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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陛下……安夷公主她、她……”
眼皮一陣不祥地驚跳,他按捺不住,利索地從戰馬上跳下,沖過去揪住小兵衣領提起,暴吼,“把話說清楚,她怎么樣了?”
士兵驚悚得厲害,未語淚先流,抽泣好幾聲,才把話說完整,“安夷公主她、她、她已經死了。”
死了?
手中的衣領滑落,臉瞬間灰白,姬仲康踉蹌地倒退好幾步,瞬間老了幾十歲般喃喃自語,“子衿、她死了?”
子衿、他的子衿、死了?
怎么、怎么會?
她遠嫁番邦后,他把她的父親調入宮中,任校書郎一職。郗之恒倒也極為識相,知曉他的用意,她一有家書來,便會以最快的速度送至他手中。
這三年,就是靠著這些書信,得知她在沂槊國的近況。
出征前夕,他還收到她的親筆家書。信中她說在沂槊過得極好,丈夫待她如珠似寶,叫郗之恒不必擔心。
為了江山社稷,當年,他親手斬斷情絲,冊封她為安夷公主,親自目送她出淵城。
她過得好,他本該欣慰。可當他得知她與其他男人甜甜蜜蜜,甚至還懷了孩子。當下便失了冷靜,心痛難當地踹翻了桌子。
他后悔了,后悔當年內憂外患之、迫不得已下,將她送去和親,換來邊疆幾年的安穩。
他將攻打沂槊國的計劃提前,親自披甲上陣、率數十萬精兵北上,為了從沂槊國王手中——
奪回她。
可是沒想到才不過短短兩個月,她……
他回過神來,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看過不下百遍、早已不復如新的信箋,凝視久久,話不成句,“她的……墳……”
“陛下……”士兵一臉為難,“安夷公主是和跳入火海和奚融之一起自焚而死,所以……所以……”
所以尸骨無存?
他仰頭,痛苦地閉上眼,等待五內俱焚的劇痛過去。
“不過……不過……”
“不過什么?”他倏然睜眼,目光灼灼盯著士兵。
“晉將軍在清點物品的時候,發現了這個。”冷汗淋淋的士兵戰戰兢兢遞上一幅畫卷。
他顫栗著接過,緩緩攤開,她巧笑倩兮的儷影躍然出現在眼前。酸澀的熱流涌上眼睛,灼燙著他眼,刺痛了他的眼。
子衿……子衿……
腳下一虛軟,姬仲康險些跌坐在地,一旁的士兵立刻上前摻他。
一張白紙,悠悠然從畫圈中滑出,飄落在地。
他掙扎著推開摻扶著自己的士兵,彎腰拾起。
看清上頭的字,自制力終于崩潰,熱淚滾出眼眶,滑過憔悴的臉龐,一串又一串,落在白紙上,蜿蜒滴下,沒入腳下莽莽黃土。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子衿,這就是你,這些年,對我的怨懟么?
……
心口,仿佛有人抓著一柄鈍劍來回剮割,他疼痛難當,一口鮮血噴出,將手中白紙染紅……
唐子騫冷汗淋淋地從床上彈坐起來,面如土色,呼吸急促地看著四周的一切。
身邊,沉沉睡著被徹底愛過、全身透著粉嫩的左青青……沒有草原、沒有尸駭滿地、沒有士兵……熟悉的環境,是他的臥房沒錯。
是夢。
他長長地吁口氣,躺回床上,將身邊的人兒撈進懷里,緊緊擁住,頭顱埋進她的肩窩,閉上眼,汲取她的體溫,調整失去正常頻率、急劇跳動的心。
又做夢了。
這一次,和之前全然不同。
夢里,那個叫郗子衿的女人死了。而男的,姬仲康,心痛得吐血,昏厥。
男人的痛,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強烈得不容錯認。
此刻,那種肝膽俱裂的痛感,依然殘留在身體里,沒有完全褪去……
姬仲康到底是誰?和自己有什么關系?為什么會三番五次地夢到他?
心痛的感覺這么真實,叫他不得不產生奇異的聯想。
有沒有這個可能——
姬仲康就是他?
異想天開的念頭在腦中掠過的瞬間,白發婆婆的臉驀然在眼前浮現,唐子騫脊背一涼,沒由來地全身發冷。不自覺收縮的雙臂,勒痛了懷里的人。
好難受……
胸腔里的空氣被擠光,左青青不舒服地皺眉,醒過來。感覺到他過低的體溫,顧不上光裸著身子造成的羞赧,微微掙扎,從他懷里退出,纖纖手掌貼上他的額。
手心觸到一片冰涼粘膩,她蹙眉,轉身把燈打開,看清他過于蒼白的面頰,瞳眸蘊含著滿滿的擔憂,“你臉色好難看,怎么了?”
掀了掀眼瞼,他定定地凝視著她,半晌才答,“沒什么,做了一個夢而已。”
“夢?”她滯了下,凝眉看他。什么樣的夢,這么可怕?可怕得把他嚇到面如白紙、沒有一絲血色。
“嗯。”憶起夢里的場景,唐子騫神色不由一緊,伸手將人重新攬進懷里,“我夢見郗子衿了。”
郗子衿?那幅畫卷里的女人?
呼吸一窒,她心微酸,神色有些復雜,“郗子衿……她怎么了嗎?”
思及那個畫面,胸口又是一痛,他凝眉,頓了下,緩緩地吐出幾個字,“她、死了。”
“死、死了?”她倒抽一口冷氣,掩嘴驚呼,表情好錯愕,“這……”
雖然妒忌那個叫郗子衿的女人出現在他夢里,方才還在心底偷罵她,可那只是一時氣憤的想法,她從未想過真要咒郗子衿死。
生平沒有詛咒過誰,才剛剛一咒,居然就靈驗……
嘴角不自然地抽動幾下,左青青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沒有注意到她怪異的表情,他深吸口氣,將夢境娓娓道出,說給她聽。還說,他總有自己是姬仲康、她是郗子衿的錯覺。
她笑他電視劇看多了,他則靜靜地看著她陷入呆滯的柔嫩容顏,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伸手摟過她,親昵地擁在懷里,頭顱埋進她的胸口磨蹭幾下,貼著她的心臟,慎重道,“挑個時間,一起回去吧。”
回、回去?
她低頭,看著他的發心,好一會兒才結巴道,“回、哪里?”
“去見你爸爸。”
“見我爸爸?”她表情僵在臉上,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他說了那樣的話,捧起他的頭,手掌第二次至他額頭上,“唐子騫,你腦子進水了嗎?”
在當著一票兄弟面前令爸爸顏面盡失、不僅窩藏她,現在又把人吃干抹凈的情況下?他是吃飽了撐得還是嫌命太長?
“你才嗑藥了呢。”左小姐,你可以再不在狀況內一點沒關系。他沒好氣地白她一眼。
對她,他從來就沒有像對其他女人一樣,抱著玩玩的心態。
雖然,他無法確定、也不敢保證自己對她的感覺可以維持多久,但,他是認真的,一百萬份認真。
戀愛男女會做的事,他們都會一一嘗試,對最終走向婚姻殿堂、簽下一紙婚書的結局,他發現自己并不排斥,反而有不尋常的期待……
方才從醫院開車回來的路上,他就已經仔細想過、也計劃好了——
先將人拆吃入腹,造成既定的事實,再帶著去見左西武,表明自己的態度。
至于結果會怎么樣,他也做好心理預設了,了不起被揍一頓,再掛幾天熊貓眼,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誰叫他……真的動了心呢?
“不然,你去見我爸爸做什么?”用膝蓋想都知道,去會被揍的好不好,哪有人那么傻,明知山有虎還偏向虎山行的。
“我去請他同意我們……”他停頓了下,面露赦色,耳根都紅了,“交往。”
唐子騫這么說的意思是代表——
他喜歡自己嗎?
胸口,被滿滿的喜悅和甜蜜占滿,她抑制不住內心的愉悅,往他身上一撲,纖纖雙臂抱住他的勁項,在他腦后纏繞。
靠在他結實的肩膀上,嬌怨地吐露藏在心底許久的話,“我以為,你一點也不喜歡我。”
“呃?”他挑眉,實在搞不懂她腦子里在想些什么,“你哪來的這想法?”
“你表現得完全不像喜歡我的樣子……”靜默了一會,她悶聲道
唐子騫嘆氣。
他哪一點表現得不像喜歡她了?
不喜歡,怎么會讓她住進從未有女人踏進的私人空間?
不喜歡,怎么會失控地親吻她?
不喜歡,怎么會公私不分,把人帶去醫院?
不喜歡,怎么會因怕傷害到她而逃避,糾結了許久,最終沒是能避開,跟她在床上翻來滾去?
……
唐子騫撇嘴,將她逃避的小臉扶正,屈指細彈她的腦門,“左青青小姐,你當真以為我是見女人就上、不管對方長得像阿貓還是阿狗的禽獸啊?”
“啊就他們說……”她嘿嘿干笑,不好意思告訴他,這幢樓上至八十歲老太太,下至管理員,都是這么看他的。
“他們說什么?”
“哎喲!反正你知道的嘛!”她嬌嗔地推他。
唐先生,再裝就嬌情嘍,**裝貞婦,說出去誰信啊!
“是是是,我知道,我全知道。”他沒好氣地瞪她,“在你們眼里,我就是個只要對方是女人,就能歡天喜地啃下去的衣冠禽獸。”
“……”不得不說,他還蠻有自知之明的。
第八章
唐子騫是標準的行動派。
在下好決定的第二天,就牽著左青青的手出現在左西武的面前。
沒料到唐子騫敢直接闖進,左西武錯愕的同時,內心小小地給他欣賞了一下。
嘖!要不是這小子大鬧寶貝女兒的婚禮,讓自己在一票弟兄面前沒面子,還真想問問他有沒有興趣加入黑幫咧。
堂口正中央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的左西武左手握高腳杯,右手夾著雪茄,派頭十足地坐著。
居高臨下地睨著堂下十指交握的兩人,左西武瞇眼冷哼,一語又關,“唐子騫,你膽子挺大的嘛!”
搶了婚還敢大搖大擺地上門,當他這里餐廳,要來就來,要走就走就是了?
“不敢。”微微下些力道,將手中的柔荑握得緊,他恭敬地垂著頭,小心翼翼地回答,盡量避免在言語上沖撞到左西武。
畢竟……眼角余光快速地掃描現場齊刷刷站成兩排、兇神惡煞的弟兄——
嘖!這三堂會審的陣仗,實在是叫人有點頭皮發麻……
“不敢?不敢都直接把人從婚禮上搶走了……”左西武皮笑肉不笑,牙齒磨得咯咯作響,聲音從齒縫中蹦出來,“要真敢起來,還不得把我這兒搞得翻天覆地啊?!”
“……”
靠!還死牽著不放,是怎,樣當他無知覺的死人啊?
左西武看不下去了,酒杯交給身邊的小弟,直接從沙發上跳起,沖下來,捉住女兒的手,將人拉到身邊,“放手!放手!大庭廣眾,拉拉扯扯的成何提統?”
左西武先生,你裝什么純情,黑道有這么貞潔婦德么?
看著空掉的手,額際劃下小丸子黑線,唐子騫無言。
“老爸你干嘛啦!”手腕被扯痛,左青青嘟嘴抗議。
“你閉嘴!”左西武氣得直暴青筋,“小時候我怎么教你的?女孩子要端莊,不要隨隨便便跟男人勾肩搭背,怎樣,烈女操沒背夠是吧?”
“……”牽個手而已,居然能扯上烈女操,老爸,你干脆直接說男生跟女生牽個小手,親個小嘴就會懷孕好了。
左青青真是差點被他的無厘頭搞得快崩潰掉,反駁的話涌到嘴邊,又咽下去,不斷地在心里告訴自己,要忍住,別一沖動吵起來,破壞了氣氛,把事情搞砸了。
今天,他們是來說正經事的。
扯扯父親的衣擺,她深吸口氣,力持語調恭敬,“老爸,子騫有話要跟你說。”
“呃?”左西武怔了下,朝一點兒也沒被自己的大噪音嚇到的唐子騫睨去一眼,“趁我的拳頭還沒有發火之前,趕緊把屁放一放,放完立刻滾!”
誘拐他女兒的臭小子,他看了就討厭!
要不是屈人千托萬求,甚至以命相逼,他早就帶著一幫手下,殺到醫院把這小子揪出來,挑斷手筋腳筋,綁顆大石頭,拋進海里喂魚了,哪還容得他在這里放肆?
不懂惜福的家伙,識相的就該在把人送回來后,馬上夾著尾巴滾蛋,而不是氣定神閑地站在這里,宣布有話要說!
好!他今天倒要看看,姓唐的小子要跟他說什么。
把女兒按到進沙發,使個眼色,讓兩名小弟壓住她,自己則往她面前一站,以龐大的身軀擋去兩人眉來眼去的視線。
“伯父……”唐子騫剛一張口,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就被左西武震天響的雷公噪打斷。
“姓唐的,不要亂攀親戚,誰是你伯父了?!”以為這樣自己就會原諒他搶婚的行為嗎,白日做夢也要有個限度!
“……”不然呢?要叫老大嗎?唐子騫一陣靜默,決定還是不要挑戰那么搞笑的稱呼。
清清喉嚨,為避免再次被打斷,他深吸口氣,啟口,用最簡短的語句說明,“我知道您不喜歡被叫伯父是因為怕被叫老、知道在破壞了婚禮是我不對,也知道不該把人藏著這么久……但是,我今天來,是真心誠意地來請伯父你,答應我和青青以結婚為前提交往的,還請伯父同意和支持我們。”
交往?
雪茄驚愕掉地,左西武挑挑歪掉的眉毛,半晌才回過神來,冷嘲熱諷道,“小子,你應該知道沒有你的搗亂,我家青青現在已經和屈人結婚了吧!”
“關于這點,我無法否認。”唐子騫臉部表情依舊沒變,氣定神閑道出事實,“但是,他們沒有結婚。”
“那還不是你害的?!”左西武怒吼,抬腳“砰”地一聲,將身邊的椅子踹飛。
騰空而起的椅子筆直朝唐子騫飛來,眼看地就要撞上鼻梁,他一個閃身,險險地避開。
畢竟沒有武俠小說中高手那般利落的身手,盡管用了最快的速度閃避,臉頰還是不可避免地被斷裂的木屑劃出一道小口子。
鮮血從細小的傷口滲出來,襯著白皙的肌膚,顯得格外艷紅驚心。
“老爸!你干嘛啦!”左青青驚呼一聲,不知哪來的蠻力甩掉壓制在手上的力量,飛奔至唐子騫面前,撫著他臉上的傷口,心疼道,“你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語畢,急躁地拉著他要離開。
臭老爸,下手居然這么重,都流血了!
“一點小傷而已,放心,沒事,一切都交給我。”唐子騫紋風不動,安撫拍拍心,上人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轉身面向左西武,平穩道,“我真心地希望伯父能夠同意……”
“你耳聾啊!我說了不同意!堅決不同意!”他調查過了,這家伙根本就是個花心大蘿卜,換女人的速度比他那一票好色的兄弟還快!這種人,叫他怎么敢把女兒交出去?他中意的是女婿是屈人,連只椅子都避不開的肉腳醫生,遇上危險的時候,拿什么保護女兒?好不容易從岳父手里把人騙回來,以為安排她嫁給屈人,不用每次想女兒都要打國際長途,誰知道……
真是越想越郁悶!
“快滾,別在這礙我的眼睛!”左西武趕蒼蠅似地揮揮手,再次沖上前欲劈開兩人,無奈胳膊向外拐的女兒這次死活不肯就范,他拉了好幾次都沒成功,女兒就是粘在唐子騫身邊不肯移動半步。
真是女生外向!
怕力道沒拿捏好,傷到女兒,左西武啐了一口,悻然收手!
有這么番顛的黑道老大嗎?唐子騫實在是服了他了。但是,該講的還是要講。
“伯父,我知道您不喜歡我,覺得我不夠強壯、保護不了青青。我也知道,自己身手不夠好,甚至還被青青過肩摔、雙眼被打腫……”說到這里,唐子騫頓了下。
在這么多人面前說這些實在有些丟臉,尤其是堂內原本站得筆直、板著臉的兩排弟兄的肩膀已經控制不住開始微微顫抖……
臭小子,知道就好!
一直用鼻孔示人、不肯松口的左西武,聽到這些后,臉上的神色漸緩,轉過臉來,正眼瞧他。
好吧,他承認,這小子只除了身體單薄了點、身手差了點……其他都還挺順他的眼的。
時下,沒幾個年輕人會有勇氣在這么多人面前自曝其短——
他看得出來,唐子騫是真的很愛自己的寶貝女兒,才會不在意別人的目光,愿意這么做。
罷了!罷了!這段日子以來,他也看出來了,屈人的心根本不在女兒身上,勉強把他們兩人綁在一起,是不會幸福的。
心里這么想,嘴上卻毒得很不肯松口,皺眉冷哼,“大男人被一個女人扁,你也不嫌丟人!”
“……咳,伯父,我并不覺得這是件丟人的事。”他清下喉嚨,從容地說明。
這是真的,從一開始,他錯愕、覺得痛、就是從未覺得丟人過。
“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再笑把你們手筋腳筋全挑斷!”眼角余光瞟過三三兩兩捂著嘴偷笑的小弟,左西武冷目灼灼,吼得他們噤若寒蟬,一個個要笑不笑的表情僵住。
左西武這才滿意,揚眉輕哼,“你要說的,就是這些?”
“當然不。”唐子騫輕笑,知道他已經開始慢慢地接受自己。
來的時候,還擔心這個赫赫有名的黑道大哥會如外頭傳的很難搞定。現在看來,傳聞有些過虛了,他其實和平常人沒什么兩樣,只是個愛女兒、希望女兒幸福的父親罷了。
松了口氣,他牽起身邊人的手,貼在離心臟最近的位置,真心誠意說道,“我知道自己前科不好,換女人的速度比換衣服還快,傷過一大票女人的心,讓她們遍體鱗傷……我也知道,這樣的我讓人無法放心。以前,因為不懂感情是什么、不懂怎么去愛一個人,所以做了過分荒唐的事。那些事,已經成為了生命的一部分,沒有辦法抹掉,也無法抹去。但是,請伯父相信,以后,我會真心真意地愛青青。雖然,我不知道,這個期限會有多長,也不敢保證,會愛一生一世……我講不來冠冕堂皇的話,但是,我希望,我會是那個做到一生一世承諾的人。伯父,請同意我和青青,以結婚為前提交往!”
說完,他靜靜地看著左西武,等候他的回答。
不會說冠冕堂皇的話?剛才那通膩死人的長篇大論,都是屁嗎?那他這個屁真是太肉麻太惡心了,惡心得他掉了一地的雞皮疙瘩!
“靠,你惡不惡心啊!”左西武抖栗地搓著手臂,“好啦!好啦!沒事快滾,我這里是黑幫,不是偶像劇片場!”
總算!
“伯父,謝謝你。”他彎腰鞠躬,道謝。
“那個、老爸……”
“干嘛!”
“不管怎么樣,我都會經常回來看你的啦!”當了二十幾年左家人,怎會不知道老爸的想法?
“最好是!”左西武恨恨地轉過身去。
知道父親只是在鬧別扭而已,她扯住一臉愧疚,欲再說什么的戀人,搖搖頭。
心神領會,唐子騫打消安慰左西武的念頭,摟住愛人的手,相偕離去。
走至門口,想到什么,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伯父。”
“還有什么事!”還在不爽,左西武的口氣極沖。
“屈人他……”
“我等下就叫人放了他。”反正關著他也沒意義了。
“還有江曲陌……”
“一起放啦!”媽的,沒見過這么啰哩叭嗦的男人!
“謝謝伯父。”
“滾滾滾!”揮手趕人,晃了幾下,手倏然頓住,大喝一聲,“站住!”
已走到前院的男女同時僵住,慢慢地回過身。
“咳!”左西武不自在地輕咳一聲,橫眉豎眼道,“姓唐的,你最好識相點,要是讓我知道你欺負我的寶貝女兒,看我不挑斷你的手筋腳筋!”
“……”
盡管左西武并沒有過刁難,解決掉這件事,還是遍用處兩人不少的時間,從左家出來,已是傍晚時分了。
她松口氣,仰望天空,意外地發現一道弧形半透明的彩虹浮現在暗云中間,若隱若現。
不是吧,來的時候并沒有下雨,居然有彩虹?天公伯也來湊熱鬧,預示他們的戀情,雨過天晴嗎?
唐子騫說他愛她耶!
心底有好多幸福的小泡泡冒出,她抿嘴,低頭,開心地的笑出聲來。
“什么事這么高興?”唐子騫轉頭看她,問。
“沒什么……”她抬頭,對上他的視線,咧開的嘴合不上,瓷白的牙齒在暈黃的陽光中閃著光,幾乎要炫花他的眼。
看她,都笑到見牙不見眼了,什么事這么值得高興成……啊,他懂了!
這女人——
只是表明心跡的幾句話而已。
瞥見對街豎著的超大廣告牌,心中下了決定,按住她的腦袋愛憐地揉了幾下,他笑問,“最近有部剛上檔的電影,風評還不錯,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呃?”她愕住半晌,然后笑開,手尋到他的,牢牢握住,十指緊扣,重重地點頭,“好!”
“那走吧。”他牽著她的手,穿過人潮,走向對街的電影院。
抵達目的地后,她在騎樓下等候,他去排除買票。
她站在街角,看著他排隊的背影,忍不住傻傻偷笑,時不時地抬手掐掐臉蛋,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不敢想象,不久前,他們還無話可說,現在居然和無數熱戀中的男女一樣,手牽手要去看電影呢!
左青青覺得自己幸福得快暈倒了!
星期三,又不是下班時間,人流量不大,排隊的人并沒有很多,唐子騫很快地買了票回來。
電影是晚上七點整開播,距離現在還有整整一個多小時,兩人決定先找個地方喂飽五臟廟。
手牽著手在附近小晃了一圈,發現附近除了火鍋店、泡沫紅茶店就是牛排餐廳,了不起再夾雜幾家港式茶餐廳、日本料理,連牛肉麵店都找不到,全是一些吃起來很耗時的店。
記得小時候這附近很多小吃店的,叔叔伯伯們也經常帶她在這一帶的快炒店吃家常菜,才幾年而已,竟然一家也找不到了。
好不容易找著一家簡餐店,結果東西又難吃得要死!
幸好出來的時候,唐子騫眼尖地瞄到路尾有家賣鹽酥雞,買了兩大份來安撫她差點被那家簡餐店東西咸到失去味覺的可憐舌頭。
解決掉鹽酥雞和,電影也差不多快要開播,她滿足地拍拍肚子,一手拿著未喝完的珍珠奶茶,一手牽著懷抱爆米花的唐子騫,相攜走進電影院。
站在人潮涌動、有些擁擠的走道中央,左青青略微瞠舌。
剛剛排隊買票的人明明就沒有很多,沒想到人還蠻多的。
不過幸好有唐子騫在,他憑著比別人高出半顆頭的身高優勢,擁著她左躲右閃,很快就順利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吁了口氣,她坐下,向唐子騫要來爆米花,想說先解解饞,伸手撈了半天,才捏到可憐兮兮的一顆。
低頭一看,她傻眼。
桶里空蕩蕩的,哪里還有爆米花的影子?不僅如此,底部還破了個大洞……
怎么回事?
“怎么——”身邊的唐子騫察覺到她不是太高興的情緒,轉頭,看到她手里的空桶,也整個愣住。“咦?”
買的時候還一桶滿滿的啊,怎么……
拿過來一看,發現底下被什么利器刮過似地,破了一個大洞,呈現兩頭通的狀態,難怪剛才手里突然一陣輕……
是剛才太擠,碰到什么尖銳的東西了嗎?
可是,電影院里不該有這樣的東西吧,明顯像是被利器劃開……
“我出去再買一桶——”他一臉疑惑地起身,準備出去,看到隔壁正大膽煽情熱吻的男女后整個人僵住,尷尬地紅了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怎么——”向他那邊掃了一眼,她的臉色也瞬間暴紅。
有、有沒有這么饑渴啊!才剛坐下,電影都還沒播就……
她紅著臉,扯扯唐子騫的袖子,極不自在道,“那個,算了……我其實也沒有很想要吃啦!”
他沉默不語,順從地坐回位置上,定神將注意力放至熒幕,以為這樣就能避開,沒想到身邊的男女變本加厲,居然越親越投入,還給他弄出那種羞人的曖昧聲響……
雖然愛怎么樣是他們的自由,但大庭廣眾的上演親熱戲碼影響到別人,就實在是有點……
唐子騫淺淺地掃了他們一眼,不顧身邊女友的拉扯,連續咳了好幾聲。
吻得難舍難分,差點沒剝衣服現場炒飯的男女,總算是尷尬地分開了。
兩人都長長松了一口氣。
不過顯然他們放心得太早了。
沒十分鐘,身邊那對男女又連體嬰般地膠在一起。
……
半個小時下來,唐子騫咳了不下十次,身邊的男女就是死不悔改。發展到最后,連坐在前排的觀眾也加入了熱吻的陣營,尺度大得叫他這個曾經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都咋舌不已……
這種情況,怎么可能靜得下心來電影,干脆牽了她退出來,免得尷尬至死。
突然走至街上,她有些冷,不由瑟縮了下。
他看到了,牽著她到附近的便利店準備買熱飲。
不知道是不是上輩子沒燒香,兩人進去買完東西,相偕出來結賬,看到結賬臺前的情景,呆掉——
是搶匪!他們竟然遇上了搶匪!
不動聲色地護著身邊的人退到門口的角落位置,唐子騫從口袋里摸出手機報警。不料按了號碼,沒來得及撥出,就被發現。
結賬臺外把風的搶匪揮舞著亮锃锃的水果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沖過來——
唐子騫不知道事情怎么發生的。
只知道身后的人在搶匪手中的刀刺中他的前一秒飛快地沖出來,擋在他面前。
直覺地伸手,去擋那把揮下來鋒利刀子,哪知另一只手更快地劈過來——
當下、鮮血四濺!
然而,令他肝膽俱裂的并不是這個。
而是——
原本在結賬臺裝鈔票的兩名搶匪不知何時已沖至面前,加入了戰局,扭打間,失手將左青青推了出去!
所有人都呆住了!
驚叫、煞車……各種刺耳的聲音響在耳邊。
時間,在那一刻瞬間停止了流動。
他站在那里,全身冰冷,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她,在他面前,被車撞翻上引擎蓋,然后再滾下來,破碎的人偶般,軟軟地癱倒在地。
人群迅速地圍了過來,有人拿出手機開始報警,有人撥一一九,有人責怪司機……
唐子騫對這些充耳不聞,面如土色沖過去,用力地撥開人群,跪倒在她面前。
青青……
她閉著眼躺在血泊中的畫面,叫他失了冷靜,忘了自己醫生的身份,忘了現在該施以急救,雙手在空中無措抖悚,最終,停在她蒼白的臉上。
不要慌!唐子騫,你是醫生!
“青青……”他沙啞道,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是沒辦法,腦子空成一片,所有過去被病患和業界備受肯定的精湛醫術,此刻全成了擺設。
他沒有辦法,也想不起來這時候該做些什么!
警車和救護車陸續趕到。
他完全不知道警察是如何制服搶匪,也記不起來現場到底發生了哪些事,只記得自己看到左青青被醫護人員抬上車,他條件反射跟上去,再跟著下車,再隨著病床,一路奔跑至,最后被攔在手術室外……
他癱軟在醫院長廊的椅子上,麻木地看著無數個身穿白袍的醫護人員從眼前急促跑過,直到——
醫護人員將手術同意書遞到他面前。
他閉了閉眼,接過醫護人員遞來的筆,顫抖著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
滴答、滴答……鮮紅的血,不知道是她的還是自己的,順著他的指,滴落在手術同意書上,暈開。
抬手間,醫護人員看到他臂膀上深深的血痕,失聲驚呼,“天!先生,你受傷了,流了好多血,需要馬上包扎!”
耳邊有聲音響起,他木然抬頭,看見醫護人員擰眉擔憂的臉,又木然地低頭,看著不斷往外滲血的傷口,慢半拍地感覺肩膀傳來陣陣劇痛。
是什么時候受的傷?腦子里完全沒有印象,大概是青青被搶匪推出去那一刻被刺中的……
對了!青青!
他倏地從椅子上彈跳起來,攫住醫護人員的手,失控搖晃:“青青呢?青青在哪?她怎么樣了?”
“先生……”醫護人員被晃得頭暈目眩,使出吃奶的力氣才從他鐵鉗般的手中逃脫,揉著被抓痛的肩膀道,“你說的是左小姐嗎?放心吧,醫生正盡全力地搶救,她會沒事的……”
“是嗎?”
“是!左小姐一定會沒事的!先生,我先扶你去包扎傷口……”
聽到醫護人員說她沒事,一直緊繃的神經驀然一松,他整個人虛軟地滑倒在地,昏了過去。
第九章
“唐子騫!醒醒!唐子騫!唐子騫!快醒醒!”
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掙扎了下,撐開沉重的眼皮,看見雪白色的天花板,腦子有瞬間的迷茫,認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目光稍稍往下調,微微一愣。
是她?那日在巷子口遇見的白發婆婆?
她為什么會在這里?還一臉嚴肅地看著自己?
“你醒了。”白發婆婆上前一邊,捉住他的手,用力一扯。
他呆了下,回神的時候,發現自己脫離了原本的身體,飄起來,停在了半空中。
看著躺在病床上的自己,他啞然,“這、我、你——”
“現在沒空跟你解釋。我只能告訴你,你沒死,但是左青青就快死了,不想她死的話,就跟我來。”白發婆婆轉身,穿墻而過,離開病房。
青青?死?!
幾個字重重地撞入腦中,先前的意外場景腦子里迅速回放,唐子騫臉色一白,拔腿、急急地跟上去。
他們一前一后,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亮著燈的手術室外。
這里不是——
他呆愕,看著自己方才坐過、還留有血跡的椅子,有些后知后覺。
他死了嗎?因為肩膀上那個小小的傷口?青青呢,青青怎么樣了?
唐子騫木然地站在手術室外,麻木得不知該做什么。
先行進入手術室的白發婆婆在里頭等了一分鐘,還不見他,直接沖出去把人拽進來,塞給他一把剪刀。
他低頭,疑惑,“這是?”
白發婆婆把他拉到正躺在手術臺上的左青青面前,枯樹藤般的食指指著一根從左青青的足,一直延伸至自己足上的紅線,面無表情道,“不想她死的話,就剪斷它。”
他沒有多想,挑起那根長長的紅線。