車過是能過，但估計得磕著舌頭。

密林里的這條路，基本就是以前的河道，云城把上游截斷了水引進(jìn)內(nèi)城，這里就干涸了。

這條路開車并不好走，左搖右擺的，邢必不得不一直抓著頂上的把手。

“你也不給點兒提示了，”邱時說，“哪兒有石頭哪兒有坑的說一下，我也好提前避避。”

“沒有精準(zhǔn)到這個程度。”邢必說。

“那你腦子質(zhì)量還是不行。”邱時說。

“前方五米巖石，向右避行有坑，向左避行兩米有巖石。”邢必說。

“……這什么意思。”邱時皺了皺眉。

車子一陣瘋狂顛簸之后，邢必看了他一眼：“意思就是怎么開都避不掉。”

“我謝謝你。”邱時說。

“路過三號巢穴的時候接近一下。”耳機(jī)里突然傳來了張署長的聲音。

“我們不經(jīng)過三號巢穴，”邱時說，“三號巢穴往東，我們現(xiàn)在得往北。”

“接到徐上校指令，路過三號巢穴接近一下，我們對三號的數(shù)據(jù)收集不足，”張署長再次重復(fù)，“邢必現(xiàn)在是共生體，去試一下。”

邱時眉頭擰著，非常不爽：“我們無法確定需要多少時間能到東林再返回，路上的時間不能浪費(fèi)。”

“不要讓我重復(fù)第三次，”張署長說，“任務(wù)內(nèi)容臨時變動，并不影響。”

“李風(fēng)？”邱時咬著牙，這種時候這人居然不出聲了。

“徐上校有權(quán)力對任務(wù)做臨時微調(diào)。”李風(fēng)開口，聽聲音似乎也不是太爽。

“這他媽是微調(diào)嗎？”邱時說。

“邢必，”李風(fēng)說，“想個辦法……過去。”

邱時看了邢必一眼，不知道為什么李風(fēng)這句話要跟他說，而且還說的是一句廢話。

“收到。”邢必回答，沖邱時打了個手勢，指了指三號巢穴的方向。

“操。”邱時瞪著他罵了一句，猶豫了兩秒之后，還是往那邊打了方向。

理智讓他并不是百分之百相信邢必，但眼下他也沒有時間去猶豫和爭執(zhí)，打肯定打不過，控制了邢必剩自己一個人又去不了東林鎮(zhèn)，加上自己那幫兄弟還被控制著，現(xiàn)在這種有監(jiān)聽的狀態(tài)也沒辦法多問，只能迅速做出決定。

唯一能確定的，邢必不是一個只嚴(yán)格服從指令的二三級生化體，他有自己的判斷，從接觸到現(xiàn)在，他始終冷靜穩(wěn)定，而耽誤了時間對誰都沒好處……

三號巢穴在一號和二號巢穴后面，更東邊的位置，完全不順路，專程開過去估計得有個兩小時，如果路上再碰到生化體，在邢必能應(yīng)付的情況下，返回不按原路也得三小時以上。

邱時憋著一肚子火，也不管路況了，在巖石和密林交錯的路上把車開得飛快，車顛得屁股就沒多少時間是挨著座椅的。

邢必一直看著窗外，沒有說話，似乎是在感受什么。

那邊張署長時不時會出聲確定一下他們的實時位置，對徐上校的指令執(zhí)行得相當(dāng)賣力，看得出來張署長并不在意他們能不能到達(dá)東林，也不在意他們能不能探清對方的情況和意圖，至于胡小嶺，那更是從未在他的考慮范圍之內(nèi)。

這人心里一直在質(zhì)疑邢必的可控性，對于邱時這個收尸人搭檔，跟徐上校一樣，他也滿滿的全是鄙夷，只希望快一些推進(jìn)共生體實驗。

邱時感覺自己在他們眼里，恐怕真的只是一味藥。

車開了差不多四十分鐘，剛繞過二號巢穴，距離三號還有不算近的距離，地圖上方出現(xiàn)了一個疑似生化體的信號。

“正前方，”邱時松了松腳下的油門，報出坐標(biāo)，“疑似生……”

這句話沒說完的時候，邢必突然把左手伸了過來，掌心貼在了他脖子后面，邱時愣了愣，沒明白他這是要干什么。

“化體。”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他猛地注意到通話出現(xiàn)了雜音。

“什么？”那邊張署長似乎沒有聽清。

“停車查看。”邢必說著移開了貼在了他頸后的手掌，雜音消失了。

邱時看著他，邢必說完這句話之后坐在車?yán)锊]有動。

“……好像有……”邱時開口，邢必的掌心再次貼上來時，雜音再次出現(xiàn)，“干擾……”

“關(guān)了。”邢必側(cè)過臉，聲音很低，幾乎只有口型。

邱時頓了一秒，在手臂位置摸了一下，關(guān)掉了通信地圖，眼前的地圖消失了，耳機(jī)里的聲音也消失了。

“前面那個生化體怎么辦。”他扯掉耳機(jī)。

“左前方有路，”邢必收回了手，“他追不上車。”

邱時一腳油門踩下去，往左前方?jīng)_過去，果然看到了一條稍微寬一些的雜石路，一路斜著向下，路邊有很多倒下的枯樹，這是泥石流形成的一條路。

一直沖到了最下方向，按邢必的指揮，他們開始往偏北的方向繼續(xù)前進(jìn)。

屁股砸座椅地開了差不多二十分鐘之后，邱時才問了一句：“甩掉了嗎？”

“甩掉了。”邢必說。

邱時把車停了下來，轉(zhuǎn)頭看著他：“有解釋嗎？”

“哪一部分？”邢必問。

“干擾怎么做到的？”邱時視線往他左手上掃過。

邢必把左手伸了過來，張開手掌的時候，邱時看到了他掌心透出來的隱約的黑色。

“這他媽……”邱時愣住了。

“只是試一下，”邢必把手放到自己眼前，低頭看著，“距離夠近的話，有可能會造成干擾。”

“李風(fēng)怎么知道的，你跟他說了嗎？”邱時問。

“他不知道，”邢必說，“他也是賭一把，看我有沒有辦法不去。”

“他們還是可以直接聯(lián)系我的，那個總控制系統(tǒng)我關(guān)不掉。”邱時說。

“二十分鐘了也沒有聯(lián)系，”邢必說，“說明他已經(jīng)處理好了，如果有情況，會有人聯(lián)系你，要威脅你，也會有人聯(lián)系你。”

“現(xiàn)在開始就不用地圖的話，就只能靠你了，”邱時靠著椅背輕輕嘆了口氣，偏過頭看著他，“我還能相信你嗎？”

“能。”邢必說。

邱時沉默了一會兒：“好吧。”

車子重新往前開出去的時候，他又問了一句：“你選擇相信一個人是依靠什么來判斷？”

“你呢？”邢必反問。

“直覺。”邱時說。

“邏輯。”邢必說。

“一通分析嗎？”邱時問。

“嗯，在我的小方塊兒腦子里一通分析。”邢必說。

邱時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笑了起來：“那個小方塊兒到底是什么？”

“維持身體生化反應(yīng)的裝置。”邢必說。

“那不就是電池！”邱時說。

“對，我其實是一個太陽能機(jī)器人。”邢必說。

“總算說實話了。”邱時說，車子磕過兩個坑之后再次進(jìn)入密林，在林木之間尋找著能夠通行的路，這個時候就不得不承認(rèn)，這輛車的性能的確是好。

慢慢適應(yīng)了這種艱難的行進(jìn)方式之后，邱時才慢慢有時間騰出腦子來思考。

他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你那個手。”

“嗯，不一定什么時候能看到黑色。”邢必說著把手又伸了過來。

邱時看到他左手掌心已經(jīng)恢復(fù)了正常的膚色，松了口氣，但很快又皺了皺眉：“那這玩意兒以后要是全身都是，你不就……”

“一會兒黑一會兒白嗎。”邢必說。

邱時聽著有點兒好笑，但想笑的時候又笑不出來。

“不會的。”邢必說。

“這么確定？”邱時說。

“除了一號巢穴的那個感染源，”邢必說，“沒有發(fā)現(xiàn)別的生化體共生之后有明顯變化。”

邱時分心琢磨了一下這句話，前面同時出現(xiàn)了兩個水流沖擊坑，他來不及看清該往哪兒避開，對著其中一個坑直沖了過去，車輪卡進(jìn)了坑里，他的臉差點兒拍到方向盤上。

“可控的？”他轉(zhuǎn)頭看著邢必，“對生化體來說，這玩意兒是可控的？”

“我開吧。”邢必打開車門下了車。

“是這意思嗎？”邱時也下了車。

“有可能，”邢必說，“但是我現(xiàn)在還不能。”

邱時沒說話，換到了副駕坐著，邢必很熟練地把車從坑里倒了出來，繼續(xù)往前開。

邢必也沒再說話，只是看著前方的路，大概真的是記得很多路的細(xì)節(jié)，這路在這些年里沒有太大變化，車開得比之前邱時開的時候穩(wěn)了不少。

邱時跟著車的晃動一直在琢磨，感覺自己都快睡著了的時候才開口問了一句：“邢必，你這次的具體任務(wù)是什么？”

邢必笑了笑。

“笑什么，”邱時說，“笑我總算想起來這個問題了？”

“協(xié)助你到東林鎮(zhèn)并保證你安全返回。”邢必說。

“不止。”邱時說。

“接觸對方共生體，盡量多地了解共生體特性。”邢必說。

“這任務(wù)是將軍那邊的決定嗎？”邱時問。

“龍先生的決定。”邢必說。

“不是說我們這樣的搭檔是沒什么用的么，”邱時擰著眉，“怎么這么個任務(wù)還需要龍先生來決定了？”

“我們是沒什么用，但共生生存的形式很重要，這么多年來的第一次接觸也很重要。”邢必說。

“操。”邱時閉了閉眼睛，“那你知道我的任務(wù)是什么嗎？”

“找回胡小嶺。”邢必說。

“你的任務(wù)里還有這一項嗎？”邱時轉(zhuǎn)頭看著他。

“有。”邢必說。

“你把別的任務(wù)告訴我，是違規(guī)的嗎？”邱時又問。

“沒有說不能告訴你。”邢必回答。

“但是我不問，你就不會說。”邱時說。

“嗯。”邢必應(yīng)了一聲。

邱時沒再出聲，感覺心里有點兒堵得慌。

這種被蒙在鼓里的感覺讓他很無力，還有隱約的絕望，他的焦慮，他的執(zhí)念，他在意的事情，都只存在于他“個人”的范圍之內(nèi)。

邱時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醒來是因為車突然停下了。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車前方的景象讓他一驚，順手就摸出了靴筒里的槍。

有些昏暗的林子里，七八個人一字排開站在他們車前方，手里都拿著武器，有木棍，有自制的矛，居然還有兩把長槍。

“難民？”邱時低聲問。

“嗯。”邢必應(yīng)著。

邱時往他們臉上掃了一圈，打開了車門，對面的人立馬緊張起來，槍口對準(zhǔn)了他。

但邱時沒有停頓，直接下了車。

這些人臉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無論看著有多兇狠，但眼神里都藏著茫然和絕望，還有些許企求。

在企求什么，也許他們自己都不知道。

這樣的人哪怕手里拿著槍，也沒有任何殺傷力，他們這兩支槍根本沒殺過人，這是他們打獵用的，而從槍的狀態(tài)來看，邱時甚至基本能確定這槍里就沒有子彈。

“哪兒來的？”邱時手里拿著槍，但是手臂垂著，并沒有舉起來。

“你哪兒來的！”舉著槍的一個中年男人聲音很大地反問他。

“去云城嗎。”邱時沒回答他。

中年男人沒有說話，他旁邊的一個拿著棍子的女人小聲答了一聲：“是的。”

太遠(yuǎn)了，而且這條路太難走了，這邊的密林，如果沒有準(zhǔn)確的導(dǎo)航，他們這樣走過去，百分之百會在林子里迷路然后死掉。

這就是為什么這么多年，難民幾乎都是從大黑山隧道那邊進(jìn)的城，那邊是荒原，相對來說，路上不被餓死渴死不倒霉碰上叢林，到達(dá)云城的幾率比從北邊過來要高得多。

邱時看著這些人的臉，就像看著一群已經(jīng)死去的人。

身后的林子里傳來了一聲野獸的動靜，聽著像是野豬。

邱時有些猶豫。

一直在車上坐著沒動的邢必突然下了車，從車窗那邊看了他一眼：“我去。”

邢必消失在了身后的林子里。

邱時跟這幫難民面對面地站著，對方不知道他們要干什么，他也不想跟這群“死人”有什么太多的交流。

林子里的野豬發(fā)出了很短暫的一聲嘶鳴就沒了動靜。

接著邢必就拖著一頭巨大的野豬走了回來。

這野豬的個頭兒，就憑眼前這幾個一看就已經(jīng)餓了很長時間的難民，兩支沒有子彈的槍，別說殺了這頭豬，就追著豬生啃都追不上。

邢必把野豬扔在了旁邊的空地上，拉開車門上了車。

“讓一下。”邱時說完也上了車。

這些人慢慢地垂下了手里的武器，有些迷茫地退開了。

邢必發(fā)動車子從他們中間穿過去的時候，那些人就那么站在窗外看著他們，沒有人再說話，沒有道謝，沒有詢問，甚至沒有人再問一句，到云城還有多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