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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那就好!朕就準(zhǔn)……嗯,準(zhǔn)先生休沐十日,缺了多少課,回頭再一并補齊。”
如此孩子氣的話,連心情郁郁的謝櫻時都不禁莞爾。
這時候便有內(nèi)侍進來,請高煜入內(nèi)覲見。
“正好,沅姐姐你也不用等了,隨我一同進去吧。”
“陛下且慢。”那內(nèi)侍立時插口攔住,“娘娘特意吩咐了,只說讓陛下覲見,謝家娘子還請稍待。”
“怎么這樣?”
高煜不滿意地嘟起嘴來,可也不敢違逆,只好委委屈屈地叮囑謝櫻時在外等他,然后隨那內(nèi)侍去了。
那姓邢的男子并沒走,轉(zhuǎn)向謝櫻時,恭恭敬敬長揖到地:“翰林學(xué)士,御前侍讀講官邢立文,見過謝家娘子,洛城贈金解困之德,永不敢忘。”
謝櫻時也還了一禮,卻有些不解:“些許小事,邢講官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你當(dāng)時又沒見到人,怎知是我?”
邢立文直起身,從懷中摸出一只金紐,雙手捧過去。
“在下雖然愚鈍,但一見此物上的家紋,便心中有數(shù)了。”
謝櫻時接過來,釋然嘆了一聲:“倒是我糊涂了,當(dāng)時身上沒有銀錢,只有這東西,也不知幫上忙沒有。”
邢立文又深深一躬:“當(dāng)時在下已走投無路,多虧這顆金紐,才給拙荊請了郎中醫(yī)治,也終于趕上了春闈大考,僥幸金榜題名,家父也原恕了在下忤逆之罪,準(zhǔn)我二人正式成婚,如今家中和睦,都是娘子所賜。”
第86章 雨恨云愁
當(dāng)初機緣偶然下一時興起所為, 同情憐憫也好, 仗義解困也罷, 謝櫻時完全沒想過,自己看來毫不起眼的一顆金紐竟能幫一對患難中的戀人苦盡甘來, 終成眷屬。
如今時過境遷,一切都恍如隔世。
回想起來,正是自那時開始,狄烻才真正闖進她心里。
傾心相許,卻得不到回應(yīng),輾轉(zhuǎn)分離,待到重聚,終于兩情相悅……
謝櫻時晃了晃神, 嘆然微笑:“這話言重了,各人有各人的緣法,邢講官情深意重, 自有福報。”
邢立文依舊恭恭敬敬行滿了那一禮, 直起身時目光與方才略有異樣, 朝門口瞥了一眼, 稍稍靠近。
“剛才娘子問到狄將軍,在下這里倒是有確實的消息。”
謝櫻時渾身一震,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眼神不由警惕起來。
邢立文卻正色不變:“中州狄氏一門忠良,為國家社稷出生入死,屢立奇功, 如今蒙冤受難,朝中卻多是心懷不軌,落井下石的,但幸而也不乏正義直言之士。”
他沒提別的話,只暗示事情還不至不可為。
“邢講官的意思是……”謝櫻時心中略寬,但仍舊不敢輕信。
“在下絕無它意,狄將軍如今就暫押在刑部大牢中,家父剛巧之前升任尚書左仆射,兼領(lǐng)刑部尚書,雖然無法私下里開脫,但也特意關(guān)照過,絕不會讓忠臣義士受半點委屈。”
聽他說得磊落坦然,謝櫻時不由感動,得知狄烻并沒有受苦,也芳心暗慰,松了口氣,放下戒心,頷首道:“如此多承邢講官高義,也請向令尊代為致謝。”
“謝字萬萬不敢當(dāng)。”邢立文連連搖頭,“常言說,滴水之恩當(dāng)涌泉相報,娘子對在下恩同再造,可在下卻只能……滴水相報,實在有愧。罷了,這里是禁宮重地,在下不宜久留,牢中的一切娘子只管放心便是。”
正要告辭之際,謝櫻時忽然叫了聲“等等”,他又轉(zhuǎn)回身:“娘子還有吩咐?”
謝櫻時垂著眸,不斷咬噬的唇間早已沁出血的味道,但遠遠比不上心頭錐刺的劇痛。
現(xiàn)下的她已不是那個如鮮花般綻放的少女,貌似光鮮的人身之下不過是具害人的軀殼罷了,再沒有資格像從前那般期盼著和狄烻廝守終身,只能把一腔癡戀永遠埋在心中。
但無論如何,總還是應(yīng)該“知會”他一聲,現(xiàn)在不正是難得的機會么?
心如刀絞,可又不能不舍。
謝櫻時木著臉,感覺整個人搖搖欲墜,勉強穩(wěn)住身子,終于拿出那柄時刻帶在身邊的西域彎刀,最后看了一眼,雙手遞過去。
“若不為難的話,煩請邢講官將此物轉(zhuǎn)交給狄將軍,我這里拜謝了。”
邢立文眼中的猶豫一閃而逝,隨即便接在手里,又問:“娘子可還有話轉(zhuǎn)達?”
“沒什么話,狄將軍見了這東西,自然就會明白。”
謝櫻時語聲干澀,勉強說出這句話,已像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邢立文面色也愈發(fā)鄭重:“娘子放心,在下必定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言罷,深深一躬,轉(zhuǎn)身快步而去。
謝櫻時怔然無語,淚水終于涌出眼眶,頹然坐回椅中。
腳步在空寂的廊間促促踏響,不多時便來到門口,內(nèi)侍尖細的嗓音朗聲道:“太后娘娘召見,謝家娘子請隨咱家來吧。”
謝櫻時抬袖不著痕跡地拭了拭臉,起身回頭時,面上已淡色如常,不見絲毫傷痛,道聲“有勞”,盈盈出門,沿著長長的通廊一步步走向赭黃垂幔后的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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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更時分,雨下得更緊了,風(fēng)一裹立時飄飛四濺。
檐頭下那幾盞燈早被打濕,燭火搖曳,黃朦朦的糊成一片。
刑場對面,綿延里許的高墻鐵壁般橫亙在那里,將陰陽生死兩界分隔開來。
沉重的牢門徐徐打開,幽深的黑暗中涌起一片亮眼的白,仿佛是一點點從禁錮中掙脫出來,充盈著力量又從容不迫,很快就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