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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讓她柔和清麗的臉龐稍顯緊繃,暮春時節的櫻桃般紅潤透亮的唇咬得很緊。
約了每天下午三點來訪,她在門口站到了兩點五十九分,才深呼吸按下門鈴。
“叮咚——”
幾聲響后,鐵藝大門開啟。
帶著電流的蒼老人聲從可視對講傳來:“夏醫生,請進。”
“好,麻煩您開門了。”
前院空曠,栽種一些很常規的花草樹木,談不上美觀雅致,歐式風格的三層別墅倒是從外觀上看極致華麗典雅,夏初淺忍不住欣賞暗嘆。
走近,雕花白檀木門前站著一位老者。
老人約莫六十歲,氣色很好,腰桿筆挺,衣著講究,由內而外散發出老派紳士的氣質。
他眉目帶笑望著夏初淺,看起來和藹可親。
夏初淺趕緊小跑上前。
“夏醫生,您好。我是這里的管家,姓劉。”劉世培客氣地伸出右手。
夏初淺握上去,謙和地說:“劉管家您好!我是心理治療師,我叫夏初淺。”
劉世培笑笑,邀請夏初淺進入別墅。
不同于奢華的外觀,別墅內部單調得可憐。
除了必備的幾樣家具之外,幾乎再無他物。外部君臨天下,內飾宛如冷宮,桌子椅子等但凡有棱有角的家具,全部都包上了厚厚的海綿。
別墅的吊頂很高,顯得整個空間更為寂寥。
“夏醫生,請坐。”
在劉世培的示意之下,夏初淺坐上沙發,攏了攏領口,做出一派沉穩的氣勢。
“夏醫生喝點什么?”
“不用了!不用了!”她連忙擺手,一秒破功。
說實話,她內心是有點恐懼的。
許是電視劇看多了,總有些奇奇怪怪的念頭干擾她的腦神經,比如什么茶里下毒啦,什么沾著乙酉迷的手帕從身后伸出捂住她的口鼻啦……
搖了搖頭,她強行拋去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暗暗罵自己一句神經病。
害死她一個無名小卒,秋家能有什么好處?
停止胡思亂想,夏初淺注意到,秋許明和秋末染并不在這里,便問:“請問,秋先生和秋末染呢?”
“秋先生很少回來。”劉世培禮節性沏茶,“今天的事秋先生委托我全權代理。夏醫生不必擔心,我可以算作少爺的監護人,一切事情找我商量就行。少爺……”
劉世培看向樓梯:“他在二樓,我等會兒帶你上去。”
夏初淺不露聲色地想,因為她只是個小小的實習生,秋許明才不露面的嗎?
但很快松了口氣。
她,普通市民夏初淺,暫時還沒那個信心和魄力,跟大佬呼吸同區域的氧氣……
沒了心理負擔,夏初淺拿出專業的態度,從包里掏出一沓資料和一張合同。
“劉管家,我從今天起接手秋末染的治療。他這九年來的病情記錄我全部熟讀。”
“我針對他的情況制定了新的治療計劃,為期九個月,分三個階段,每個階段三個月,這里是詳細的治療計劃,請您過目。”
“但要視情況而定,我會根據秋末染的表現和狀態隨時進行調整。劉管家,您有什么問題盡管告訴我,我完全尊重家屬的想法,請您放心!”
劉世培接過資料,捻紙翻看。
一頁一頁,滿滿當當記錄著小姑娘這些日子起早貪黑、廢寢忘食的成果。
計劃科學合理,以及那三指厚的文獻,實在讓人嘆她敬業。她分析了所有能查找到的、與秋末染相似病情的病人的治療手段和干預方式,密密麻麻的備注看得人眼花。
徐慶河沒有對秋家隱瞞她只是個實習生的事實。
既然對方已知她的專業技能目前還不夠過硬,那她至少要在態度和程度上讓對方無可挑剔,從而讓秋家人安心地把秋末染交付于她。
劉世培眼前一亮:“沒什么問題,夏醫生很用心。”
“這是我應該做的。”
看著劉世培在一紙合同上簽下名字,夏初淺按捺激動,珍而重之地收好合同。
這是她正式接的第一個單子。
秋末染是她負責的第一位病人。
談妥后,劉世培笑盈盈地招呼夏初淺上樓:“少爺在二樓,夏醫生,請跟我來。”
他們來到別墅二樓走廊盡頭的一間房。
濕潤的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卷一片銀杏葉,被面前的門隔絕在外,莫名寂寥。
劉世培輕輕叩門,喚了聲“少爺,我和夏醫生進來了”,而后,他推開門。
夏初淺心臟漏跳一拍——
房間被深不見五指的黑暗填充。
頃刻,午時的光線溢進室內,色溫較高的絨絨黃色驅趕了稍許空寂的氛圍。
屋內某處,一個年輕消瘦的身影猛然顫抖,他瑟縮成團,似被微光燙到。
第02章
相見
暗色突如其來,夏初淺借走廊的光讓目光穿梭。
房間很大,陳設極為簡單,只有一張床、床兩側的床頭柜和床尾的一張白色羊絨地毯。
森冷無生氣,全無家的溫馨。
短暫的驚訝后,夏初淺攔下劉世培搭在頂燈開關上的手:“我進去了,交給我吧。”
劉世培會意:“少爺就拜托您了。”
“您放心,我一定盡力。”
陽光殺菌消毒,同樣能祛一祛心里陰暗潮濕的壞情緒,夏初淺摸黑走到窗前。
厚重的深灰色絨布窗簾不具透光性,仿佛是將光明和黑暗兩個世界隔絕開來的壁障。
她將窗簾緩緩拉開三指寬的縫,循序漸進增加亮度能讓他更容易適應和接受。
日光經窗簾形成一道光柱,細微塵芥懸浮于靜謐空氣,角落那蜷起的身影縮得更緊。
原來在那兒。
“不喜歡陽光嗎?”
夏初淺轉身,眼睛尋到了那個人——
他雙臂環著膝蓋,雙腿交叉,腦袋深深埋在臂彎,姿勢固定如一尊雕像。
話音在空蕩的大房間內四處碰壁。
意料之中的無人應答,夏初淺抿嘴淺笑,不急不惱。
緩步靠近那人,他消瘦的肩膀隨她的接近而逐漸收緊,似一只被困于囚籠的小獸,不安而乖戾。
“為什么坐這里,也不喜歡床嗎?”她在他對面席地而坐,模仿他的姿勢抱住雙膝。
他一言不發。
“你好,我叫夏初淺。”她耐心試探,聲音輕柔如初春溪水,“你叫什么名字?”
等了兩分鐘,他以沉默應對。
自顧自地,她說出答案:“秋末染。秋毫之末,一塵不染……你的名字真好聽。”
秋末染,十九歲。
正如病歷記載:【自閉癥,伴癲癇和語言障礙。】
清淺的呼吸倏亂一拍,少年腦袋像鴕鳥埋沙一樣埋得更深,指節泛白。
夏初淺:“……”
本想套近乎的,哪知喚他名字的這個行為,竟和獵人對著小動物開弓射箭一個效果。
怕他保持敏感,她轉移話題:“我先做個自我介紹。”
她捕獲他的微動作,訓練有素的聲線親切溫和:“你好,我叫夏初淺,是一名心理治療師。以后我每天都會這個時間過來,陪你說說話,聊聊天。你不用害怕我,我不會傷害你,你也不用害怕治療……”
頓了頓,她顯出少許的難為情:“其實,也算不上治療,我現在還不夠專業,肯定比不上之前你接觸過的那些治療師啦……我們就像朋友一樣相處吧!我只比你大兩歲半,我們一定會相處得很融洽的。”
不知一番話中的哪個詞觸動了秋末染。
倏而,他抬起了頭。
少年眉目清雋。
雙眸如玻璃珠般澄澈清亮,眼皮透薄,褶皺偏淺,右眼瞼后半段附著一顆深咖色的淚痣。
時間恍如靜止。
來之前,夏初淺曾在腦海中繪制過秋末染的畫像。
她想象中的他,會和秋許明很像,模樣硬朗、棱角分明,眼神冷漠中透著讓人無法抗拒的霸氣,是一個渾身散發著殺氣和鮮血氣味的男人。
而秋末染還會和其他自閉癥患者一樣,乖僻麻木,不通人情。
可他真人竟神清骨秀。
少年像只初出塵俗的小動物,惴惴又警惕地收下頜抬眼,澄明的眸子帶一絲探尋。
……有點看呆了。
失態失態,夏初淺趕緊整理情緒,拿出紙筆:“我們先做一套測試好嗎?”
秋末染患有自閉癥已板上釘釘,這套題目的作用是幫助夏初淺來初步判斷他目前病癥的嚴重程度,此外,她還準備了其他的專業測試題。
秋末染目光在夏初淺手中的題目上短暫停留,而后垂眸,他安靜盯著地板,默不作聲。
自閉癥的其中一個特征就是對聲音和語言反應遲鈍,一遍不懂不理解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