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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冬夜滴水成冰,夜雪簌簌落落方才下過兩場,四下里靜靜悄悄,明明還沒過兩個小時,但距離屯民們上山來尋人卻像是已經過去了許久。
等兩人迎著割面的寒風“吱嘎”踩齊小腿高的積雪沿漫長山路艱難回到屯里時,整個屯子還燈火明亮著,家家戶戶山瓦屋檐角下凝結出的細長冰錐被襯得通體透亮。
乍一見到獨自回來的陶湘,屯里所有剩下的人頓時炸開了鍋,至于顧同志,早在屯里人發現前,就悄悄走小路離開了。
“陶知青回來了!”
“老天保佑,快去山上通知老支書……”
先前聽知青院與陳阿婆火急火燎說黃陶兩知青不見了,因此老支書就趕緊帶著旮沓屯大部分壯年人進了深山尋人,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屯里余下的人也不敢睡,紛紛點火等候著。
“陶知青怎么就你一個回來了?黃知青呢?”周遭人七嘴八舌地問道,都以為同時不見的兩個知青是在一起的。
被圍聚上來的人群簇擁在屯口的陶湘搖了搖頭,聲音顫抖:“她沒和我在一起……”
被屯里明亮的火光一照,陶湘全身上下的狼狽顯露無疑,衣褲臟污頭發雜亂,渾似在泥地里滾過一般,很是遭了一番罪的模樣,小臉愈發蒼白皙嫩。
眾人見了更是追問不止,有好心的阿婆看不過眼,引著瑟瑟發抖的她回四合院休整,身后跟了一路的人。
陳阿婆帶著果果早已經在西廂等得焦灼不已,看見陶湘好端端地回來了,心底的巨石這才算落了下去,連忙跛著小腳端來鍋里溫著的熱姜湯伺候她喝。
不停打著冷戰的陶湘湊向邊上取暖的煤爐,滾熱的湯碗捧在手里,熱流順著腕子一路到達身體,立刻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院子里站著的人不少,陶湘隨意張望一下,卻發現并沒有看見趙家當家的身影,而趙家正屋也黑著燈鎖著門,不知是不是對方畏罪潛逃了,還是怎樣。
面對好奇的屯民們,陶湘呼出一口寒氣,索性將趙家當家是如何伺機害她命的事娓娓道來。
回來的路上她已將腹稿都打過幾遍,為了隱去其中顧同志救她的事實,說得七分真三分假,很是下了功夫。
趙家在旮沓屯里是土生土長的門戶,有不少沾親帶故的親鄰,縱使陶湘說得有鼻子有眼兒,但信的人還是少數,大部分將信將疑。
陶湘也沒有再過多解釋,早在一先就有人去趙家拍門,但是趙家當家并不在家里。
連露面也不敢,指不定是躲在哪了,陶湘也不主動白費功夫浪費口舌,只等著能做主的老支書回來后再說。
果不其然,收到傳訊的老支書不一會兒就領著隊伍風風火火趕回來了,除此之外,他們甚至還救回了在深山意外碰見受傷昏迷的黃知青。
“黃知青差一點就要被狼吃掉了,當時綠眼泡子就離她那么近……”有跟去的年輕人一回屯便夸夸其談起來。
隨大伙打了一回狼,情緒難免雀躍又夸張,他們還不知道這是一場針對兩個知青的報復謀害。
而作為始作俑者的趙家當家,卻意外遍尋不得。
第四十二章
這幾乎是一個動蕩而又忙亂的冬夜。
黃自如受的傷太重, 流了滿腦袋的血,眼瞅著屯里壓根治不了,老支書果斷安排了年輕靠譜的后生與知青們連夜借拖拉機送她去鎮上醫院救治。
至于陶湘所說的被趙家當家襲擊的事, 老支書愁皺巴著臉,只囑咐屯民們先將趙家當家找到再說。
至此, 旮沓屯兩知青被尋仇的事放到了臺面上,一時間在村屯里涌起軒然大波。
剩下的就暫時與陶湘無關了, 一切被拋之在腦后, 身體疲累至極的她縮在自己狹小卻充滿安全感的小隔間,睡了有史以來第一個困倦到不行的覺。
許是受到的驚嚇不小, 又或是落了水種下病根,陶湘接連幾天都沒能爬起來,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發著低燒,恍惚中只聽得到外頭別人高高低低的闊談大論聲。
正月上旬,四合院西廂的空氣中除了彌漫在外灶臺上陣陣營養餑米食的香氣, 還有就是人來人往密匝的探聽,襯得現在的西廂越來越熱鬧了。
“呦, 陶知青好些了沒有?不會真的是趙家男人干的吧?”
八卦的婆嬸們日日樂此不疲地來往于西廂找陳阿婆打聽, 有時也會帶來些新的消息。
“那黃知青躺在醫院里還沒醒呢,傷得實在是重, 也不知道人還成不成了……”
“這趙家的門幾日沒開了,沒丁點動靜,大伙也尋不著人,看來是跑了!”
“可憐趙家那幾個孩子, 母親不長眼撞槍口上了,父親也不著調,以后的日子還不知道該怎么過……”
興許趙家當家是真的棄家逃跑了,接連幾日身影不露,賣房保孩子的事更是沒了下文。
屯里的人見狀口風便又變了,先前還在懷疑,隨著時間過去,如今猜測起趙家男人的屯民是多了起來,都說他是報復倆知青后畏罪潛逃,連小孩也顧不得管。
畢竟趙家的幾個犯了罪事的孩子還關在縣城等著被保回去,四合院的屋子也只過了一半,剩下的全是糊涂賬。
冒著濃密炊煙的灶頭棚子下,三姑六婆越說越停不下來,手里剝著的干豆殼伴隨著嗤笑憐憫聲落了滿地。
除在旮沓屯里,趙家當家報復知青們的事于外屯仿佛也隱隱成為了十里八鄉的談資,這年頭別想有什么秘密,也就外人說得隱晦。
旁邊站在灶臺前的陳阿婆一邊聽著,一邊繼續揮動鍋鏟攪拌鍋里的粟粥,她正在準備中午的飯食,果果則蹲在她腳邊安靜乖巧地往灶中塞著柴料。
這些天來陶湘一直昏睡,就沒起來正經吃過頓飯,祖孫倆索性就把自己的早飯與午飯合在一起吃,如同往年一樣,節儉又苛刻。
底下灶膛旁堆著的正是陶湘后來去買的那批炭塊,那些散落在山道上的破碎煤餅被好心的屯里人又重新收集了回來,只是大半碎損得不成樣子,僅剩少數好的勉強能用來給陶知青熱煤爐取暖,其他還得等天氣好起來后再重新捏團。
此時,有人朝陳阿婆問道:“哎對了,你家親眷不是問趙家買房呢么?現在要怎么說?”
屋外女人們講話的聲音終于把長眠的陶湘吵醒,醒來時這句問話正好竄入她的耳中,便只聽得陳阿婆搪塞道:“這俺哪里知道……”
隔間里的煤爐早已溫涼,冷空氣四處席卷,凍得陶湘一個激靈,人瞬間清醒了許多。
雖快到中午,但透過小窗往外看,外頭的光線昏暗,薄雪在空中紛揚灑落,正是天氣陰沉的賴冬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