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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送我做什么,就算安然無恙,回京一樣是死罪。”
狄烻眼角的余光掃掠著山谷間沙戎騎兵累累堆疊的遺尸,淡聲輕笑:“若只論戰績,我們區區數百人,擋住朱邪天心幾萬大軍整夜十幾輪圍攻,斬首何止十倍,早就已經夠了。但戰場勝負從不在殺敵多少,中州神策軍向無敗績,到了這個地步,朱邪天心已經元氣大傷,你要全力保住剩下這百十人,突圍出去,尋找秦烺,引他在半途截擊,我們仍有勝算。”
阿骨“呸”了一聲,咬牙切齒:“大公子難道還相信姓秦的會來,那廝就算不是貪生怕死的紈绔子弟,也是皇親國戚,哪會真在戰場上舍命?再加上謝家娘子的事……”
狄烻聽到這里,轉望他反問:“這話也不無道理,但不妨易位思量一下,倘若現下在此阻擊的是秦烺,本應火速增援的咱們卻在暗地里猜想守軍已經潰散,于是坐視不救,秦烺他們又當作何感想?”
“……”
阿骨渾身一顫,登時啞口無言。
“你記著,若不以誠信人,便沒資格疑人。”
狄烻嘆了一聲,把皮囊鄭重塞在他手里:“趁現在來得及,走吧,戰事過后,替我去瞧瞧謝家娘子,姑且就拿這個祭奠吧。”
“大公子!”
阿骨跪地抱住他,淚水沖開滿臉血污,人已泣不成聲。
身后早已筋疲力竭的赤嵬親兵察覺有異,也紛紛拜伏在地。
“大公子……若……不在了,我等就算……茍活,莫說九……泉之下的老公爺……和夫人,就連二公子也……”
“起來!”
狄烻將阿骨踢開,朗聲道:“軍命已出,奉令吧!”
他俯身抓起豎在身旁的紫金磐龍槍,再不向任何人看一眼,跨過堆疊的尸首,踏著早被鮮血染紅的積雪,一路走,一路扯散身上的衣甲,露出胸腹間觸目驚心的傷痕。
牛骨號角的嗡鳴聲之后,呼嚎海嘯般響起,數千名沙戎騎兵又排成三列楔形陣,潮水般洶涌而來。
狄烻手持鐵槍獨自昂然立在陣前,另一手探到腰間,輕撫著那柄西域彎刀,眸光沉定,異常平靜地望著谷口處浩浩蕩蕩的來敵。
“阿沅……咱們分開太久了,我這就來,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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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遼東,天時已是江南少見的酷寒。
飛雪連天,北風呼號,竟和關外戈壁有幾分相似。
這座海中小島還是個例外,三面山石陡峭,阻擋了凜冽的寒風,初冬的天氣依舊樹綠花繁,溫和如春。
加上離岸不遠不近,乘小舟便可往來,當真是初逍遙隱居的好地方。
謝櫻時來了段日子,大略已經習慣,閑來無事便喜歡到這闕臺上,憑欄遠眺。
煙鎖彌漫,山海茫茫的遠方,依稀能望見延綿矗立的邊墻,仿佛生生分隔了這片天地,連本應在一起的人也因此殊途陌路。
出神之際,身旁傳來“咕嚕嚕”的煮沸聲。
爐火上煮的是魚湯,新捕的黃梅子加山泉水,炭火瓦甕,加少許海鹽,便是可口的美味。
她剛揭開蓋子,便有人笑呵呵地走來:“我就說呢,不見你人,一定是躲到這里來了。”
云裳抱著襁褓中的嬰兒盈盈近前,朝釜中垂了一眼,微微蹙眉輕嘆:“怎么又親自做這些事,你在這里,本該我一切都悉心看顧,現下倒好,反成你來照料我了。”
“照料還不是應該,誰叫你是我表嫂。”
謝櫻時也是嫣然一笑,拿匙子撇著浮沫:“再說,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咱們兩個都旗鼓相當,只有烹飪這一節你不成,還不許我賣弄賣弄么?”
說著,抬手在她懷中嬰兒的小臉上逗弄似的輕捏:“小東西,姑姑做的吃食最香,對不對?”
那娃娃還只半歲大,卻好像聽懂了這話似的,手舞足蹈地大表贊同,咧開的小嘴也滲出饞涎來。
謝櫻時很是滿意,指尖在那張紅撲撲的小臉頰上輕點:“真乖,不過這是給娘的,以后等你長大了,姑姑有好些拿手的東西做給你吃呢。”
云裳笑吟吟地看著她:“你啊,以后有了孩兒,不知要疼愛成什么樣。”
謝櫻時歡容微滯,淡挑了下唇,沒答那話,擱下匙子坐到爐邊的胡床上。
有些事不能去想,甚至不能聽到,否則便會心痛如割。
云裳也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搖晃著懷中的孩兒,目光卻始終沒離她的臉。
“其實誰都看得出,你還想著他。”
能不想么,那是刻印在骨子里的愛戀,連性命也可以拋卻。
然而世上卻有種苦痛叫做有緣無分,即使拼上性命也無法改變。
謝櫻時眼神有些漠,怔怔望著煙氣空濛的北方。
“想又如何,我不能再牽累他,況且娘親就是因此而去的,我若食言,那便真是不孝了。”
云裳沒順著這話開解,點頭嘆了一聲:“這話也對,若還是以前的櫻時,的確不該再有什么非分之想了,可我知道那個櫻時已經入土為安,朝廷也降詔撫恤了謝家的嫡長女,如今在我面前的究竟是謝櫻時,還是阿沅呢?”
謝櫻時渾身一震,驚詫中又有些豁然地望向她。
懷中的孩子恰在這時哭鬧起來,云裳哄了兩聲,別有深意地抿唇一笑:“忘了告訴你,關外有場大捷,神策軍攻破沙戎王庭,斬殺朱邪天心,長樂王被罷黜爵位,廢為庶人。”
“罷黜爵位,為什么?”謝櫻時心頭怦動,聽到這里卻不由一奇。
“這個,我也不知底細,不過聽說是被朱邪天心身邊的女人抓瞎了眼睛,通敵賣國的罪證也坐實了。”
云裳說得風輕云淡,還帶著兩分玩笑的口吻,言罷站起身:“不說了,時候差不多,我得去迎我家小郎君凱旋歸家了,你有空別光顧著熬湯,仔細想想我方才的話,自個究竟是櫻時還是阿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