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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湘許諾一包大前門香煙,讓他特意趕了這一趟。
供銷社里一盒大前門就要兩角錢, 還得搭上一張農村里罕見的香煙票,無論哪樣都是屯里的老煙民消費不起的。
正好陶湘那里有許多的煙票花不出去,也不缺錢,這樣一來,正好一拍即合, 雙方都滿意。
不過這對于老漢來說實在是占了大便宜,陶湘也不是默默吃虧的主, 平時別人坐車才兩分錢, 她不可能為了包這趟車付出這么奢侈的代價,兩人商量好, 以后要是陶湘再坐車,前頭十來趟就不用再給錢。
其實更主要的,還是陶湘說了要來縣城找文工團團長商量事情,看陶知青連縣里團長都認識, 老漢不是木訥沒成算的主,也高看一眼,自然有心交好。
拎著籮筐的陶湘走進大劇院的時候,男女團員們還在空曠的臺下排練著。
越到過年,就越是他們“業務”最繁忙的時刻,各地都在準備借調文工團過去表演,往往一個正月里要走遍各縣鎮,有時還要出省去外地。
正當陶湘琢磨著該找誰打聽女團長所在時,忽然從排練的人里走出來一個盤著發揪的年輕女孩上前來阻止她繼續往前走:“你是誰啊?這里是我們排舞的地方,現在不允許外人進入!”
對方表情嚴肅,像是把陶湘當成了不懂事誤入的鄉下女人。
此時陶湘穿著一件褐赭色的毛料襖,臉埋在厚實的領子中只露出半雙眼睛看路,手里還拎了個礙事的竹筐。
大劇院里光線昏暗,她粗看起來不起眼極了,確實有那么一點鄉巴佬的意思。
陶湘性子好,沒計較別人堪稱呵斥的態度,邊伸出手摸索著將自己的衣領下拉,探出臉問道:“我是旮沓屯的知青陶湘,同你們團長約好的,就是在這里見她,不知道她在不在?”
對于陶湘的自報家門,年輕女孩聞言皺起眉還想細細盤問。
這時只聽得更遠處有女人應了聲:“團長今天在的,你稍等等,我去問一下……”
“謝了,同志!”陶湘揚聲道了句謝,一邊找地方放下籮筐,開始解裹在身上嫌熱的大衣,動作間并沒有再理會邊上的年輕女孩。
年輕女孩也就是秦麗,今年才剛十八,是團里歲數最小的,平時大家也都讓著她,養出了一副心浮氣盛的脾性。
當下見陶湘不理她,秦麗撇了撇嘴,繼續站在邊上雙手抱胸打量著。
后頭有其他文工團成員漸漸圍攏上來,無論男女,都穿著一身束身舞服,表情好奇。
敞開外套的陶湘對著他們露了抹笑,白嫩皙軟的臉哪怕粉黛未施,但看上去依舊掩不住底下的好顏色。
這才是南方知青該有的精神面貌,邊上北方眾人看著恍然,不禁揣測起陶湘尋團長的來意。
不一會兒,聽聞陶湘到來的文工團團長蘇尚香急急從劇院二樓走下來。
在縣城大會結束以后,陶湘就跟著旮沓屯人回去了,對方始終沒等到應諾的回應,難得她這回主動找上門來。
“你們繼續練習!”女團長對著剩下的人揮了揮手,轉身將陶湘迎上了二樓辦公廂區詳談。
其實也不用多談什么,有蘇尚香的屬意與幫扶,文工團意外地好進,陶湘也就喝了杯茶的功夫,就與對方說定了入團與待遇的事。
正規編制的團員一個月能有三十四元的工資,與四十斤的定量糧食,逢年過節還有福利禮品,可謂是個相當豐厚的金飯碗了。
因著馬上要過年關,團里活動多,騰不出時間來帶陶湘,蘇團長索性讓陶湘先回旮沓屯準備好審查資料,等過完年出了正月再直接入團。
陶湘身為烈士子女,家庭成員與社會關系簡單,因此文工團只需要她原戶籍街道上開具的烈士家屬證明及臨近親屬的相關情況介紹。
這些都是去封信給陶家叔嬸,讓他們幫忙準備好寄過來就能解決的事,陶湘直接應下,蘇團長給出的時間相當富裕,一個月的時間應該足夠陶家將材料加急寄出,多付些寄費罷了。
兩人談笑間商量好入文工團的事情,蘇尚香半開玩笑道:“趁這段時間你再好好休息,到時候等進了團可就要忙起來了……”
屆時每天大量的訓練必不可少,旮沓屯離得縣城也遠,路上一來一去怕是要花費不少時間。
陶湘彎唇默默思量著,邊將杯中的茶慢慢喝完,也沒有久留,旋即告別起身離開,以上這些留到日后再考慮也不遲。
她今日還有得忙活,得去縣城里的郵局給陶家夫妻倆寄封加急信說明緣由討要材料,還要去趟供銷社買答應給老漢的香煙與其他準備過冬的東西,最好再去國營飯店換上一些饅頭花卷等可以充當主糧的適口食物,還有顧老交代的空藥水瓶子也不能忘……
劇院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些,雖還沒有積雪出現,但晶瑩剔透的雪粒子依舊洋洋灑灑地落下,掉在人臉上冰冰涼涼,好一陣顫栗激靈。
天色越到過年越像是晚晴,一下子變得昏暗落寞下來,人來人往的街頭仿佛披上了舊時日的濾鏡。
陶湘裹緊了身上的毛料襖子,拎著自己的籮筐,疾步走進了這舊相片的場景中。
她去郵局借了紙筆臨時寫好信件加急寄出后,又來到供銷社采買,供銷社里依舊還是一片繁忙景象,比起以往有過之無不及。
辦好事情的陶湘人逢喜事精神爽,逮著空子就往里頭柜臺邊上擠,不拘什么臨時供應的咸魚、鴨蛋,或是油鹽、炮仗,只要是她有相應票證的,都買了丟進筐里,等著回去給陳阿婆料理。
不一會兒,她手中臘月里新發的機動票就花了個七七八八,也就是縣城供銷社的規模大,貨品的種類與數量也多,不然陶湘還真買不到這么全。
與其相比,遠在千里之外的陶家叔嬸過得就不那么盡如人意了。
夫妻倆雙雙下崗,家里的事一團糟亂,名聲不好的他們地位在火柴廠家屬區里也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日子過得拮據不說,還要承受別人愈發異樣的目光與風言風語。
眼下1966年末,南方罕見地竟比北方先開始下雪。
陶湘這邊才剛雪花飛揚,南方的火柴廠家屬區已經積滿了沒過腳面的厚雪,行人踩過,“吱嘎”作響。
陶家夫妻倆工作斷檔了幾個月,連火柴廠往日里常發的年禮也沒分到,為了節省糧食,頓頓都只能煮些薄粥吃下,沒有收入的城里人一時過得連鄉下人都不如。
沒有源源不斷的工資維持生活,兩人全靠以往的積蓄撐著,勉強維持家中的體面,只是驢糞蛋子表面光,僅有他倆才知道家里到底什么境況,短時間內餓不死,坐吃山空也維持不了多久生計的現狀。
寒風穿過筒子樓里的每一個角落,陶家嬸嬸用圍巾裹著面容在屋外避風口生爐子,她特意提前了時間做飯,就為了能趕在廠里大部隊下班回家屬區前做好端回屋里,順便等外出找活做的丈夫回來。
充作燃料的木柴燒起來廢煙濃重,直往鼻腔里沖,嗆得人想掉眼淚,滋味很不好受。
三個孩子分出去以后,煤卡上的煤量按人口減半供應,為了順利過冬,陶家的煤炭用量必須精打細算,就這些柴火還是靠夫妻倆夜半時冒著被巡安抓的風險去郊外偷砍的,真是想想就覺得心里苦,偏偏以后的日子還沒什么盼頭。
鍋里的雜食還沒有完全煮熟,家屬樓外忽然傳來大隊人馬嬉笑臨近的聲音,下工的鈴還沒打,儼然是火柴廠提早放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