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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是什么?幾經沉浮如周朗夜,早不知扔在哪個犄角旮旯里了。
“說到底,你只是覺得我聽話懂事,才把我留在身邊的吧。以后像我這樣聽話的人,周總要多少有多少,我也不值得稀罕。”
白輝索性替他把結論也說了。
在一條沒有回應的單行道上走了太久,已經讓白輝對這段感情徹底不抱希望。
周朗夜其實很想反駁白輝,也想告訴他,白輝之于自己的意義與別人截然不同。但他習慣了居高臨下地掌控對方,習慣了白輝一直以來的追隨和妥協,現在讓他開口挽留,他在這件自己從未做過也顯然絕不擅長的事上,感到無從下手。
那個戒指盒跌落在他們腳邊的地板上,像一個昂貴而悲哀的笑話。
白輝的頜骨被男人捏得很痛,眼底泛起一層潮濕的霧氣,臉上也終于有了幾分近似委屈的神情。
“我不要什么別的,讓我走吧。”說完,他用力推了推周朗夜。
周朗夜看著白輝被自己捏紅的臉和一雙泫然欲泣的眼睛,終于不忍心地松了手,又試圖安撫白輝,“我有些緊急的事情必須先去處理。你在家等我,暫時不要去上學好嗎?”
事情一定還有轉圜的余地,周朗夜心想。白輝這么愛他,愛到幾乎為他放棄過一切,他們之間不會就這樣結束。
白輝不愿與男人再起正面沖突,只是沉默地靠墻站著。
周朗夜把他的無聲當做一種默認,又和他確認了一次,“等我回來,我們再聊聊。和韓琳的婚約我會在這周內取消。”
臥室里的那只手機響個不停,讓人心煩意亂。出于權宜之計,白輝稍微點了一下頭。
周朗夜想要吻他,但白輝抬手擋住了自己的嘴,男人只能無奈地在他的側臉輕輕蹭了一下,然后對他說,“乖,聽話。我也是愛你的。”
白輝背靠著鑲嵌鏡面的墻體,半濕的頭發不斷往下滴水。他穿著黑色的T恤和休閑褲,頭垂著,睫毛微微閃動,嘴唇抿緊了,繃成一條線,好像有種一刀兩斷的決絕。
這是他留給周朗夜的、決意分開前的模樣。不再溫柔可愛了,渾身上下都是脆弱的裂痕,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從男人記憶里抹去。
初見周朗夜的那天傍晚,白輝還是一個剛滿十六歲的少年。有親人朋友的寵愛,有無所畏懼的笑容,有大好的前程和滿腔的熱望。
一晃六年過去,這六年里白輝等待過,執著過,追逐過也懷疑過,想過離開又不斷折返,最終得到了一枚不明所以的戒指,和有如施舍般的一句“我也是愛你的”。
周朗夜沒有如愿聽到白輝的回應,樓下的門鈴連響了兩次,大概是助理和司機來接他去公司,于是他系上領帶,不得已地走了。
白輝一直待在衣帽間里,直到聽見樓下傳來沉悶的關門聲,他才去把放在角落的箱子拿出來,開始往里面填裝東西。
一個小時后,白輝提著行李走出別墅。
他走到小區門口,叫了一輛車,吩咐司機把他載去市區的一間星級賓館。然后坐在車里給周朗夜發了一條信息。
——抱歉,沒有等你回來。希望我們能好聚好散。
-
白輝在賓館里住了一周的時間,其間和白翎通過一次電話,告知姐姐自己從周朗夜那里搬出來的事。白翎正在外地出差,聽了白輝的話,表現出很為白輝高興的樣子,并把自己新買下的一間高級公寓的門鎖密碼告訴白輝,讓他別在賓館住了,直接搬去自己家。
白輝想要就此開始獨立生活,就和白翎解釋目前已經在著手找房,很快會有固定的住所。
同樣的,他也聯系了經紀人喬蓁,向她簡單說明自己的情況。
喬蓁的反應非常強烈,接到電話的隔天下午就趕來賓館探望白輝,一再地跟他確認,“真的分了?”
白輝甚至有點沒轍地把微信內容給她看過。他和周朗夜的聊天記錄就停在白輝發出的那一條“好聚好散”上,日期是一周以前,對方沒有回應,似乎是接受了白輝離開的事實。
喬蓁還是覺得難以置信,把手機還給白輝時,忍不住對他說,“能把周朗夜這種級別的金主一腳踹掉,你真是牛逼了。”
白輝這幾天正忙于大四畢業前的待辦瑣事,床上堆著各種手續和文件,失戀傷心的痕跡幾乎在他臉上看不出來。喬蓁只覺得他太過冷靜,也太過消瘦了,臨走時堅持要帶他出門吃頓飯。
白輝拗不過喬蓁,最后跟著她去了一間距離賓館不遠而人氣很高的火鍋店,又單獨開了一個包廂。
兩個人吃火鍋其實很沒勁,點菜點不了多少,氣氛也不怎么熱鬧。白輝喝了兩瓶酒,不多久喬蓁就按捺不住地提起了周朗夜,她大概是想告訴白輝,周朗夜如今在平州是如何呼風喚雨的人物,白輝早不分晚不分,選在這個時機分手簡直像是腦子進水。
白輝埋頭聽著,過了一會兒,低聲說,“喬姐,別說了。”
喬蓁聽他的聲音不對勁,收住了話題,沒再繼續談論周朗夜。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火鍋的熱氣升騰,白輝的眼睛被熏得隱隱泛紅,他拿手揉了揉眼。喬蓁看他這樣,跟著心軟了,伸手在他肩上捏了捏,說他,“你自己不也很難受么?為什么還要跟他好聚好散?”
白輝沒法解釋這其中的緣由,只能笑著說,“可能我比較傻吧。”
但他仍然感謝喬蓁帶他出來吃這頓火鍋,并且沒有攔著他、任由他喝了醉醺醺的一頓酒——這給白輝自作主張的分手增加了一點像樣的儀式感。
白輝決定回到賓館以后好好睡一覺,忙完畢業的事就靜下心來選選本子。哪怕從配角開始演,總之他還有一份自己喜愛的事業。
喬蓁開車把他送到賓館門前,白輝的腦子雖然有些囫圇,但眼神看著還算清醒。
喬蓁細心囑咐他,“進了房間給我發個信息。”
白輝一邊推門,一邊點頭,說,“知道了,謝謝喬姐。”
車外是一場六月末尾的夏夜,風吹在皮膚上,留下一絲舒爽的暖意。
白輝慢慢走入燈火明亮的大堂,并向替他開門的門童點了點頭。
這是他離開周朗夜后獨自生活的第七天,他覺得自己總算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一切都還不算太糟,一切也都還來得及。二十二歲的白輝,應該可以學會好好愛惜自己,從此開始一段新的人生。
-
童昕的電話突然打入時,白輝剛剛邁進電梯。
金屬門在身后緩緩閉闔,他只聽到母親略顯驚慌的前半句話,“小輝,你替我們求求周總,請他看在......”
手機的信號忽然就斷了,電梯開始載著白輝向上爬升。
白輝愣愣地舉著手機,不敢去想自己漏聽的后半句話究竟會是什么。
作者有話說:
這種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重新開始,又被生生打碎的感覺真的太糟了。(小白,媽媽對不起你...
第42章
您還是...讓我回來吧
走出電梯以后,白輝連續接了兩個電話。
一個來自母親童昕,她在手機那頭沒說幾句話,就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幾個小時前,白輝的父親白禮睿被經偵局的警察帶走了,罪名是涉嫌海外違規并購。同時各大銀行也開始限制世尊百貨即將申請到手的商業貸款。
世尊集團眼下正在準備轉型上市,以謀求各方融資,這時突然斷貸對于集團發展堪為毀滅性的打擊。白家的產業遭遇重創岌岌可危,童昕又失去了丈夫的支持,整個人已經方寸大亂。
她懇求白輝去請周朗夜出面為白禮睿斡旋,并說如今的平州,只有周家才有辦法擺平這件事。
自從在海市遭遇車禍以后,白輝與母親聯系漸少,也還沒來得及告訴她自己已在一周前與周朗夜分開。可是聽著童昕對周家寄予厚望,他不愿讓母親失望,只說自己會想辦法,讓童昕今晚好好休息,明早起來再談。
緊接著他就接到了姐姐白翎的電話。
白翎還在外地考察醫院,不能立即趕回平州。她一再地囑咐白輝,不可因為童昕的懇求就回頭去找周朗夜。白家雖然不如周家樹大根深,到底也是名門大戶,不至于因為一點風波起落就大廈傾塌。
可是當白輝問及白翎有什么辦法可行,白翎一時也講不出令白輝信服的方案。只說經偵局那邊已經在托人打聽,很快會有消息,白家大約需要繳納七位數的保釋金,才能讓白禮睿暫時離開看守所。
情況顯然不容樂觀。白輝掛斷電話以后,坐在黑漆漆的賓館房間里,望著11層樓外的城市燈火思慮良久。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的確是白輝沒有料到的。
他不能確定這背后是否有周朗夜的推手。他總是把對方想象得很好,以為過去的幾年既然是自己一廂情愿的時候居多,如今他提出要走,周朗夜不至于強留。
可是父親的收押和銀行方面的限制,時機上未免太過湊巧,令白輝不得不懷疑這一切是否與自己有關。
他在睡前查了一次名下的銀行賬戶,確認了可以支取的款項,準備明天回到白家,先把這筆高達百萬的演藝收入全數交給母親,至少能在保釋金的籌措上為父親盡些心力。
白輝這一晚睡得極不安穩,期間醒來了兩三次,對著空蕩蕩的房間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恐慌。他把手機從充電器上取下來,點進自己與周朗夜的微信對話框,看著那條長達一周沒有回復的分手信息,忽然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天真無知。
此后的幾天,白輝周圍的情況變得越來越糟。白禮睿沒能順利從經偵局保釋出來,世尊百貨又被多家權威媒體爆出奢侈品售假,平州當地的知名律師紛紛表示白家的案子燙手,不愿出庭為白禮睿辯護。
白輝為了家中的變故四處奔走,但他年紀尚輕,此前從未涉足集團事務,也沒有相關人脈可以求助。倒是有幾家他過去從不考慮的真人秀欄目組找到他,想要低價談下他的出場費,最后是被喬蓁給生生攔住了。
錢沒有多大的用處,白輝明白喬蓁的意思。白家缺的遠不是這區區幾百萬的流動資金,而是背后那個足以一手遮天的勢力能夠得饒人處且饒人,讓他們找到律師團隊、疏通貸款渠道,從這場四面楚歌的困境里稍微緩一口氣。
6月22日這天是白輝的畢業典禮,白家這時已亂作一團,誰也無暇顧忌他的學業。
白輝原本打算獨自去一趟典禮現場,從校長手中接過畢業證書,算是為自己的大學生涯畫上一個句號。沒想到早上出門前接到姐姐白翎的電話,白翎堅持要以家人身份參加典禮,讓白輝把學院禮堂的地址發給她。
白輝勸不住白翎,只得同意她前來。可是直到白輝完成典禮,白翎始終不曾現身。白輝手里拿著印有校徽校訓的畢業證書,心里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不待典禮結束他就提前離場,跑到禮堂外嘗試聯系白翎,聽到的卻是“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后再撥”的系統提示。
童昕的電話就在這時打了進來,白輝剛一接起,就聽見母親用一種幾欲崩潰的聲音說,“你姐姐因為一年前的一起醫療事故涉嫌使用違禁藥品,剛被藥監局帶走了,即將進行隔離調查。”
白輝拿著手機,和童昕各在一頭,彼此都沉默良久。
最后白輝克制住情緒,說,“你等等,我馬上回來。”
畢業典禮以后還有一些與畢業生相關的后續活動,白輝也顧不得參加了。當他以最快速度趕回家中,童昕正與兩名從外省請來的律師商討著白禮睿一案的保釋細節。
白輝近來幾乎每天返家,可是每見童昕一次,他就覺得母親比前一日衰老了許多。那些花費重金美容保養堆積起出來的風韻不減,都抵擋不住過去兩周接踵而至的打擊。
童昕自婚后一直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以往還常常被其他太太們羨慕,人過不惑之年仍有一副少女般的清亮嗓音。這時白輝站在距她幾步之外,聽著她疲軟半啞的語調,再看她回過頭來一瞬的神情,心知童昕已經扛不住了。
他隨著童昕走到一旁的書房里,門剛一掩上,童昕就緊緊抓住白輝的手,對他說,“算媽媽求你了,你看看家里都變成這樣了,你還不能去求一求周朗夜,請他網開一面嗎?”
白輝面沉如水,手下扣著童昕的雙腕,不讓她給自己跪下去。
童昕的眼淚一下流了出來,顫著聲說,“我聽說他對周澤動手時......我就知道,接下來要輪到白家了。”
“他母親顧嬋當年是我的同學和閨蜜。我們都喜歡禮睿,但我知道,其實禮睿喜歡她遠勝于我。我后來也因此做了些錯事,周朗夜大概都知道了......”
白輝的心猛地一沉,似乎還不能相信自己聽見了什么,愕然回問,“什么?”——手下隨之也松了勁。
童昕好像也顧不得其他了,白輝就是她眼下唯一可以抓住的的救命稻草。她有意表現出過度虛弱的樣子,整個人往下滑去,白輝眼疾手快將她架住。
“小輝,你想想你姐姐......你們姐弟感情最好了是不是?”童昕邊說邊哭,“這個醫療事故早就已經解決了,和白翎沒有任何關系。你再不幫幫她,她辛苦這么些年,做完住院醫師又一手創辦醫院的心血就要毀于一旦了......”
白輝把童昕攙了起來,扶到一旁的椅子里坐下。童昕掩著面,雙肩顫抖,經過這一連多日的殫精竭慮,顯然是撐不下去了。
“媽,你先平靜一下。”白輝拿起茶幾上的一瓶水,擰開瓶蓋后遞給她,然后慢慢地說,“辦法總會有的,我會解決好這些事。”
過了大概十分鐘,他帶上門從書房出來了,走回客廳,對兩名律師說,“有勞您們等一等,我母親剛才情緒比較激動。我現在出門辦點事,她很快就會出來和你們交接。”
白輝走到玄關,傭人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問他晚上回不回來吃飯。
他平聲說,“不回來,以后都不用給我準備晚餐了。”
那份剛領到的畢業證書就隨手放在門口的裝飾架上,白輝沒有帶走。他獨自走出小區,又在人頭攢動的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
直到天色漸晚,華燈點亮,兩條腿累得幾乎麻木了,再也沒有繼續下去的力氣。他才掏出手機,給陶芝打了一個電話,問她在哪里可以找到周朗夜。
陶芝什么也沒多問,只是告訴白輝,周總今晚在城北的酒莊有個飯局。
白輝道了謝謝,然后叫了一輛車,往酒莊的方向駛去。
這是一間只對高級會員開放的酒莊。白輝以前陪周朗夜來過,但他并不是會員,一走到門口就被服務生攔住了。他只得報了周朗夜的名字,好在服務生很懂得帶眼識人,考慮片刻后,還是領著白輝進去了。
酒莊內部建造了一個非常漂亮茂密的花園。白輝跟在服務生身后一路穿花拂葉,最后走到了一間裝飾雍容的包廂門口。
服務生替他打開門,那里面洋溢著的酒香、脂粉香,一下都涌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