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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她已經走到小區崗亭處,掏出門禁卡的同時想起那盆還沒下鍋的馬蹄和蘿卜,躊躇了一下,還是決定折返回去。畢竟每個月五位數的薪酬不能白領,要是周先生晚些時候回到家中,見著一鍋半成品的羊肉湯,秦阿姨自覺交代不過去。
她自己帶著鑰匙開門,還沒走進玄關,就聽見里面傳來奇怪的響動,似乎還夾雜著白輝嗚咽般的咒罵。
秦阿姨做事頗為警醒,聽著那聲響不怎么對勁就沒有冒然進去,輕手輕腳走了兩步,隔著玄關的隔斷看清了客廳里驚人的一幕,嚇得一個趔趄。
周維琛已經把白輝的衣服全脫了,手下還在拽扯他休閑褲上的系繩。白輝因為反抗激烈,又被他扇過一次,嘴角滲出了血漬,可是還沒放棄掙扎。
就在周維琛埋頭在白輝頸間舔吻他的脖子時,倏忽聽見門口方向傳來一聲,“再不松手我要報警啦!”——分明是秦阿姨的聲音。
白輝反應極快,趁著周維琛閃神的一瞬,抓起茶幾上的一尊水晶雕塑,照著周維琛的額頭猛擊過去。
周維琛猝不及防被打中太陽穴,可惜白輝手上全無力氣,能夠拿住雕塑已是不易,這一下雖然迅速,卻幾乎沒有造成傷害。
但是秦阿姨的突然折返也把周維琛嚇得不輕。他回頭去看,只聽見玄關那頭涌入呼呼風聲,似乎是大門敞開了,而秦阿姨已經跑到了屋外。
這片小區大都是帶有花園的獨棟小樓,每棟之間相隔有些距離,并不是那么容易向鄰居求助。秦阿姨常年在大戶人家做事,多少曉得些分寸,知道自己今日所見之事不能冒然報警,否則丟的是周家的臉面。
她于是站在門口,揚著聲叫,“你快出來吧,周先生可心疼小白了!被他撞見你就脫不了干系了!”
周維琛一張臉上神色幾變,手里握著從白輝那里奪來的雕像,最終沒有再對白輝動手。
他撿起地上的外套,咬牙切齒地穿上,臨走時不忘扔下一句,“總有一天你要落在我周維琛的手里!”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秦阿姨不敢與周維琛正面相接,遠遠地退到車庫一角,直到看見對方開著黑色保時捷揚塵而去,這才一邊掏出手機打給周朗夜一邊小跑進屋,繼而牢牢鎖上了門。
白輝已經不在客廳里了,茶杯水壺灑落了一地,沙發周圍已是一片狼藉。
接電話的人是助理陶芝,秦阿姨在客廳里轉著圈,聲音有些發抖,“請周先生接個電話吧,家里出事了,小白可能受了傷。”
陶芝嚇了一跳,一聽到白輝的名字,半點不敢怠慢,從她那頭傳來的聲音似乎是在通道里疾走,同時又問秦阿姨,“傷到哪里了?你叫救護車了么?”
秦阿姨支支吾吾不敢盡敘詳情,好在不出半分鐘,這通電話就直接交到了周朗夜手里。
秦阿姨如蒙大赦,剛聽見周朗夜沉聲說“喂”,她立刻就道,“周先生,您哥哥剛才來了一趟,我、我因為到了下班時間就先離開了。沒想到...沒想到他竟然會對小白動手......小白的衣服也被他扯破了,不知道有沒有受其他的傷,總之您快回來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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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立刻就解散了,周朗夜沿途連闖了數個紅燈,以最快速度開上青屏半山,每隔幾分鐘就打給秦阿姨,問她,“現在怎么樣?”
得到的答復始終是,“還在臥室里,沒有回應也沒有出來。”
周朗夜進門后甚至來不及換鞋,徑直上了二層,秦阿姨識趣地避到一旁,把空間讓給他們。
周朗夜先是克制地敲著門,與屋內的白輝商量,“輝兒,我回來了,你開門讓我進來行嗎?”
然而無論周朗夜如何哄勸,始終不得任何回應。他不敢再耽擱時間,起先考慮要踹門而入,又怕響動太大驚嚇到白輝,而后決定從書房翻窗到臥室的陽臺,再進入室內。
秦阿姨擔心得不行,跟在周朗夜身后亦步亦趨地勸她,“周先生這太危險了,掉下去可怎么辦?您把司機叫回來讓他試試吧……”
周朗夜平日里常做攀巖一類的運動,書房外的空調掛機距離臥室陽臺不到兩米,對他來說不算棘手。他脫了鞋襪,翻出書房窗臺,先在建筑外墻的凸起處撐住一只腳,繼而抓住陽臺護欄,得以順利翻進陽臺。
臥室里漆黑一片,與之相連的浴室卻傳來淅瀝水聲。周朗夜心跳得很快,他一貫是奉行理性至上的無神論者,這時卻在心里一再地祈求上天保佑白輝安然無恙。
浴室里同樣沒有亮燈,玻璃圍起的淋浴房已被霧氣遮掩,白輝蜷坐在瓷磚地上,衣服全濕了。花灑往下沖著水,他將頭埋在手臂里,凝固一般坐在水花四濺的角落里。
周朗夜進入淋浴房,先關了花灑,然后屈膝蹲下,慢慢去摸白輝一直埋著的臉,“輝兒,你讓我看看傷到哪兒了?”
白輝順著他的手勁抬起頭來,那張臉上呈現出一種周朗夜此前從未見過的空洞的、失焦的神情,好像蒙著一層虛幻的霧。明明什么情緒也沒有傳達,卻讓人無端覺得一陣寒栗。
周朗夜撈了一條毛巾把他裹住,又小心翼翼地摸索他的身體各處,想檢查一下他的傷口。白輝的一側臉還腫著,一只耳廓受了傷,乳尖也留有血痕。周朗夜將他抱緊了,緊得像是要揉碎在自己懷里,繼而又低下頭去吻白輝的額頭。
不久便聽到白輝冷靜地回應,以一種缺乏起伏的聲線說,“沒事,秦阿姨回來了,周維琛沒做到最后一步。”
說話時似乎是看著周朗夜的,又像是透過他在看別人。那種冷靜異乎尋常,仿佛一個沒有心的人在描述別人經歷的事情。
白輝拒絕家庭醫生上門看診,也拒絕進食,上床以后裹緊了被子安靜地躺著。周朗夜直覺他沒有睡著,卻也不敢驚擾他,就一直守著床邊。后來實在熬得太累了,才在白輝身旁和衣睡了一會兒,直到一聲清脆的裂響忽然將他喚醒。
白輝此時已不在床上,周朗夜迅速起身將臥室、衣帽間、浴室查看了一遍,最后發覺陽臺護欄上坐著一道人影,在十一月的寒風中穿著單薄衣衫,坐在不過兩三指寬的欄桿上,身形向后仰著,已是搖搖欲墜。
這棟別墅依山而建,從前門看來是棟兩層小樓,臥室的陽臺距離下坡的路面卻有十幾米的高度,一旦跌落下去非死即殘。
周朗夜幾乎連呼吸都屏住了,手指冰冷地扶著推拉門,慢慢移動到陽臺上。
他先是聞到了一種莫名熟悉的幽淡香氣,而后倏然看清白輝手里握著的一個透明滴血的銳物,正是半支打碎后的香水瓶。
這是周朗夜在七年前的那場離別時贈他的香水。如今瓶子敲碎了,白輝徒手握著它,已經在自己手腕和脖頸處割出了很深的傷痕,鮮血涌得很急,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與香氛融合后詭異的血腥味。
如果不是白輝的手部積傷導致發力不足,或許他已經刺入了動脈。
周朗夜渾身都冷透了,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動,對白輝說,“輝兒,你先下來......”
白輝視線渙散地看著他,好像花了些時間才把周朗夜看清楚,繼而輕聲說,“朗夜哥,放我走吧......”
周朗夜立即點頭,又向他伸出一只手,“好、好,我讓你走,你先下來。”
白輝幾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盯著他,像是思忖了幾秒,繼而搖了搖頭,“然后呢?我走了以后、是不是再求著你讓我回來...?”
一面說著,一面舉著邊緣尖利的半個瓶聲,在周朗夜猝不及防之下,突然下手扎在自己右側面頰,然后一點一點往下拉拽。
血立刻涌了出來,順著下頜線條往下滴淌。
“輝兒...!!”周朗夜快速靠近了兩步,白輝立刻往后仰了些,身體已有大半懸空在欄外。
周朗夜不敢再動,他從白輝眼里看到了赴死的決絕。
“不,你不會讓我走的......”血痕蜿蜒入白輝唇角,大概因為幾處傷口牽扯得太痛,他頻頻地蹙眉,嘴里含著血沫,斷斷續續地說,“你和周叔叔根本沒什么兩樣,他為了留住顧阿姨不惜以家人要挾,不惜借刀殺人,你呢?你對我做過的事,不也和他一樣么?”
周朗夜一下愣住了,瞳孔猛地收縮,白輝說出的每個字都無比精準地剮在他心上。他眼睜睜看著那個染了半身血紅的身影,伸出的手隨之凝在了半空。
“我怕我死得不干凈,再落到你手里。”白輝攥緊了瓶身,失血和寒冷讓他意識恍惚,他嘶嘶地抽著氣,口齒愈發含混,“如果臉已經毀了,你應該沒興趣了......”
沒有留給周朗夜任何挽回的機會,沒有一句告別,他忽然松開了那只握著欄桿的手。
第50章
我不想見他,不要讓他進來
他的一只手,在白輝跌落的同時從邊緣尖銳的玻璃體上擦過,觸到了白輝的手。
因為失血過多,那只手已經冰涼了,而血還溫熱著。
血珠飛濺到空中、衣袖上,在白輝放棄求生的瞬間,周朗夜以驚人的爆發力沖上去將他的雙腕一起抓住、順勢回拽,帶著他雙雙倒入陽臺。
白輝跌在周朗夜身上,手中的玻璃瓶滾落一旁,周朗夜在倒地的瞬間護住了他,自己的后背則重重撞在地上。他忍痛抱著白輝從地上起來,踉蹌沖回屋內,呼叫智能機器人給白翎打電話。
深夜十一點這個時間,白翎的手機竟然立刻就接通了。那邊傳來重疊紛亂的背景人聲,“白醫生,辛苦了。”——似乎是白翎剛做完一臺手術。
當白翎聽到周朗夜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滿是慌亂的聲音問她,“白輝的手腕脖子和面部都有割傷,我立刻帶他去醫院,我還需要注意什么?”
白翎第一反應就是白輝自殺了。
她站在一片照度不低于500勒克斯的醫用鹵素燈下,視線所及的一切都是過度明亮的,心里卻倏然暗沉到底,大腦一面快速做著與之相關的醫學判斷,一面呈現出一種不可控的空白狀態。
在初步了解白輝的創口情況后,白輝讓周朗夜帶他立刻前往距離半山最近的市立五醫院,不要再等急救車。
白翎當時所處的位置與青屏半山相隔大半個平州,當她趕到山腳下的醫院,白輝已經進了手術室,而周朗夜穿著一件血衣坐在走廊上。
白翎沒有靠近那張長椅,也沒有和周朗夜說一句話。這間醫院的急診室主任與她相熟,白翎在趕來的路上與對方通過兩次電話,也從今晚的值班醫生那里獲悉了白輝的情況,知道白輝暫時沒有性命之虞。
手術進行得很快,白翎等了不過十幾分鐘,手術室的燈就熄滅了。兩名護士把白輝推了出來,病床的滾輪在地磚上壓出參差不齊的聲響,病床上的白輝緊閉著眼,顯得消瘦而蒼白,好像處在一種流逝了生命力的凋零狀態。他的手腕和頸部都裹著紗布,右臉經過縫合,也被繞過頭頂的大片紗布遮住了。
白翎那么堅強獨立的一個人,站在通道里,望著病床上的白輝,根本來不及控制情緒,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
一個年輕男醫生隨后步出手術室,由于此前已與白翎有過通話,他徑直就走到白翎跟前,對她說,“病人的傷口都處理好了,完全愈合要在三周以上。臉上的傷可能比較麻煩,長約5.5公分,留疤的可能性很大,萬幸的是沒有傷到神經,不至于影響面部微表情。”
白翎強作鎮定地抹了一把臉,又問了幾個有關創口愈合的問題。她心里惦記著白輝,同時也擔心周朗夜的反應,無暇與醫生多談,經過一番簡單溝通以后就匆匆去往病房區。
周朗夜跟隨兩名護士推著移動病床,已經走到病房門口,被從后面追上來的白翎一把拉住了。
“周總。”白翎保持克制地叫他,“他很快就會醒過來,你現在進去恐怕不大合適。”
周朗夜腳下停住,視線一直看著護士將白輝推入房間,才轉向身前的白翎。
“那我在外面等一等。”周朗夜說,口氣平和,但沒有離開的意思。
白翎暫時不愿與他正面沖突,也不相信周朗夜會因此改變態度善待白輝,無意和他多說什么,轉身就進了病房。
護士給白輝上完點滴以后陸續離開了,白翎在病房里待了很久,一面等著全麻的藥效消退,白輝清醒過來;一面嘗試與一些朋友取得聯系,為下一步保護白輝轉院做出安排。
等她意識到手機快沒電時,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原本以為周朗夜早該識趣地走了,沒想到白翎一走出病房,發現周朗夜竟然還坐在門外。
周朗夜一見白翎出現,立刻站起身,問她,“......白輝怎么樣?”
白翎冷眼看著他,說,“吃了止痛片,現在睡下了。”
“我能進去看看他嗎?”周朗夜又問,神情里難掩熬了半宿的疲憊與擔憂。
白翎不是白輝,沒那么容易心軟,面對周朗夜從未展現過的小心翼翼和放低姿態,她顯得無動于衷,“小輝醒過來的第一聲,是叫我“姐”,然后對我說,“我不想見他,不要讓他進來”……”
周朗夜聞言,臉色似乎變了變。白翎繼續道,“周總,你如今要什么樣的天姿國色沒有?放過白輝吧。你是他的初戀,為了你,他跟家里出柜,把什么都交給你了。可是你呢,忙著復仇、忙著訂婚,忙著做那些風云變幻的大事,你們從來不是一條道上的人。”
“你對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先以愛之名騙他,又以整個白家存亡相要挾,可曾正眼看過他么?”
“他如今事業已經沒了,兩只手落下殘疾,模樣也毀了……不管我父母早年做過什么錯事,冤有頭債有主,白輝不該被卷進這場恩怨。”
說到最后,任是白翎如何克制,聲線也失了平緩,隱忍數月的內疚自責令她幾乎難以自持。
她恐怕周朗夜還不肯放人,又說,“周總,您如今身居高位,聽不到那些流言是非了,不知道別人是怎么評價白輝的。人言可畏,就算他經此一劫再想重新開始,終究不是當初那個19歲的男生……他不會過得有多好,你大可以放心。”
白翎起先還有些技巧性的規勸,后來說到“人言可畏”,她的眼神忽然黯淡下去。白輝沒有重頭來過的可能,白翎心里十分清楚。成年人的世界,不管私底下多么骯臟不堪,外表上總要一個漂亮體面。周朗夜早就把白輝從里到外打碎了,就算拼湊起來,也會永遠帶著那些洗不干凈的過去。
白翎想起白輝無名指上那一圈明顯的婚戒痕跡,甚至不敢多問他被周朗夜軟禁的半年里發生了什么。
周朗夜沒有打斷她。白翎說完以后,他擰著眉心,閉了閉眼,好像不明白自己和白輝之間怎么會走到這樣不惜一死的地步。
他對白翎說,“我讓他走,不會限制他,不會再勉強他做任何事。”
停頓了幾秒,似乎是整理了一下思路,他又道,“周維琛那邊我會處理,白輝臉上的傷,手上的舊傷,我已經聯系了專家……”
然而白翎立刻出言將他打斷,“周總,不必了。余下的事情,白輝不愿與你有更多牽連。你請回吧。”
周朗夜方才在病房外沒有閑著,聯系了不少機構,嘗試以最佳方案安頓好白輝后續的治療康復。可是白翎不想承他的情,他握著還在震動的手機,沉默少傾,才說,“白輝還有些東西在我那里,等他出院了,要回來拿么?”
白翎搖了搖頭,替白輝決定道,“周總都扔了吧,或者打包寄給我。”
話已至此,周朗夜再沒有留下的理由了。他轉頭看了一眼病房的門,門緊緊關著,小窗口對著床腳的位置,他無法見到白輝。
他對白翎說,“如果有需要,隨時聯系我。”
該說的話白翎都已說完,面對周朗夜此時流露的悔恨,她沒有再給出任何回應。
白翎在病房門外站了很久,直到周朗夜走完整條通道,進入電梯間,甚至隱約聽見了電梯開關門的提示聲,她才重新折返回病房。
點滴已經掛完了,白輝仍然睡著,神色看似極不安穩,或是因為傷口的疼痛,又或是因為長久以來的夢魘纏身。他發出了一點輕微的、似在夢里也不敢聲張的嗚咽。
白翎俯下身去,伸手慢慢撫平了他微蹙的眉心,輕聲對他說,“都結束了,以后一定會好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